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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夜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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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液室的两周很快过去,吸取了教训,温暖在剩下的时间倒是没再犯错。
转科室的前一天下午她和王老师告别,王老师还嘱咐她:“到了血常规要更加细心,尤其是给孩子采指尖血的时候,一定要注意,不要扎到自己发生职业暴露。”
温暖心头涌上几分暖意,王老师除了经常让她擦桌子擦机器擦水池外,人还是很不错的。
宋果果吐槽学校的排班:“一个科室待两周能学到什么啊。”
“反正到了病房体/液血常规还要再各自待一个月,学校也是为了节省时间。对了你今天晚上不是有夜班吗?”
吃了早饭温暖准备去医院,宋果果晚上的夜班,按照规定她今天和明天都可以休息。这样一想,上夜班倒是还挺不错的。
温暖比平时早到了半个小时,听说血常规是位男老师,平时对学生很是随和,温暖却不敢再马虎。
先到科室的是她们学校的学姐,脸圆圆的看起来很是有亲和力。学姐看出来她的紧张,安慰她:“没事,血常规的老师可好了,在这儿两周了都没有凶过我。”
温暖心放下了一半,跟着学姐做准备工作,等老师来。
“咱们血常规有两个房间,东边走廊最里面一间,老师平时就在那,做血常规检测。咱们平时待在大厅采血室,给小朋友采指尖血,做加了c反应蛋白的血常规检测,并且把血标本给老师送过去。”
看着温暖在本子上努力记录的样子,学姐笑了笑:“具体的等老师来了再教你,血常规比□□轻松多了。”
温暖点点头,转过头刚好有人推门进来。
“王老师。”
见来人是体/液室的王老师,温暖有些惊喜的打招呼。
王老师看着她,笑的却有些无奈:“科里做了人事调动,我从今天就调到血常规了。”
啊?
……
温暖有些反应不过来,下意识四处张望采血室的桌子柜子哪里需要擦。
听采血室的老师聊八卦,温暖知道了王老师在体/液已经待了五六年了,这次突然调到采血室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因为是突然的调动,王老师对采血室的流程和机器操作都不熟悉,很多地方甚至都需要学姐去教,一整天下来忙的焦头烂额,更别说抽出时间和精力教她了。
电脑操作她可以看着慢慢学,可实践给孩子采末梢血却是无论如何都下不了手。
温暖的第一次操作是在学姐的指导下进行的。当时她已经来了血常规有三天,王老师还在每天纠结质控标准为什么不准确,忙着同设备科沟通。根本顾不上她。
她跟在学姐身后,看她采了三天的末梢血,学姐终于把她推了出去:“你只看,不实践永远也学不会。”
患者是四岁的小男孩,学姐趴在她耳旁窃窃私语:“血常规扎六岁以下小孩,这个年纪的用来练手刚刚好,你只管下手,要快狠准。”
温暖心有戚戚的点头,深呼吸露出狼外婆的笑容,哄骗小孩子把手放上来。尽管一再的告诉自己,不就是扎个手指头,没什么大不了的,学姐还在后面兜底儿呢。
可拔掉针头的时候,整个人还是止不住的颤抖,怕孩子的家长看出自己不专业。温暖咬紧了牙关,一个劲的克制住自己,尽量慢条斯理的完成程序。
酒精消毒,棉签擦干,拿针。
举起针到一定高度,猛地往下扎,可到了最后的关头却仍是忍不住迟疑,只慢了那么一霎那,针头刺进皮肤,没出血。
温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狗胆儿,明明扎第一针的时候腿就抖个不停。可在看到一针下去没出血之后,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立马在稍侧的位置扎下了第二针,殷红的血珠冒出。
她自以为动作极快,恐怕连小孩儿本人都察觉不到发生了什么事,却在自己第二针拔出后,听到背后学姐小声的惊呼。
虽然过程有些曲折,可好歹算是成功取到了血,做出来的各项指标也都在正常范围内。
温暖盯在电脑旁,看到大大的审字出现在屏幕上,才松了口气。老师审核了,就说明结果没什么异常。
学姐心有余悸的拍拍她的肩膀:“你刚才可真是吓死我了,按照规定,我们不能在同一个位置扎两针,而且还是在没有告知病人的情况下。”
“啊……”
温暖回答的磕磕绊绊,觉得自己抖的更厉害了:“可……可是我不知道啊。”
看着她的样子,学姐噗嗤一声笑出了声:“行了,本来老师就没有教过你这些,我事先也没跟你说清楚,你这第一次已经很成功了。不过以后可不能这样了。”
温暖用力的点点头:“以后不会了。”
她就是见一针下去不出血有些慌了,都给忘了并不是每个人扎针就会有血珠冒出。
学姐说的没错,血常规果然比体/液室要轻松很多,平时一个实习生就绰绰有余。不过是她采血还不熟练,上午病人多,所以学姐都是下午休息。
这周她有夜班,和学姐商量好了休息的时间,等她夜班结束了就让学姐休息一天。
温暖摇着头有几分窃喜:“我什么时候休息都无所谓,但是现在王老师可是根本离不开你啊,学姐!”
