《明恋》夜雨寄吾

35、第 35 章

　　阳光斜出前厅时，奶奶把一对袖套送给了我。
　　我有些不知所措地接过，袖套的面子虽然是丝绸质地，绣着巨大的龙凤呈祥图案，一看就价值不菲，可毕竟也是老物件了，老到一点光泽都没有了，如果是送人之物，全新的不是更妥当吗？
　　但我想，奶奶不是糊涂之人，她这么做一定自有深意。
　　果然，在吃完晚饭后与回家之前的那一段独处时光里，苏明问我：“你知道奶奶为什么要把那对袖套送给你吗？”
　　我摇摇头。
　　他微微笑着，“那可是她的嫁妆。早些年我爷爷做生意亏了本，为了还债，她把嫁妆都当了，剩下的东西本就不多。”他低头盯着我的眼睛，有些羞涩地问：“现在你知道是什么意思了吧？”
　　我偷偷乐开，然后故意气他：“奶奶给我袖套，是看我对刺绣感兴趣，让我拿回家好好钻研的。”
　　苏明用手指顶了顶鼻尖，眯起眼睛，“对，嫁妆嘛，是应该好好钻研。”
　　呃~这种肉麻的话他反倒说得越来越顺溜了，真是教人头大。

　　到了初八，正常复工。
　　元宵节一大早，我递交出了辞职申请。
　　因为一种迷信，总觉得刚复工就和他谈论此事，未免有些不吉利，所以硬拖了几天。
　　他拿到以后，愣了一会儿，“好大一个‘惊喜’啊。”
　　我抱着他，撒娇道：“不行啊，现在这样的关系，再做这份工作，肯定要被人说闲话的。”
　　他轻轻摸着我的脑袋，“这是公司给我的福利，合理合法，有什么可担心的？”
　　“情侣之间本来就该互相照顾啊，把本来该做的事用钱来衡量，不会显得很奇怪吗？”
　　他气定神闲地质问我：“那以后家务谁做？你走了，我不是也得另请别人来照顾我们两个吗？”
　　“要不——”
　　他机敏地打断我说：“不要说‘一起做’，我真的没有那个精力，年后，大伯会把手头的一部分项目移交给我，到时我只会更忙，我可不想为了琐事和你闹别扭。”
　　“那你说怎么办？”我只好反问他。
　　“我希望你好好想清楚，”他把装有辞职报告的信封又插进了我的帽兜里，“如果你是担心别人的看法，我可以严肃地告诉你，大可不必。你的工作对我来说和其他助理一样重要，如果其他岗位的女性也可以和我发展成恋人关系，为什么你不行？如果你是觉得，做我的女朋友，就应该免费照顾我，不应该谈钱，那就更不必了，因为就我从小所受的教育看来，会这样想的男性都是可卑的，我不是那种人。如果你是觉得这份工作发展前景太窄，不利于人生的未来规划，这我倒是可以接受，并顺便向你转达一下我奶奶的建议。”
　　“哈？奶奶？她说什么了？”
　　他微微一笑，“老人家早就猜到了你一定会跟我提这事儿，所以她提前跟人事打过招呼了，一旦公司的行政后勤有空缺，就把你调过去。”
　　“那不是走后门吗？多不好啊。”我略略有些担心地看着他。
　　他微微笑开，“张小姐，你不要忘了，你也是舒时的正式员工，平调而已，又不是升职，没人会在乎的。再说了，说到走后门，还有谁能走得过我这个‘空降总经理’啊。”
　　“唔……”我一时竟然找不出话来怼他。
　　他环着我的腰，浅浅吻了一下我的额头，“笑笑，别的事我都可以依你，这次依我好不好？我想，和我恋爱的缺点之一，就是我没有办法陪你经历‘柴米油盐’，家里的很多事，以后只能由你独自费心了。如果你愿意接受奶奶的意见，那以后我们不在家里见面，就在公司相见，反正不管怎么样，不能离我太远。”
　　我微微一笑，取笑他：“怎么，怕诱惑太多，会变心啊？”
　　他点点头，“对，外头诱惑太多了，你要是变心了怎么办？”
　　“少来！”我一把推开他，有些生气地说：“快去上班，迟到了。”
　　他摸摸我的头，“包好汤圆，等我回来。”

