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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在我家附近,耸着一栋二十八层的新楼,密集的窗子,阴暗的水泥外观,看着像一排排风蚀过的人骨,令人感到不安。
      它突兀地立在原地,日夜睥睨着胸下的旧城老街。
      打从前年开工,直到现在,它带给周围邻居的,只有无尽的噪音、封路与灰迹漫天。
      它是那样扎眼,且危然。
      我真怕它随时会倒,又怕它倒下来时,刚好砸中我家,更怕它砸中我家时我正好在家。
      每天出门,它都在我身后,回家时,总不会忘记抬头观察它的进度,想不通到底是哪家发疯了的地产公司,会选在这片死气沉沉的老城区里建造这样一栋孤楼。
      是为向四周的陈旧气象示威,还是替四周的陈旧气象向老天示威?
      也不怕招雷。

      我有一个五岁的女儿,我女儿的爸爸起初并不想认她,所以她随我姓张,后来又非要认回她,近来在和我打官司。
      她和我和外公外婆一起住,住在低矮的单元楼的底层,因为潮湿不宜居,所以我的左右邻居分别是一台进口车与一屋闲置多年的闷气。
      10月的某个清晨,我一如往常,坐在电动车上,身着醒目的马甲,留心着手机里的派单提醒。
      不久后,订单来了,客户地址定位在我鲜少涉迹的东鹿华府,F(2)栋。
      那一片是富人区,平时点外卖的人不多。接到单时,还意外了一下,但也没有多想,就照常送了过去。
      哪里知道,上天竟然在路的尽头给我安排了那样一份大礼。

      那天是周末,我送的是狗粮,足足二十公斤。
      通过小区大门以后,我和我的车居然在一片大草坪里迷失了方向。
      不久,一只法斗闻见味道,奔我而来,“哐哐”直叫,没有拴绳。
      我吓得赶忙将刹车捏到底,一把举起狗粮,护在胸前,并迅速转过身,将后背留给这条恶犬。
      我想我当时的惊叫声一定很厉害,因为我不仅叫懵了那条狗,还叫来了它的主人。
      这也不能怪我,初中时,我曾有过被两条恶犬围袭的恐怖经历,自那以后便格外怕狗。
      “阿炮!”法斗的主人一边叫着一边朝我跑来,听见召唤,狗狗奔回到主人身边。
      三米外,狗主人问我:“对不起,吓到了吗?”
      我摆摆手,并不想和他纠缠,只是提醒他:“遛狗要拴绳啊。”
      他浅浅笑开,有一丝丝无奈,“不要把车踦到草坪上来呀。”
      我理亏地点点头,不过还是解释了一句:“我是顺着路骑的,可骑着骑着就没路了。”
      他又一笑,“因为你顺的那条路,就是通往草坪的呀。”
      “啊?”我一时真没弄明白。
      他没再解释,看了一眼我仍护在怀里的狗粮,“找F(2)对吧?”
      “哦,对!”
      “退回去,退到大路上,往那个方向直行一段路就能找到了。”他为我指路道。
      我瞬间感觉这人还不错。
      虽然他没有遵守“文明遛狗,素质拴绳”的规定,但也没有“见死不救”啊。
      于是我道了声“谢谢”,把狗粮放回车上,轻轻退出草坪。

      直到后来我才知道,这个温柔又很讲礼貌的男人叫苏明,F(2)正是他家,那天的单就是他下的。
      他在自家草坪上溜狗,自然不用考虑拴绳的事。
      所以他并没有违反任何规定,而我却确确实实践踏了他家的草坪。

      初见时印象不差。
      但忘也忘得很快。轮廓啊,衣着啊,还有华丽的F(2),渐慢的,全都搅在一起,幻化成沉入水中的老照片,终于在某时某刻,变得模糊不可分辨。
      我连轴转的日子仍在继续,不敢停歇,毕竟上有老下有小,边上还有一个虎视眈眈的前夫。
      那段时间里,我只有将每一天都过成战战兢兢又忙忙碌碌,才有睡去的底气。
      有时我感觉自己的活法,就像一块用旧的抹桌布,分子里已经腻满了油,再怎么清洁都没用,擦拭哪里,哪里便留下难看油渍,却又无法将之丢弃,或更换成新的,因为能代替它的另一块布,始终没有出现。
      直到十月末,初雪飘飞的那个夜里,我和我的前夫打进了派出所,而苏明的妹妹因为弄丢手提包,也正好过来报案。我和他原本各奔东西的生活轨迹,才开始有了奇妙的重叠。

