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牙》万事付千钟

2、遥远的回忆2

　　三．
　　离开这个词好像显得太过主动，不过被动和主动往往瞬间就能转换。我到现在才发现人一生中能由自己主宰的事情实在太少，真想不到像我那么不服输的一个女孩子竟然能这样认为，如果妈妈在世一定很诧异。近来我总是想起以前的事情，人们总说忆苦思甜，可是靠回忆往常的美好却无法捱过眼下的痛苦。偶尔我能清楚地记得哪些是梦，哪些是真切的往日时光，但大多数时间，我记不清我从哪里来。我知道图像与图像之间的一些空白，有的来自白色的墙壁，有的来自床单，来自窗帘。我一度以为自己无法辨认色彩，忽然想起那些从相机里被删掉的照片，我想我也开始在人世间褪色了。
　　白色是我最喜欢的颜色，我认为白色很干净。天使们都穿着白色衣服，虽然穿白衣服的不一定是天使，但是一定不是恶魔吧。每当我睁开眼看到一片白茫茫的时候，就感到由衷的自由与快乐，这意味着我将有一段甜蜜的时光，枯燥而机械的甜蜜时光，也许我是短暂来到了天堂。天使们不常说话，作为凡人，我与他们语言并不相通。于是我听话地坐好，任他们摆布。待在天堂里，就要守天堂的规矩。例如什么时间吃喝什么时间拉撒，都要按要求来。是的，偶尔会有恶魔在门口张望，他们都张着深渊巨口，我得时刻警惕不要犯错，否则很有可能被天堂除名。
　　有天晚上我做了噩梦，梦见我找不到自己了。妈妈在哭着给班主任打电话，肖静在我房间里给寻人启事后面贴双面胶，一边贴一边让我帮她给陈老师打电话，我爸拿着车钥匙让我去车里等他，我问他我们去哪里，他生气地说，我们去武华接莹莹回家。然后我看到招魂幡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抬头看见武华殡仪馆的大字招牌。我哭喊着说爸爸我就在这里啊，紧接着我的尸体被抬了出来，可是肚子却被剖开，缺了一个黑乎乎的大洞，我的旁边躺着一具女婴弱小的尸体，像一条风干的娃娃鱼。
　　我惊起了一身冷汗，坐起来摸了摸柔软的床垫，发现自己还在天堂，才慢慢放缓心跳，重新躺下。但是我怎么也想不起我的模样，或许那具尸体不是我？我拼命回忆却回忆不起那张脸。好像是苍白的，而我皮肤黝黑，好像是高挺的鼻梁，而我却是塌鼻梁。我还有其他姐妹吗？我爸说接莹莹回家，莹莹是谁，是我爸爸妈妈的孩子？我摸索着下床，去找镜子，可是房间里漆黑一片，黑色拧在一起像麻绳一样，捆住我的腿。算了，我想，代价太大了。我或许不是莹莹，不过梦里我可以是任何人，我也可以在任何地方，只要没有痛苦，哪里都是天堂。

