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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番外:少爷与婢女if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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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五十四岁了,仍记得那天晚上。雪下得多么大啊,我抱着夏天买的白色长颈瓶,早开的腊梅在黑暗里刮蹭着我右边的脸颊,我被那股极冰冷的幽香完全冻住了。
我想:快点到温暖的室内去吧,却不由自主停在了原地。周身包裹的冷冽空气跟路上我一脚踏进去的积雪比较后使我产生了一种十分柔软的错觉,我努力睁开双眼想要看清面前的什么,然而望进去的仍旧是一片朦胧的雾。
仿佛被一种湿漉漉的寒冷彻底贯过了。我低下头,抚弄手中箭簇一般的枝条,不知道你就站在廊下,微笑着、微笑着凝视我,凝视你盲眼的新妇。
“当年我曾轻率地说,他若死了,我就活不下去......”我第一次跪在你身边听你读书,你的声音打了个磕绊,我从那时候开始爱你。但我不知道。
刚开始时我依附你,所有情感都建立在这个前提上,或许就像他们说的那样,你不该教我读书,让那具头脑不再只是装饰。我听见你胸腔里未尽的叹息,它们代替了手指抚过我的双眼——我被流放的少爷,失聪而口齿含混的少爷。我握住你的手将它凑近我的喉咙。那一刻我多么感激自己的记忆力,我对你复述“轻率”这个词,它让我生出一种忧郁。没有谁比那一刻的我更加爱你。我也不能。
离我第一次被领到你的面前已经过去了三十七年,或许你知道或许不知道,在我的缺陷上我父亲对你扯了百分之三十的谎,而我默许了。原谅我吧,我的其余感官远没有他描述得那么灵敏,否则我不会在展示性地倒茶时碰掉那本书——它没掉到地上,我猜是你接住了。
“秋日的正午一派明净
几片乌云正向北方飘去……”
那时候我并没能听懂你念的这句诗,来自遥远国度的拗口的语言。它让我父亲佯作的恼怒戛然而止。房间里一片静寂,接着我听见你缓慢地、吃力地问我:“你是要读这本书吗?”
你该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可你还是说出来了,用比方才朗诵时笨拙十倍的音调,像在唱一句完全走调的歌。那一瞬间除你之外的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包括我。
我父亲的油滑再次有了用武之地,他搡着我抬起头来,展示我满布阴翳的眼睛。他冲你陪着笑,声音却直冲左前端坐的你的乳母,“少爷,她哪有那种福气?”
太危险的一个反问句,一种卑贱过头的游刃有余,此刻我父亲已稳坐住了这桩交易的钓鱼台,只等你的乳母抛出敲响砧板的十几枚铜子。我重又把头颅降下去,用刘海和眼睫遮住一对灰色的瑙珠,那幅度私底下被训练过无数次,恰能送进你眼中一弯前一夜洗得很净的脖颈。
我知道你将成为我新的主人,运气好甚至会是我的丈夫。我察觉到一双陌生而健全的眼睛递来的一个微笑,后来你才告诉我,其实是我自己笑了。
*
“轻率。”我重复,一字一顿地。
你读不好这个词,实际上你从没能真正使用过自己的声带,非得从书里借来,你的发音是无数张剪贴字的东拼西凑。
“轻率。”我的声音自你的手指流进你的耳朵,装饰性大于实用性的一对耳。你抱歉地对我笑一笑,那是使用语言时更平缓沉静的你。
你为我解释颜色:蓝色是天空、海洋和湖泊,安详而广阔的色彩。你牵住我的手触摸你的眼睛,一层薄薄眼睑下轻微颤动着的瞳仁。
“这是湖蓝色。”
“那么......水,泉水是蓝色的。” 我说
“不,”你笑了,我指腹下的柔软眼珠急速震颤着,“它没有颜色。”
这个动作后来被我使用了无数次,我用它填补并妆饰了那对残缺的眼睛。纸张上凸起的粗糙小点不会比人眼随呼吸的一起一伏更捉摸不定,我意识到你是如何寻路般从纸张上择取文字,它们与生俱来的声调从眼睛往脑枢里完成一轮周转然后流到你的齿间,一切矫正都嫌太多余,你只是使用着另一副语言,就像那头频率高出族群二十七赫兹的须鲸。
但那都是后来的事了。
后来。想想这个词的意思,它表示这一刻的我和正在为我读书的你都成了过去式,连你口中的那篇故事也蒙了层淡淡的虚影,一切都太旧了,边边角角浸着锈痕,深浅交错的昏黄使我略感沉重。回想对很多人都是桩奢侈品,是你教会了我。
后来我读了很多书,为那些旧的东西着迷,文字也是旧的,它们被各种排列组合,出现在我的指头下面前就经了至少一个人的手。太崭新的东西太空,非得时间把敲满小点的纸张蠹蚀得薄薄一片,暗黄从边缘四围进去,那是掺了墨臭的淡淡霉味——我已经很能分辨出各式色彩的细微区别。
我意识到......后来我意识到太多事,譬如你并不以残缺为残缺,想清楚这个时已经晚了,我为你纠正音调,将你的十指按向我的喉咙,没有那一块多余的骨头而显得稚弱非常的脖颈,而你顺从地笑一笑,从震颤里把读音递出去,仍旧是错误的一个“轻率”,这错误还要再重复成百上千次。
……
给我点时间思索接下来说什么。或许已经不用说了。你离我离得太远了,很多话嚼用过三十年就会变得不那么新鲜。寂寞与情欲都是潮水,我始终觉得那框架里的潮涨潮落不适合你——它们都太俗套了。
但可能我是错的。我已经找了一百七十三个人为我读这个故事,其中大多数人比你读得更好,有时候我为那些人的局促笑得前仰后合,我看不到,但总会有人告诉我面前的少年为此窘得面庞通红。
看看,你给我留下了太多东西,连这笑容也是你的,我从你身上把它偷来了。我曾身无长物,连脑袋也空空如也,你用你的思想和情感把我装满了。
——我多么不想恶毒地揣测你啊,可当我真的成了你,那疑问便像毒蛇似的游进了我的脑海。我甚至为此落了泪。我意识到你曾对我产生过多么冷酷的怀疑,就像现在我对你一样。但,没办法了,我总是对你没有办法。
让我说出那句话吧,你看,当我有办法时,你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