毕竟到了年纪,想要再接受些新鲜事物还是有难度的。王老师在体/液室待了五六年,如今到了血常规倒是和温暖一起做起了实习生。
不一样的是,温暖只需要学个大致流程,王老师却要仔细到每个细节,不能出一点差错。因为太过仔细,比平日出结果的时间晚了许多,这几日已经有好几个病人来闹了。
温暖是周四晚上的夜班,白天休息了一整天。夜班是从晚上六点到次日早上七点。六点到九点是小夜,会有一个实习老师。九点到第二天早上七点叫大夜,会有另一个老师。而学生从始至终却只有一人。
上夜班的地方不在门诊,在病房。温暖到病房化验室的时候白班的人还没走,宋果果朝她挤眉弄眼:“要加油哦,温暖同学。”
温暖给了她一个爱的吻别,目送她头也不回的飞快下班了。
六点不到,病房的老师和学生都走光了。小夜的老师还没来,偌大的化验室就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温暖坐在她唯一熟悉的血常规机器面前,背靠着门,等着小夜老师到来。
老师是在六点五分到的。温暖下意识看了眼墙上挂着的钟表,方转头朝门口望去。
来人是个年轻男子,许是注意到了她的动作,进门的第一句话便是同她说:“抱歉,迟到了几分钟。”
声音有几分微哑的低沉,却意外好听。温暖肢体反应般的从椅子上起身摇摇头:“没有,没有。”
她来的时候外面已经下起了暴雨,这个天气和时间点,路上肯定堵极了。
来人没再说什么,点了点头进里面换衣服了。
等换好衣服出来,温暖第一眼就把目光放到了他所穿白大褂上。
在门诊时她遇到过好几位男医生,不拘是哪个科室的。都是在上班将近迟到的时候,随便从柜子里拉出一件不知是谁的白大褂草草穿上,而这些白大褂大多都已经变成了“黄大褂”“黑大褂。”
可眼前的人不是。老师的个子应当很高,身量欣长,白大褂穿到他身上尚且到不了腿弯,却是极为服帖。每个扣子都扣的整整齐齐,衣服也是干干净净,肉眼所见没有显眼的脏污。等他走的近了些,温暖甚至能从他身上闻到一些淡淡的香味儿。
就很不能理解,不会真的有人白大褂是一天一洗吧?不会吧?不会吧?
他从自己身旁路过的时候,温暖看到了他的胸牌,没有照片。姓名,周淮左。职务,检验师。
周淮左。
温暖在心里默念这三个字,眼前的人也出了声:“我叫周淮左,你叫我周老师就行。”
温暖点头:“周老师好。”
“是第一次上夜班?”
“是。”
“是这样的。”
周淮左抬起手表看了眼时间,略微低了头同她对视着。
“门诊那边有些事,可能需要我现在过去一趟,我尽量在四十分钟内回来。这期间,若是遇到解决不了的事情,就先放着等我回来再说,可以吗?”
周淮左逐字逐句的同她解释清楚,言语间还多夹杂歉意。
看得出来他的着急,温暖忙不迭应下:“我一个人没事,老师您有事就赶紧去忙吧。”
周淮左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这个时候的病房,除了会有护士和病人来送标本,其他的倒也没什么事。
温暖把血常规的项目给做了,其他的标本就放在架子上等老师回来。大概过了三十分钟左右,走廊上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医生,医生,有没有医生啊?”