　　四．
　　楼下的叔叔是出租车司机，每次到我家里来喝茶都会讲一些在出租车上的奇遇。他清楚我们那座小县城里所有的娱乐场所，以及在那些地方活动的人固有的活动规律。他说，以前的□□现在也不行了，听说老板投资失败，生意不景气，又被一群广州人追着要钱。他说，北边，就是我们县城中村，有个女人失踪了，后来在城西的河道里被发现了尸体，“我载过她呢！警察给我打电话让我去做笔录，我说警官，咱对她有印象是因为这娘，这位女士，非让我给她抹个零头，咱们开出租的起早贪黑，不赚黑钱，打表打的多少咱就收她多少。不过这女的可不像能自杀的人，劲儿的很呢。结果姓张的那个警察叫我闭嘴滚，别多管闲事。人民警察为人民啊同志。他还说，现在可不比以往哦老马，年轻人都到东边去打工，不过你家莹莹学习好，能考出去，我家这小子，得想个办法让他有活干，狗东西天天逃课去网吧，我和他妈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家这小子是齐闰东，比我大两岁，在职高念书。他总是半夜在房间里打游戏，发出巨大的骂娘声。我几乎每晚伴随着这样的声音写作业，给肖静打电话，写日记，关着门悄悄看小说。他昼伏夜出，只有很偶然的机会，我才能在周末的傍晚有幸见到本尊。
　　去职高才好呢，其实我也觉得学习一项技能要有用的多，电视机里天天放蓝翔新东方的广告，学糕点，理发又怎么了，劳动人民最光荣。但是我妈说我一定要上大学。
　　“你不要跟小东比，小东是个男孩子，能卖力气丢到哪里都饿不死，你呢？你能干什么，你说说不读书你能干什么，啊？像你这种身手，端个盘子都鸡飞狗跳的，更别说卖力气了。难不成你想早早嫁人当家庭主妇？”
　　我又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她了。我也说不好上大学好呢还是去职高好，因为我没有念过大学，我的妈妈也没有，但是她浑身充满对知识的向往与渴望。她让我觉得也许念大学后，世界就会突然变得不一样，至少可以远远离家，获得我梦寐以求的自由。那时候我像所有不恋家的青春期孩子一样，想远走高飞，不再听从父母的指挥。家就像个安全的牢笼，
　　“可是生活在这样的囚禁下有什么意思，我们要闯出自己的一片天来。”
　　这是我们排练舞台剧时肖静的台词，这个故事讲的是在封建大家庭里知识青年的出走，我觉得我和他们的处境极为相似。那段时间我放学后总是等肖静排练，有天晚上看完他们排练，我跟肖静说：“你的那句台词太平淡了，你应该呐喊，这就是我的心声啊。”肖静嘲笑我，她说，陈老师说大学也就那样，现在也要每天都好好过，别老想着将来的事忘了眼下。
　　“况且，你爸妈多爱你，不像我妈，天天只顾着自己快乐，你妈所有的心血都在你身上，真羡慕你。”
　　“羡慕你来试试，不出三天你就疯了。”
　　我对她的说法不屑一顾，但其实我知道她说的对，我妈妈和爸爸很爱我，并且他们也相爱。
　　我羡慕肖静，肖静羡慕我，人人没有满足的时候。肖静的爸妈早就离婚了，她爸爸是个律师，“和自己的客户搞在一起，那个女人找他打官司起诉离婚，他看人家可怜处处照顾，一来二去照顾到床上了。他妈的。”
　　每次提起她爸，肖静就变得粗鄙暴躁，她恨透了她爸，并因为她妈的不以为意而愤怒。
　　“人就是这样，肖静”，陈老师说，“会来也会走。我一点儿也不恨他。自由和爱情是最为稀缺的东西，他获得了爱情，我获得了自由。我宁愿他对我坦白，也不想貌合神离地和他过一辈子。”
　　陈老师说这话的时候我也在场，那天我去肖静家里写作业，肖静给我开门，鼻子上红红的还挂着没擦干净的鼻涕。陈老师在房间里打电话，肖静气呼呼地大步走到房门口锤了两下门，房间里的声音登时变小。过一会儿陈老师出来给我们切水果，她一边削梨，一边说出了上面那些话。我坐在旁边大为震撼。
　　“你觉得呢，莹莹。你可能没法理解，毕竟老曹和娟儿从上学那会儿到现在感情一直很好。肖静羡慕你家，但是人的成长环境总是不同的。我们没办法控制别人，只能在自己的土壤里开花结果。你看，其实我早就失去这段爱情了，并不是从离婚那天才失去的，但我并不悲观，因为还会遇到比他更好的人。相比之下，你什么都没有失去。你说你哭个什么劲儿，啊，肖静。”
　　陈老师并不因我的在场而感到难为情，她和往常一样理性又洒脱，就是她的梨削得很难看。我很爱陈老师，很爱她的一切，如果有什么事情都能告诉陈老师该多好，她一定会告诉我该怎么办的，按照她的指引，我会不怕任何困难。在离婚这样重大的事情面前她都能处之泰然，还有什么人生难题是她解决不了的呢。陈老师万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