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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   我原本以为,死是很容易的事。
      在我不算长的生命里见证过许多死亡。意外、人为、正常的生老病死无时无刻不提醒我,人的生命极度脆弱。
      上初中的时候班里有个白白的,脸上有好多小雀斑的女孩子,她的雀斑好像延伸到了瞳孔里,两只眼睛都是浅浅的棕褐色,睫毛稀疏而柔弱。有时候看到这样干净的女孩子,总是会觉得干净如纸的一张脸写不下任何内容,即使是眼泪也会很快风干,不着痕迹,让人抓不住。她的书页也总是像脸一样平整而干净。那时候我坐在第二排,上课时总看到她套在宽大校服里挺起来的脊背。她问我桌子下藏着的那本书叫什么名字。
      “能借我看看吗?”
      “我还没看完呢。”
      “那等你看完第一个借给我看。”
      “好。”“别忘了!”她又不放心地转过来提醒我。
      实际上没等我看完,那本小说就已经被邻班的好朋友抢去看了,她知道以后也只是轻轻笑了笑,说没关系。她说话也是轻轻的,于是那声没关系就在课间的哄闹声中轻轻飘过。
      我不是个轻柔的女孩子。有时候我怀疑每个人感受到的地心引力都不尽相同,比如对我而言,一切都是沉重的。无论是脚步、呼吸声、说话的声音还是动作,都极为笨拙,就像拥有一架钢铁般的身躯,不似其他女孩子般轻灵。
      也许这就是我生命力顽强的原因吧,虽然笨拙,却没有那么轻易被折断,每当想到这里我便更为羡慕那些女孩子,可以像天使,像她一样,在该离开的时候,轻轻地离开,像一片羽毛、一片风干的叶子,在某个季节被风吹走,不留痕迹。
      我有一部特别小的相机,内存卡也小小的,只能存288张照片。我只用它拍过几次照,总是删了拍拍了删。第一次用它是有一年国庆节,我和妈妈去公园,我拍了很多花和草,拍了很多张妈妈,也让路人给我们拍了好几张合照。其中一张合照冲印出来后挂在妈妈的卧室,不知道每天看到这张图片她会不会更想我。
      那个白净的女孩子是得白血病离开的,那是我第一次实打实地接触死亡。骨髓移植手术之前,班里组织了一次探望,班长带着七八个同学去医院里看望她。大家带着果篮、鲜花、八音盒一些看起来合适却对这个生命已毫无裨益的东西去看望她。我也忘记是什么原因缺席了那次探望,以至于我没有见到那个女孩最后一面。但我让他们把我的相机带了过去。
      “等黎晓做完手术好了我再去看她。”
      我跟班长说。然后我对着自己拍了一张照片,让班长拿给她看,并告诉她要好好休息。
      也许色彩已经无法在将要离开的人身上停留,画面里,她白得好像已经从画面中褪色,渐渐与床单、窗帘,身后一切的白融为一体。
      后来我再也没有见过那个女孩,那本小说的结局,我也一直没有看完。蓝色封面的青春疼痛小说,爱得发疯不死不休的男女主人公究竟如何,好像七月流火,头脑发热过后便彻底丧失了对他们对兴趣。
      我所有对人和事完整的记忆几乎都来自我的学生时代。
      有一次我陪张绣绣去学校刚成立的心理健康咨询室,她说她好像有抑郁症,因为她妈对她很过分。我当时很不以为然,我说你妈哪有我妈控制欲强。控制欲对我们来说是个高端词汇,其实那时候抑郁症也属于新鲜玩意儿,不像现在,十个人里少说得有三个抑郁症,六个失眠患者,剩下一个是隐藏的异装癖。我说,你就知足吧张绣绣。
      从咨询室出来,张绣绣显得比进去的时候更为忧郁。回家路上她一直哀哀地叹气,她说,人们经历的苦难越多,就越瞧不起其他人的苦难。我本来想嘲弄她,但并不能想出什么很好的观点反驳。“可是我妈妈说,人受的苦越多,越能理解别人的苦。”我竟然用我妈的话来反驳她,可说到底,我打心眼里觉得张绣绣是对的。

      离家的前一天是个周日,特别晴朗的天气。肖静要我和她一起去新开的水上乐园玩,她买了新的泳衣,央求我给她拍照。
      她在我的房间换上了她的新泳衣。
      “好看吗?”她转了个圈。
      五月初的天气还有些凉,女孩子刚刚发育的小乳包被浅粉色的布料紧紧包裹着,胳膊和裙摆在阳光下有点晃眼。
      “真好看。”我说,“我也想要这种,我妈不让我穿这么露的泳衣。”
      刚说完,门就被妈妈打开,一个透明的油纸袋被扔到床上,里面是一坨皱皱巴巴青黑色的布料,那是我的泳衣。
      我妈裹了裹抬胳膊时拽得松散的披肩,探进来半个身子说:“可算找到了,早点回来吃饭”。
      不过按我妈的性格,不可能假装她没听到我刚刚说的话。
      “马欣莹,你这种泳衣还能防晒呢!你问问肖静”。
      说完她一眼瞥到了肖静:“哎唷,谁给你买的,陈老师啊?”
