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窝》商陆柒

9、流言

　　采血室的事温暖以为就这么过去了，当天回去跟宋果果吐槽了后，她也就没再放到心上。

　　直到有次下班后在电梯里偶遇了采血室实习的同专业同学。

　　本来两个人只是会见面打招呼的关系，那名女同学却一直看着她欲言又止：“温暖，有件事，也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

　　温暖笑着眨眨眼：“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你不告诉我，我晚上回去该睡不着觉了。”

　　事情还是她前天去采血室收血的事。

　　那天她收完血就走了，可老师们的讨论却没有到此为止。

　　她前脚刚走，后脚采血室的话题中心就变成了她。

　　年长的女老师或许也没有什么恶意，只是随口那么一说：“就刚刚走的那个女学生，我碰到过她挺多次了，每一回跑上跑下的都不坐电梯，爬楼梯也不嫌累的慌。”

　　话音落地，从温暖进门起就一直躲在窗口挡板后面玩手机的年轻女老师接上了话。

　　“她每次来的时候都要跟我说一句＇老师我是免疫室的，我把血拿走了＇，真搞笑，她不说我还不知道她是免疫室的？”

　　说完几个老师就笑作了一团。

　　同她说话的同学小心的偷偷看了一眼温暖的表情。

　　温暖也不知道自己此刻在想些什么，一瞬间脑子里好像突然涌上了许多情绪，有生气，伤心，并着些难堪，可到最后却只剩下了些茫然。

　　怎么会这样？

　　年长的女老师她没印象，可这位年轻的，她却是印象深刻。

　　最开始的时候她只是从宋果果嘴里知道了她叫唐鱼，甚至都不知道是哪两个字。直到有一天她来了免疫室找到了许老师。

　　那是孙远说他出去跑累了，要她去收血的第一天。

　　唐鱼到免疫室来径直要找许老师，她当时明明脸上是挂着笑的，跟许老师说：“你这个学生下去收血也不知道说话，她不说话谁知道她把血收走了，我还以为血丢了呢。”

　　这话并不避着她，许老师当时略有歉意的道自己以后一定会嘱咐自己的学生再去收血，会和采血室的老师打声招呼的。

　　之后每次下去收血，被许老师看到总免不了要嘱咐她一句：“收完血别忘了跟老师说一句。”

　　所以才有了她后来的这些话。

　　可是明明，当初让她说话的是这位老师，如今因着这些话背后谈论她的也是这位老师。

　　女同学观察着她的神色小心翼翼的开口：“温暖……你没事吧。”

　　已经是下班时间，门诊大厅只剩下寥寥无几的病人，保洁阿姨大声呼喊同伴的声音把她从思绪中惊醒。

　　温暖故作平静的对着她笑，眼中倒映出医院走廊冷白色的灯光：“没事，我不会放在心上的，时间也不早了你赶紧回去吧，天黑了不安全。”

　　看她神色不似作假，女同学表情也轻松起来：“不往心上去就行，采血室的老师闲着没事，就爱八卦，好多人都被她们说过。我就是有点听不过去才告诉你的，你听听就算了，千万别放在心上啊。”

　　温暖笑着应声。

　　送走了女同学后，温暖脸上的笑意才一寸寸淡了下来。

　　门诊大厅关了灯，一步步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温暖突然就觉得自己很累，累到一步路都走不动了。

