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窝》商陆柒

3、兜底

　　进到科室里，周淮左把方才取的标本放到血常规机器里，温暖亦步亦趋的跟在他身后。

　　“知道方才出了这么多血是什么原因吗？”

　　温暖看着他的背影点头：“知道，应该是不小心扎到了毛细血管。”

　　这种情形她没碰到过，可在书上看到过。所以当时并无太多慌张，只是病人并不知道这些。

　　“那你告诉患者家属这个原因了吗？”周淮左继续问。

　　温暖迟疑的摇摇头：“没有，她们没有这方面的知识，我要是告诉她们扎破了毛细血管，她们的重点只会放到我扎破了血管上。”那恐怕会闹的更大，婆媳俩还不得把她给吃了。

　　机器把做完的血标本弹出。

　　周淮左转过身，眉眼间是赞赏的笑意，连带着语气里都带了三分愉悦：“你做的很对。”

　　温暖被这乍然的夸奖幌了神儿，脑子里却不合时宜的想到，老师他肯定是很匆忙的赶回病房的。因为他烟灰色的裤管儿上全是深色的水渍。

　　剩下的时间里，周淮左除了教给她一些仪器的使用方法，倒是再没多说其他的。

　　将近九点的时候，大夜的老师来了。

　　是位女老师，看到周淮左后，亲切的同他打着招呼：“行了小周，赶紧回去吧，外面下着大雨呢。”

　　周淮左含笑应了声。等到女老师换了衣服出来后才起身，路过温暖身旁时，把一个薄薄的小册子放到了她面前的桌面上：“里面记录了末梢血采集的一些流程，和注意事项，闲下来的时候可以看看。”

　　温暖有几分受宠若惊，急忙起身道谢：“谢谢周老师。”

　　周淮左似是心情极为不错，语气里都满是笑意：“不用客气，温暖同学。”

　　温暖低头，她的胸牌上详细写了她的名字。

　　对面的女老师噗嗤一声笑出了声：“就送个书，怎么还庄重的跟那电视上小宫女儿谢恩一样呢？”

　　温暖讪讪的笑了笑。周淮左倒是没接着女老师的话去调侃她，转身去了里间换衣服。

　　这一夜说长也不算长，温暖和老师替换着休息，倒是很快也过去了，七点多一点，老师就让她回去睡觉了。

　　她们租的房子离医院不算远，骑小电车六七分钟就到了，走路也只要十多分钟。温暖上夜班的时候没骑车，回去的时候宋果果还没出门。

　　“我给你留了早饭在桌子上，记得吃完了再睡啊。对了你的夜班老师是谁啊？”

　　温暖正疲惫的换着鞋，扭头回答她的问题：“小夜叫周淮左，大夜是……”

　　“啊啊啊啊！”

　　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阵刺耳的尖叫打断。宋果果放下梳子，顶着一头乱糟糟的长发飞奔到她面前，使劲摇晃她的肩膀：“周淮左？是我以为的那个周淮左吗？”

　　温暖先是被她的尖叫刺的一激灵，现在又被她摇晃的有点晕：“哪个周淮左啊？医院有几个周淮左啊？”

　　“唉！”

　　宋果果闻言有些气急：“就我之前跟你说过的啊，那个帅哥医生，我后来打听了他就叫周淮左。听说他平时都在分院，除了夜班不怎么来总院这边的，没想到就被你给碰上了。唉，要不是我有男朋友了，我肯定……”

　　虽然但是，温暖不得不打断她的妄想：“你再不走，真的就迟到了。”

　　七点四十五了。

　　“完了完了！”

　　宋果果也顾不得梳头发了，一脚蹬上鞋就往外冲，临走前还不忘撂下一句话：“从现在开始我要吃斋念佛，祈祷下次夜班是周淮左。”

　　“好啊。”

　　温暖高声笑着回应：“那我们以后天天吃水煮青菜好了。”

　　远远的还能听到宋果果隐隐约约的回答：“不行！”

　　温暖回想起宋果果的话，就算是戴着口罩，好像也能让人从心底里觉得周淮左就该长相极佳。

　　休息了一天，周六要回去上班的时候温暖还在发愁，今天学姐休息，她跟王老师俩人一个半斤一个八两的，今天还不知道咋凑合过去呢。

　　温暖是掐着点到科室的，王老师还没来。换了衣服她先把窗口的挡板给拿下来，而后给电脑开了机，就起身到另外一个屋的冰箱里去拿质控样本。

　　回来的时候，看到科室里多了个人，身形欣长。

　　周淮左正戴着橡胶手套，双手指骨分明，煞是好看。转身看到温暖和她手里的东西，自然的开口：“王老师休息，今天我在血常规，先把质控给做了吧。”

　　“哦。”

　　温暖从王老师今天休息的消息中回过神来。拿着质控坐到电脑桌前时才犯了难。

　　——这质控，她不会做啊！

　　平时的质控都是学姐做的，她在旁摹观过一次，觉得有些复杂，再加上平时学姐都把这些做好了，时间久了，她也就没了要学的心思。

　　如今落入到现在这个境地，全是她咎由自取，她真是羞愧万分啊！

　　将手中的质控管来回倒腾混匀，温暖只觉得当下的时光过的极其缓慢。她也不敢回头看一眼周淮左是不是出去了，只僵直了背坐着。

　　许是她磨蹭的时间实在是有些久了，周淮左也看出了几分端倪，出声问她：“不会做质控？”

　　温暖像是等着审判自己罪行的犯人，如今得到了确切答案，终于不至于再过分煎熬。

　　从电脑前起了身，摇摇头有些窘迫的回答：“还没学会。”

