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番外:天鹅之死 ...
-
我第一次见他是个雨天。他在公交车站等车,戴着耳机,面前落着淅淅沥沥的雨。
那天我刚考完了一门试,没带伞,包也落在了教室里,跳上站台时他往旁边让了让,掸了下大衣。
我从没见过那么漂亮的年轻人。他染了头灰发,皮肤白得不像真人,额前的刘海沾着湿漉漉的水汽,长睫下的眼睛像烧制完美的琉璃;开始我以为那对瞳孔的颜色是纯粹的冰蓝,后来才发觉出里面深埋的一痕绿意。
他的美丽里有一种近乎妖异的森严,宛如冰冷的深潭,又像满蓄着湖水的清澈湖泊,我从没读懂过他,但我想他也从来没想过让我读懂。
我们在一起两年,最开始我没那么喜欢他,我只是有点寂寞,而他正好出现了。他像我新买到的漂亮玩具,我向所有人炫耀他的存在,笔下的语句只有夸赞是真诚的。他总能讨人喜欢,那么漂亮那么干净,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都会有人愿意主动献殷勤;但其实他本人并不好相处,初次见面的人会对他的美貌和坏脾气印象深刻。
我的朋友们经常问我我们是怎么在一起的,我就笑,偎在他怀里,说,因为钱呀。他们不信。他实在不像那种为钱所困的人,你看到他,会觉得他合该是个锦玉堆里娇养的少爷,连愤怒和嘲讽都是矜贵的。
可我不知道我身上除了钱还有什么是他能看得上的。我们不讨论那个。我喜欢靠在他肩上听他读书,他给我读茨维塔耶娃的诗,停下时低头捉住我的嘴唇亲吻。
有时候我会去剧场看他跳芭蕾,休息的间隙他总在教训出了错的同伴,微微翘着弧度优美的下颌,言辞很刻薄;他从来不那么对我,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他总是敛着神色,偶尔的笑容也是疏淡的,我看不清他。
他是为芭蕾而生的天才,杂志上是这么写的,他们喜欢用Narkissos来称赞他的美貌,追随者们为他送来大束的水仙。没人知道有段时间他曾过得穷困潦倒,我替他付了学费,一开始我没想让他知道,但他辗转找到了我,看到我的时候轻轻笑了笑,说,是你啊。他记得我。
我们就这么在一起了,很像交易,我付给他钱,他给我带来慰藉,但我们确实是在恋爱。我自己也还是个学生,和他做过的最亲密的事就是亲吻。他太漂亮了,像一件来自东方的昂贵瓷器,我看着他,就算心里怀着摧毁的欲望,真正触碰时也不敢用一丝多余的力气。
事实上我从没想过要把他打碎,但他似乎不这么想,他不喜欢我,他从来没这么说过,但我就是知道。
我总是记得他来找我时的样子,那天他跳了天鹅之死,脸上的妆还没卸,穿得很单薄。他在公寓门口等我,没按门铃,傍晚我出门吃饭,打开门就看见了他。
他问我想要什么,漂亮的眼睛像两面冰冻的湖泊。我说我没什么想要的,不如你给我跳支舞。他低着头笑了笑,说,您付的钱太多,我要跳多少支呢?
他修长的肩颈上落了垂暮的日光,像一只戮死的天鹅。
所以您看,我不能苛求他爱我——猎物会爱上猎手吗?谈爱恨太奢侈了,我甚至不能阻止他恨我。如果这是一场纯粹的交易该有多好,可我却真的爱上他了。
谁能不爱他呢?就算他沉默冷淡又不假辞色,对着那张脸谁都生不出半点脾气,更何况他在我面前那么乖那么听话,我睡不着的时候他会把我拢在怀里轻轻地唱新学会的歌。我从前总是做梦,梦见死亡、毁灭、一切和希望无关的东西,但他在我身边的时候我的梦里就只剩下了他。他是我梦境里的Persephone,那种感觉太奇妙了,我没法不爱他。
我们有过一段非常愉快的时光,那是第二年的冬天,我请了假陪他去莫斯科参加公演。他跳天鹅湖里的奥吉莉娅,舞曲的第三幕他有一段独舞,作着黑天鹅的扮相在舞台上用单脚的足尖转了三十二圈。
您能想象吗?他完成得那么出色,漆黑羽毛下的柔软银发比月光更皎洁。没人能想到他是个十八岁的少年,那是不该被性别界定的美,任何形容词用在他身上都会显得黯然失色。我本来该为他高兴的,但我却感受到了一股难以遏制的恐慌和难过,我想我就要失去他了。
我去后台找他,他还没换下那身缀满羽毛的舞裙,我踮着脚去吻他,有那么一瞬间我分不清他究竟是谁。
我是您的情人吗?那晚他站在门口问我,我没回答,我实在不知道要怎么回答,于是他弯了弯唇角,说,那是宠物吗。他用的陈述句,我没法反驳。
我的确不是一个好的爱人。爱上他之前我轻贱着他的理想和尊严,我应该拒绝他的,但当他找上我时我可耻地心动了。
这不算什么,我对自己说。我真这么想,这交易多么公平,就算被人所豢养,他毕竟还是只骄傲的天鹅。后来连我自己都开始怀疑我是否一直在等待着他的飞蛾扑火,如果只是想资助一位天才,我为什么要让他找到我呢?
我十分清楚他总有一天会离开我的,像南迁的候鸟离开北方的湖泊,当我开始在意这件事的时候我知道我完了。人类总是贪心的生物,您知道吗?我开始渴望他的爱了,这太可笑了,您能指望囚徒爱上枷锁吗?
于是我放他走了。关于爱情我从没坦诚过,我卑劣自私又斤斤计较,除了钱一无所有,可他还年轻,断掉的翅膀在舞台的灯光下还能重新接上。我总该要做一件好事。
分手那天也下着雨,我坐在床上收拾行李。我把这间公寓送给他了,他可以把它卖掉,至少会过得好一点,而我,我没办法再到这里来了,这的所有东西都让我无比痛苦。
原来痛苦是这么一回事,我漂亮的小天鹅,他被我杀死的时候也是这么痛吗?
他站在床的另一边沉默地看着我,我想他应该是高兴的,但他没有笑,直到现在我都看不懂他,他在我身边总是这样,有时候我会想他是不是根本就没有情绪,但下一秒就自己否定了,他的心不在这,这是我的错,不是他的。
您厌倦我了吗。我推开屋门的时候他忽然开了口,声音那么平静,仿佛还是从前给我唱歌的那些晚上。
是啊。我说,然后走了出去。
这是我对他撒的最后一个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