　　九月的晚风吹起来已经有了几分凉意，坐在长椅上的温暖长长的叹了口气，觉得裸露在外的每寸皮肤都冷的起了战栗。女孩平日里最是明媚的眼角眉梢，此刻写满了无力。

　　许雯老师是最早发现温暖不对劲的。

　　起初温暖说自己不愿意去采血室收血的时候，她也没多想什么，只以为是她跑累了，女孩儿家娇气点也没什么。

　　可后来她跟孙远商量了之后宁愿去更远的病房收血，也死活不愿意去楼下的采血室就有点问题了。

　　还有一次她忙的忘了带着学生们做核酸，让温暖和孙远去四楼采血室采一个，采血室人多，经常会一个管采不完。

　　孙远听完就乐滋滋的下去了，温暖却踌躇着不愿意动，问她她就说她还是等到下班了去核酸点采集。

　　平时需要到四楼采血室送个东西她也是能躲就躲，躲不过就让孙远去，而自己宁愿做更重更繁琐一点的工作也没关系。

　　时间久了，许雯也就模模糊糊的明白了些什么。可她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问。

　　中午吃饭的时候章成远拉来了周淮左，饭桌上，许雯忍不住把这事提了一嘴。

　　末了也有几分苦恼：“刚来免疫室时候多爱笑一小女孩啊，最近也不怎么笑了。”

　　章成远是最能感同身受的，听完生气的白米饭都喷了出来，饭都没咽下去就想骂娘：“就采血室那帮人什么德行谁不知道？闲着没事就凑一块说人家长说人家短的，我看就算路过只狗，她们都能把狗祖宗十八代扒出来。”

　　越说越气，把饭碗都撂了：“就这主任也不说管管，天天把这个调走把那个调走的，我看采血室那帮人都在那安家了。”

　　眼见他越说越激动，许雯忍不住在桌下给了他一脚，这虽然不是医院食堂，但到底是公共场合。

　　接收到自家女朋友的信号，章成远有所收敛，却仍不甘心的碰了碰身旁一直没说话的周淮左，想要征求他的赞同。

　　“好歹也是你曾经带过的学生呢，说句公道话啊你。”

　　章成远喜欢吃辣，周淮左本来和他吃不到一块饭，也不愿意成为人家小情侣之间的第三者，是被他硬拉到这儿的。

　　此刻听到他问及自己，干脆悠悠的放下了手中的筷子，抬眼看着章成远，语气不疾不徐：“是非在己，毁誉由人。”

　　“行了，我吃饱了，你们慢慢吃。”

　　“什么？什么……东西，你扯什么呢？”

　　章成远还没反应过来，周淮左已经提步走远了。

　　许雯听了这句话却若有所思。

　　下午的时候赶上孙远休息。早在距离去采血室收血还有半个小时的时候，温暖就一直时不时的抬眼看钟表，满脸的坐立不安。

　　许雯一直观察着她，看的有些好笑，最后到底是有些不忍心。

　　“温暖，等会儿我去四楼有点事，标本我就直接收上来了，你别去了。”

　　“好的许老师！”温暖的眼中有惊喜的笑意，语气都比平时轻快了不少。

　　收完了标本，看着她把这些标本都放进离心机，许雯开口唤人：“温暖，你过来，老师有几句话想和你说。”

　　“怎么啦许老师？”

　　许雯把双手放在膝盖上，平视着温暖的眼睛里，满是温柔的意味。

　　“温暖，你不愿意去采血室收血，是不是因为采血室的老师说你什么了？”

　　温暖脸上的笑意僵住，眼中闪过几分惊诧，却又很快恢复如常。

　　这件事她没有对任何人说过，包括宋果果。

　　“没有啊许老师，我就是……就是太懒了。”语气略有些不自然。

　　毕竟，没有哪个学生是不在意老师对自己的看法的。尤其这些看法现在还被你喜欢的老师知道了。

　　许雯没有在意她的说法，摆了摆手，制止她的解释：“你也不用否认，我在这个医院待的时间比你长的长了，都是同一个大科室的，有许多人甚至还共事过，谁是什么人我再清楚不过了。”

　　“她们或许也没什么恶意，只是当时无聊，而你身上又恰好有点谈资。这种行为很讨厌，可你就要因为这错误的行为就不做自己了吗？你因为这件事不开心可她们说不定转天就忘了，这世界上的事就是这么没道理。”