　　周淮左坐到她方才坐的位置上，似是极为随意的问她：“来血常规多久了？”

　　温暖的声音更低了：“今天是第六天。”

　　周淮左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把质控管放到机器里：“先看着我的操作，有什么不懂的再告诉我。”

　　温暖小鸡啄米般的连连点头，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只恨不得马上学会做质控。

　　看了一遍周淮左的操作，他又给自己讲解了一遍，温暖觉得质控其实根本没有那么复杂。

　　把准备工作都做好了，周淮左去了走廊里面的血常规室，并且嘱咐她：“有什么问题就来找我。”

　　目送他的背影完全消失在视线里，温暖这才松了一口气坐回凳子上。

　　她觉得这个老师有些吓人，尽管他不会指责你，没说一句重话，甚至连眉头都没皱。可方才在自己回答不会做质控的时候，她感受到了切切实实的压迫感。

　　整个上午温暖都表现的极其兢兢业业诚诚恳恳，想稍微挽回一点自己的形象，不至于让周淮左以为她是个不学无术的。

　　去送血标本的时候，周淮左屋里有个人，是隔壁微生物室的男老师，温暖见过。两个人不知道在谈些什么，温暖没有多听，把二十个标本拿出来放到桌面上，拿起盒子就走了。

　　也不知道第多少次来的时候，那个男老师还在。她这几次进来，几乎没听见过周淮左的声音，全是他一个人在这儿吧啦吧啦的说着，也不嫌累。

　　原来男老师也这么能聊啊。

　　在心里悄悄腹诽着，放下血标本，温暖转身欲走，却被周淮左叫住了脚步。

　　“温暖，等一下。”

　　温暖疑惑的看着他，疑心是自己哪里做错了什么。

　　周淮左手指轻敲着桌面，出声问她：“你每次把标本一个个拿出来再拿着盒子走，不觉的麻烦吗？”

　　啊？

　　温暖看了眼桌上的标本，又看了眼手里的盒子，这她还真没考虑过。

　　把桌上闲置的盒子又往前推了推，周淮左有些无奈：“每次你进来放标本的时候，我都会把这个盒子往前推一推，可你一次都没注意到。两个盒子交替着，不是会方便很多？”

　　大意了，温暖愣了一愣。

　　接过他手中的盒子，有些羞窘的回道：“谢谢老师。”说完拔腿就往外走。

　　刚关上门就听到微生物室老师毫不掩饰的嘲笑：“这个学生可真搞笑啊！”

　　我可真是谢谢您了嘞！

　　章成远刚说完就见周淮左的眉眼间也蕴起了淡淡的笑意，声音有些低：“本来以为是个爱耍小聪明的，没想到是个傻的。”

　　“什么聪明，什么傻？”

　　章成远再想追问，就见周淮左瞥了他一眼，语气不咸不淡的：“看来微生物室是真的闲啊。”

　　说起这个章成远就有些生气：“也不知道领导的猪脑子整天都在想些什么？明明咱俩都是微生物的，非得把你调走，拆散咱俩现在落的我一个人孤孤单单的。”说着竟还要状似去抚着心口。

　　周淮左听着腻味，却自有方法治他：“许医生见过你这个样子吗？”

　　许雯医生是章成远的女朋友，他是科室里出了名的怕女朋友。

　　闻言再不敢给自己加戏，又控诉了周淮左几句才回去。

　　整整一个上午，温暖本着自己的良心，做好分内的工作，能不麻烦周淮左就不麻烦周淮左。可快接近下班的时间，来了位抱着孩子的女士。

　　温暖接过条码一看，四个月。她从没扎过这么小的孩子，做了半天心理斗争，还是去叫了周淮左过来。

　　周淮左听她讲完了基本情况转头问她：“夜班时候给你的书回去看了吗？”

　　不说她都快忘了要把书还给周淮左呢。

　　“看了。”而且是翻来覆去的看了许多遍。

　　周淮左点点头，语气平和：“那今天这个你来扎，我给你在旁边看着。”

　　温暖只迟疑了一下，就想清楚了周淮左这是有意在给她机会锻炼她。她总有独当一面的时候，总不可能永远学不会给小婴儿扎针。

　　快到科室门口的时候周淮左停下了脚步，转身看她：“你其实已经很熟练了，只是心里还下意识的觉得自己不行。”

　　说着笑了笑：“别怕，真扎不出来血还有我给你兜底呢，不会让家属再为难你。”

　　温暖觉得心口涩涩的有些微热，好像真的因为他这句别怕而没有那么紧张了。

　　进了科室周淮左就不再开口说些什么，全程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给小婴儿采完了血。

　　把血打进容器里以后，温暖的双手还有些微颤，却又忍不住对着身后的人骄傲道：“老师，我取到血了。”

　　似是被她这过分简单的欢喜所感染，周淮左眉眼间也有笑意：“嗯，做的很棒！”

　　听到这句夸奖，温暖忍不住抬起头，撞入了一双泛着温柔笑意的双眸。

　　这个时候大家整天都戴着口罩，看不到对方的样子。温暖却忍不住在心中一点点揣度他的长相，到底什么样的骨相才能配的上他那双过分温和的双眼呢？

　　说着温和，她脑子里却忍不住套用一句古诗词去形容他。

　　“性若白玉烧尤泠”

　　莫名的，她笃定周淮左绝对不是那种温柔到没有一点脾气的好好先生。反而合该像这句诗一样，温润中带着几分疏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