      不等肖静回答,我就把她推出去关上了门。
      “你忙吧我们两个玩。”
      肖静冲我撅了撅嘴,放下无处可藏,扭捏的胳膊,从床后迫不及待地爬到我身边来。
      “怎么样给我看看。”
      可是我的拍照技术实在不怎么样,把她的脸拍得很长,腿拍的很短,她拽着我非要看,我就一边躲藏一边删掉内存卡里她的照片,删完突然发现,上次探病的照片已经不见了。
      显而易见,照片不会自己丢失,家里会碰相机的人,还会有谁呢?我顾不得肖静还在我背后嘻嘻哈哈,一股怒火冲上了头顶。
      我用力打开门,像个疯子一样跑出去质问我妈,是不是她干的好事。她正在阳台上一边打电话,一边给她的花浇水。我三步并作两步,过去一把扯下了她手上的水壶丢在地上,水洒得到处都是,淋湿了她脏脏的毛绒拖鞋。她也火了,把电话挂了丢在沙发上,问我是不是疯了。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是委屈还是什么别的情绪。他们管这叫做青春期,也许就是当人成长到某个阶段,突然无法再对周围的一切表示顺从,自我意识和对自主权力的渴望,让这个生命亟需一种对人对事的掌控感,于是情绪便会如同炸弹一般爆发。
      我在水洒的一刻同时感到了无法回头的绝望和泄愤的解压感。绝望是因为又将有很多麻烦的事情等着我,这种麻烦并非来自具体的事件,而是一段不得不跨越的心路历程。我将再一次一边愤怒,一边对我的行为感到抱歉,再怀着复杂对的感恩心情向我伤心的母亲道歉,请求她原谅不懂事的我,听完她对我近期行为的数落后,向她保证我以后不会再这样解决问题,我会做个理智,时时刻刻把尊重放在心上的好孩子。
      但是妈妈,你也许也没有想过,有一天理智甚至礼貌会变得一文不值。撒泼打滚在文明社会不是解决问题的好方式,同样的,温文尔雅在粗鄙的原始文明中也不占上风。有些人生下来就是要伤害别人的,同时,注定了有些人生下来就是要被伤害的。信命说来挺可笑,但是大多数人活到一定的年纪都将变成信命主义者。不幸也不巧,我就是其中一个。
      当然,那天我和和气气地和肖静离开家,在水上乐园拍了很多照片。肖静很开心,因为有几张照片我把她拍得很美。她不算大美人,但是活泼又机灵。我和她学会了骑自行车的时候大撒把,也学会了用树叶子吹口哨。
      “一定要选那种看起来就很有韧性的树叶,怎么揉都揉不碎。捏住它,对,吹气。不要用舌头抵住牙!你看我。”嘘~地一声,把前面草丛里撒尿的黑狗吓得一激灵。
      在玩耍方面她是个天才。她兜里有鼻涕一样的泡泡胶,也知道哪里能买到卖得脱销的连载漫画。我青春期朦朦胧胧的性教育来自她送我的一本性教育漫画,而这本书被我妈当作挑动未成年人欲望之弦的禁书收了起来。她的妈妈陈老师,思想开放,行动力一流,和我文静孱弱的母亲完全是两番作派。得知肖静的第一任男朋友劈腿后,陈老师放学后在校门口等着,呱呱给了他两个大嘴巴子。这件事以后我更加向往肖静家的家庭氛围了,因为我可以想象得到,当我因为这种事情在家里茶饭不思或是痛哭流涕时,这两耳光一定抽在我的脸上,我妈也许会先因为我早恋声泪俱下地把我骂到狗血淋头,我爸则一定在旁边和稀泥:“别把你自己气坏了,为了这种孩子,诶!”