　　顿了顿，许雯的声音更加柔和，露在口罩外的一双眼睛里满是包容和耐心：“虽然我也不知道她们究竟说了你什么，让你这么难过。但是老师希望你不要用别人的不对来为难自己，你安安心心的该干什么干什么，你变的优秀了，让别人望尘莫及，她们也只有在你背后说两句闲话的份了。你说呢温暖？”

　　温暖愣愣的不说话。

　　就像许老师说的，对于说闲话的人而言，说不定这就是极无聊的一件小事，说完她们就忘了。

　　可她就是钻不出来这个牛角尖，她就是会在意别人的看法。不愿意再踏足采血室一步，怕自己走后又会被人在背后议论。上下楼的时候，尽管只有一层的距离，也要下意识看一眼电梯。

　　这都是这件事带给她的改变，虽然小，却让她很不自在。

　　其实，时间久了这件事她也是能自己想通的，不过，过程曲折点罢了。可今天许雯的这番话却好似迷雾里的一盏灯，一下子就照出了那条正确的路，免了她一次次的试错。

　　怀揣着满满的感动，温暖低着头，语气有些羞愧：“老师，以后我可能不会优秀到让人望尘莫及那种地步。”

　　闻言，许雯笑出了声：“老师知道，这不是正安慰你呢吗？”

　　这件事困扰了温暖好几天的事，因为许雯的一番话好像就到此为止了。

　　四点的时候，温暖起身先去病房收血，打算回来的时候拐到采血室。

　　病房的下午比门诊还要闲，除了围坐在一起目光呆滞的实习生们，放眼望去，病房就一位老师。温暖同宋果果打了声招呼就走了。

　　刚走出门，恰好碰上周淮左从斜对面的办公室里出来。

　　温暖抱着标本盒子略微弯了腰：“周老师好。”

　　周淮左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声音里有着笑意：“温暖，把手伸出来。”

　　嗯？

　　温暖被这摸不着头脑的要求弄的有些疑惑。却从周淮左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好把盒子腾到另一只手上，伸出右手。

　　周淮左垂眸看着她的掌心，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了什么，轻轻放到了她的手上。

　　温暖的目光定格到自己的手心。

　　——是一颗糖。

　　抬眼，周淮左挑眉看着她，眼中流淌着明媚而清润的笑意，声音却沉稳有力：“就当是给最认真负责的小温医生的奖励。”

　　周淮左没戴手套，她也没有。肌肤相触的温暖一闪而逝，却有什么异样的感觉久久留在心头。

　　砰，砰，砰。

　　温暖好似听到了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周淮左笑的别无二意，她却心存杂念不敢再去直视他的眼睛。

　　缓缓收紧了手中的糖果，温暖迎着周淮左的视线，总觉得自己的所有变化在他面前都无所遁形，比如骤然剧烈的心跳，比如脸颊烫到眼周都在发热。

　　温暖总觉得一进病房视线就有些昏暗，目光所及处像是一帧帧泛黄的老电影，可不知什么时候，周淮左却从这些泛黄的画面里逐渐鲜艳了起来，长身玉立，温和从容。

　　匆忙道了谢，温暖颇有几分狼狈的离开了。

　　周淮左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想起了中午吃饭的时候许雯说的话。

　　“是非在己，毁誉由人。”

　　人活一辈子这么长，遇到的人不可能对你全是溢美之词。过分在意旁人口中的自己未免太累，不理她，旁人讨了个没趣，流言也就不攻自破了。

　　他一直都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故而并没有太把许雯的话放到心上。

　　方才他坐在办公室里，侧过头看到她来收血，走起路来马尾在脑后一跳一跳的时候。忽然觉得自己是不是有些苛刻了？

　　不过还是十几岁的小孩儿，一只脚还在校园，一只脚刚踏进社会，想不通这些很正常。

　　于是有了后来那颗糖，奖励她做自己。

　　不过，她看起来好像并不喜欢吃糖？抱着盒子跑的比兔子还快。

　　周淮左无奈的笑了笑，搞不明白现在这些孩子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