      进入派出所,我一度泪失禁,只是委屈地哭个不歇,根本说不出一段完整的话。
      镇定了很久,理智才恢复过来。
      我质问我身边的周混蛋:“五年前是你不要我们俩的,现在返回来说抢就抢,你凭什么?孩子你抱过一次吗?你奶过她吗?你会换尿布湿吗?你知道尿布湿分前后吗?……你知道她喜欢吃什么吗?你知道她吃什么东西过敏吗?你……混蛋!你就是个混蛋!你不要妄想了,女儿我是绝对不会让给你的。”
      说完便又是一通痛哭。
      “大姐,”坐在我们面前的警察正不耐烦地皱着脸,却还是只能安抚我:“先别着急啊,有话好好说清楚!”
      “我跟他没什么好说的!”我抹掉眼泪,眼泪却又坠下来,于是又抹。
      我有些赌气地说道:“同志,是他先出轨小三,抛妻弃女,现在又想强买强卖,我跟他真的无话可说!”
      周混蛋敏感地反驳道:“你少胡说八道啊,我什么时候强买强卖了?”
      “你说了!”我难以抑制地冲他大吼:“你说给我二十万,让我把女儿让给你,从此这个孩子就跟我没关系了!你是不是说过?这是不是强买强卖?”
      “你少胡搅蛮缠啊!我那是来找你商量的!你说你成天骑个破车送外卖,养得好孩子吗?”
      “谁说我养不活孩子了!我养不活她,她能长到五岁?我送外卖怎么了,我不偷不抢!我不像你,没有良心!”
      “养得活有什么用?养得好吗你?你能送她上慧新吗?她马上就要上小学了,你考虑过她的未来吗?”
      “上不了又怎么样?你不就是从慧新毕业的吗?还不是一样人品败坏!”
      “唉,你再骂我一句试试看,这里录着像呢,小心我告你‘辱骂他人’!”
      “你告啊,有本事你告啊,是你先看不起我的!”
      “两位!冷静一点!你们要都是这种态度,今天这架可就吵不完了。”
      “张小姐。”突如其来一只大手拍了拍我的右肩。
      一抬头,认出来人,正是那天为我指路的法斗的主人。
      我困惑地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何知道我的姓,也不明白他为何会突然出现。
      他却慎重地板着脸,交代我:“先别说话,交给我来处理。”然后从公文包里掏出名片,分别递给了民警和周混蛋。
      “你们好,我是苏明,是张禾小姐的律师,这是我的名片。”他不急不徐地说道。
      周混蛋看过名片,瞬间坐正。
      警察则不可思议地扫了我一眼。
      我抬头望他,糊化的老照片渐渐清晰起来,一种奇怪的预感,这一次相遇过后,我不会再轻易忘掉他了。

      “谢谢。”
      离开派出所,呼吸着陌生的空气,我的理智总算回来了些。
      下过雪的夜开始寒气栗冽,砭人肌骨,而我的心更冷。
      他似乎有话想说,但又一时没说出来。
      于是我先开口,“请问,打这样的官司大概需要多少钱?”
      他摇摇头,“没事的,我不收你钱。”
      “为什么?”我有些吃惊地问。
      他有点不自然地抿了一下嘴,“因为我接手的一般都是商事案件,很久没打抚养权的官司了,就当练手吧。”
      我直觉他之所以愿对我伸以援手,拉我出困境,这其中一定还有更深层可又不好为我所知的理由,但他既然不愿说,我也不好厚着脸皮问啊。
      “如果周先生再来打扰你,记得第一时间打电话给我,切记,不要私下和他达成任何协议,就算是口头的也不行。你是应诉方,作为母亲,胜诉的概率是比较大的,这一点不用太担心。但你要做好准备,你或你的家人以后再面对他时,一定要谨言慎行,不要给他留下任何把柄。”他仔细教我。
      我点点头,心里踏实下来。
      “如果未来你有放弃孩子抚养权的想法,也请——”
      “我不会放弃理理的。”我生硬地打断他道。
      其实生活中我是个优柔寡断的人,一生中,唯独此事我无比坚定。
      说完,眼泪又不争气地落了下来。
      但这一次的激动,未让我丧失正常对话的力气,我抹去眼痕,很客气地说道:“请您直说吧,打这样一场官司需要多少钱,我虽然是个送外卖的,也还是有一点积蓄的。”
      他思忖了一会儿,最终说出一个金额:“5280。”
      怎么会这么低呢?
      我愣住了,疑心是自己听错。
      他突然俯下身子,细细琢磨我的表情,担心地问:“太高了是吗?”
      我摇摇头,忍住泪意,掏出手机来,“我现在就付给你。”
      他却拒绝道:“不用着急,涉及抚养权的纠纷案,一般要6个月才能审结,到时再付吧。”
      我点点头,又道了一声“谢谢”。
      道别前,他添加了我的联系方式。一辆的士正好经过,他伸手拦下,并问我要不要搭一截,我拒绝了他,“我想自己走一走。”他并没有强求。
      我一个人在石阶上呆立了许久,才慢慢走回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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