      以我对我爸妈的了解,大概没差。
      说实话我也想要早恋。有的时候我会在书桌里发现折得整整齐齐的小纸条,它们多半来自那些乖男孩们——总是呆呆地在座位四周活动,在作业本封面练习签名,炫耀学识一般聚在一起讨论语文课上的典故,把礼貌用语用得滴水不漏,十分可笑。
      哦,对不起我是不是声音太大吵到你了?不好意思,太打扰了,能帮我递一下这本书吗?太感谢了!哦,这真是,有点太故作姿态了。
      他们的情书也写得非常有礼貌,好像我不是在等待接受爱情,而是淋雨的时候不小心被他们的靴子砸到了头,而这个丢靴子的人却显得高傲而抱歉。在我看来,好像偷穿客人靴子的修鞋匠。我不喜欢他们从各大外国文学名著里学来的翻译腔“体面”。
      我喜欢的男孩子坐在教室的倒数第二排,他总是穿着一件宽大的白色连帽衫,在自己的座位上打盹儿或者看漫画书。我和他不多的交集发生在早上收作业和下午发作业,我是唯一一个不会把他略过去的课代表,虽然明知道他不会写作业,我还是每次都敲敲他的桌子,把他敲醒。
      “刘波,你的作业。”
      第一次,他张开嘴睁大眼睛确认我是不是在问他要作业,在得到肯定的回答后他露出疑惑的神情,从桌子里掏出一本撕得乱七八糟的练习本签上自己的大名。习惯了以后,每次我敲完桌子他就从他空空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封面惨遭蹂躏,内里一干二净的作业本,放到我怀里的一摞作业本上,然后继续趴在桌子上睡觉。
      有时候我怀疑他得了嗜睡症,无论是晴天雨天,无论周一周五,从早到晚,他有三分之二的时间在睡觉,剩下的时间用来发呆。但是他也会在班级需要的时候参加篮球赛,发挥他一米八五大个子的优势,慵懒地防守,接到球后突然进攻。但说实在的,他的篮球打得不算好。不过并不妨碍我喜欢他。
      不知道是谁的发明,每个教室都得有两块黑板。于是后面的黑板就变成了班级的风采展示墙,每个季度的黑板报都由我和班长两个粉刷匠承包。写黑板报是一项传统技艺,从小学时期我就学会了在粉尘漫天里一边抬头一边找好角度保护眼睛,以及在放学后从围墙的缺口跳出学校。
      下午最后一节课通常是自习课,教室里的状态总是前紧后松,具体表现为班主任在时安静,走后哄闹。在考卷面前静默无声的同学开始在座位上大放厥词,前排的优秀学生们则开始一边盯着前后门一边转头嘻嘻哈哈地讨论问题。班长看似压低声音,实则呼喊了一声我的名字,但是呼喊仍然被教室后排的声浪盖过,于是同桌戳了戳正在看小说的我的胳膊,我看到从座位上站起来的班长,知道自己有了充足的理由行动自由,于是搬着板凳,脸上痛苦万分而心里美滋滋地拿着图画册走到教室后排。
      每个人都能天然地在这种氛围里找到自己的位置,无论多夸张的行为在狂欢中都显得合理。外号叫三德子的男孩在打闹中被后桌女生踢到了桌子下面,梅子把高飞的书包从三楼的窗户扔了下去,青青和文鸽在分吃一桶泡面,海松从后面偷偷用圆珠笔夹泡面把面甩到了张宇的练习册上。只有刘波一如既往地坐在座位上看他的漫画书。
      说实话平常是看不到他笑的,甚至不常看到他的脸,因为总是埋在什么地方,漫画书里,白色卫衣里,或者扁扁地压在课桌上。在我发现他把我的鞋带系在椅背上后,他憨憨地抬起头来坏笑了。我瞪着他让他快点解开,他一脸天真地让我喊他爸爸,于是理所当然地吃到了我的粉笔头攻击。我一边向他的卫衣里投掷,一边勒令他系好我的鞋带,他躲了一会,然后站起来弯腰抖了抖衣服,然后帮我把鞋带系好。
      “笨,你这种威胁毫无效力。”
      “你看现在不就有效了?”
      “喂,那是我让着你”
      系好后他回到座位上。
      “不过扔的还挺准。”
      他笑起来牙齿像月芽儿,不过马上就重新埋到衣袖里了。
      后来他经常逃课,我对他最后的印象是有一次在学校外的转角看到他和别人打群架,双方头目正在交涉,而他看上去像是没有睡醒被拉去凑数,看到我时还朝我挥了挥手,我没有回应他,和肖静一起转身走了。
      公交车上,热烘烘的气流夹杂着一些温和的臭气,他像马路上奔流的车一样,隐没在茫茫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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