　　结果一直等到漫长的夏天来临，我才正式转职，由生活助理转成行政后勤人员。
　　年后，大伯父开始逐步移交手里的项目，苏家与陈家的官司也拉开了帷幕，苏明一人顾几头，一时忙得不可开交，在家族和正事面前，我们这点儿女情长自然只能见缝插针自寻生路了。
　　他回来的越来越晚，我在1505留宿的次数越来越多，和他的交集却越来越少，期间惟一值得一提的，便是在他生日当天，他终于抽出一点时间，和我一起窝在沙发上喝了点酒，然后我们一起看了场电影，然后我们沉溺于长吻之中，然后他迷迷糊糊地拥着我在沙发上睡了一觉。
　　我搂着倦意深重的他，用指尖轻轻扫着他的眉形，再画下他的鼻子，直到他个性十足的人中，低头吻了他一下他的锁骨。
　　5月，他开始出差，和大伯父一道，往全国各地飞，1505和我这个生活助理的存在变得可有可无，我便正式接纳奶奶的建议，将阿炮交给F（2）后，开始我全新的工作生活。
　　公司里的人因为知道我的身份，待我都还算客气，但我也没有让他们失望，毕竟打从一开始我就不是抱着吃闲饭的心情进去的，该干什么就干什么，该加班就加班，对于一些恶意的中伤或着无端的揣测，我能篦就篦掉，不能篦就当面回呛，实在是犯不着因为那些不了解我的人而痛伤我的神经。人到中年，又活成悍妇，就这一点好了——豁得出去。
　　如此一直过渡到暑假结束，理理成为一年级的学生，我终于融入公司的大环境，也成为了其中普普通通的一员。
　　异地的每一天，苏明再忙，都一定会抽空和我视频，“每天至少见一面”是他那段时间常说的话，也是他一直奉行的宗旨。
　　我想起以前看过的很多电视，多少爱情最后都消磨于聚少离多，然后我开始反问我自己，我的也是吗？我和苏明也会因为聚少离多而渐渐淡忘当初的那份炽爱吗？苏明会不会变心呢？
　　我是绝不会变心的，这我自己非常笃定。因为我自己虽然是个犹豫不决的人，可是一旦不犹豫了，认准了什么事，就会一直坚持到底。
　　我敢爱苏明，就敢爱他一辈子不变。
　　但苏明会不会变心，这我还真的吃不准，毕竟我已经有过一次被人背叛的经历，那一次的痛彻心扉，已经使我丧失了对整体全人类男性的信心，甚至就连我爸也包括在内。
　　我想着这些时，那天晚上苏玥和我谈心的情形，忽然再次浮现在我眼前。
　　这一次，换我自己问我自己，如果有一天他真的变心了，我会怕吗？
　　会痛心吧，但是，有什么可怕的？
　　如果变心了，抽身就好，忘掉他，我有手有脚，我能好好地照顾我自己，又不是离了他就活不下去了。他既爱上别人，我能有什么办法，我既无法改变他的心意，自己还是要好好的活下去的。

　　某天加班，我又躺在客房的床上，身边好像还躺着苏玥和表妹的残影，她们的困惑和不安一道向我涌来，把我的精神世界逐渐围堵成一个小圈。
　　小圈收紧，挤压我的心脏，使我心烦意乱，忽然之间，我情绪崩溃，终于哭了出来。
　　和他分别偌久，这还是我第一次因为不满他总是不在我身边而哭出声来。
　　正哭着，他打来视频通话，使我精神猛地一震，我顿时清醒许多，擦干眼泪，强行挤出笑意，按下通话键
　　“你在哪儿？”他的声音从异地某处的酒店里传来，看样子还没洗漱，居然还在工作吗？
　　我一看到他，就开始反省自己也未免太敏感太小器太悲观主义了。
　　“在15楼，客房。”
　　“加班吗？”
　　“嗯，月底嘛。”
　　“声音怎么听起来哑哑的……是不是哭了？怎么了？”声音逐渐着急了起来。
　　“我难受， ”我笑着撒了个谎：“大姨妈提前了，好痛。”
　　“我让人送点药过来。”
　　“那倒不至于，”我说：“我泡了脚，也喝了热水，已经好多了。”
　　“那你快睡吧，我不吵你了。”
　　“嗯，晚安，你也早点睡。”
　　“哎，别关手机，就放在枕头边，我看着你睡。”
　　“干嘛？要我直播睡觉啊？打赏了吗？想得美!”
　　他捂着嘴直笑，笑完以后，忽然放低声音，很蛊惑地对我说了一句：“想你了，想多看看你。”
　　“少来！”我冷冷一“哼”，“要是阿炮会视频，你是不是也要这么说？”
　　他继续闷闷笑，“真是……跟阿炮也能吃醋啊？”
　　“哼！我不跟你说了，越说越不想睡了，晚安。”
　　“晚安。”
　　晚安了。
　　我挂断电话。
　　晚安啊，表妹。晚安啊，苏玥；晚安啊，我并不存在的亲戚。晚安啊，夜。
　　晚安了，我的胡思乱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