“稍等。”
温暖走出门去,走廊对侧的屋门口来了位抱着孩子的女士,身旁还跟着不知是孩子奶奶还是姥姥的老年人。
老太太的目光上下在她身上打量了一番,温暖示意女士坐到凳子上:“怎么了?”
女士把手中的条码递出,气喘吁吁的有几分着急:“孩子突然呕吐,我们在急诊挂过号了,医生让过来来查个血。”
怀里的孩子似是极为难受,哭闹个不止,孩子妈妈轻哄着,旁边的老太太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心疼。
“好了,好了乖孙儿,不疼了,马上不疼了,奶奶在这儿呢。”
温暖看了眼条码上的基本信息,18个月的男孩儿,查血常规,当下心中就有了计较。
自从有了第一次,她就喜欢上了采末梢血这项工作。这几日在门诊,除了八个月以下的孩子她还不太敢下手,剩下的全是她给采的,且血样全部标准。
“您抱着孩子坐下吧。”
温暖给双手消着毒,从屋里拿出了采血的设备。
孩子妈妈没有说什么,倒是孩子奶奶忍不住叮嘱:“医生,你可得轻点儿啊,我孙子可怕疼了。”
温暖笑了笑,眼睛微微弯起:“您放心,我有分寸。”
她当然有分寸了,不疼的一针下去出血量不够要同家长商量来第二针和疼的一针下去出血量绰绰有余,她当然知道该怎么做。
孩子在妈妈怀里挣扎的厉害,孩子妈妈和奶奶都心有顾忌怕伤了他,根本不敢使力去摁他的手。折腾了一大圈大家身上都出了一身汗,可温暖针头都没机会拔。
孩子哭闹的更大声,一抽一抽的。温暖有些无奈:“你们摁不住他,我根本没办法下针。”
孩子奶奶语气不善:“他是知道要扎针了,看到你们穿白衣服的就害怕,我们能有什么办法,这么小的孩子他又听不懂人话。”
一周岁半的孩子怎么会听不懂人话?温暖也失了一半的耐心。用力抓住孩子的手放到他妈妈的手里。
“摁住他的虎口,让他使不上力就行。”
消毒,擦干,下针。
怕孩子妈妈摁不住孩子,温暖动作极快,左手捏着孩子的指头,右手扔了针头就马上去拿微量吸管。戴着两层手套,细细的微量吸管有些不好拿。
拿到微量吸管刚转过头,却被满眼的猩红吓了一跳。孩子流了极多的血,就她转头拿吸管的这一会功夫,血已经顺着无名指流到了手心。包括孩子的妈妈和她手套上也全是血。
她之前从没遇到过这种情况。
温暖甚至来不及慌神儿,刚把棉球放到孩子的手上,就被人用力一掌推到了身后的墙上。
孩子的妈妈一下子推开了她,捏着孩子的手起了身,甚至因为起的太急,额头撞到了墙壁也满不在乎,恶狠狠的看着温暖。
孩子的奶奶此时也护着孩子嚷出了声:“你扎的这是什么针啊?你到底会不会扎?看看我孙子流了多少血啊。”
温暖试图去解释:“这都是正常现象……”
“什么正常现象?”
话还没说完就被孩子的妈妈打断:“孩子血都流出来了,你还没把吸管拿到手上,这是正常现象?分明就是你学艺不精,医术不行。”
温暖百口莫辩,她只有两只手,一只要固定孩子的手,另一只扎完针就立马去拿微量吸管,她的动作已经够快了。
不过现在也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
她往前走了两步,试图去看孩子的手指:“您用棉球用力给他按压一会儿就好了,不用紧张。”
孩子的奶奶避着她,目光中淬了轻视:“从她一出来我就看出来她不专业了,一看就是个实习生,会干什么啊?我们不要你了,再给我孙子换个医生来。”
“我……”
“发生什么事了?”
争执的声音被打断,温暖微微侧了头,一眼望去,周淮左逆着灯光从廊尽头阔步走来。
见人来了,温暖低着头小声喊了声:“周老师。”
像是闯祸的孩子见到了可以依赖的大人,她的声音里夹杂着自己都没察觉出来的委屈和慌乱。
周淮左点点头将耷拉着眉眼的人上下打量了一番,沉着声音开口:“没事吧?”
“我没事。”温暖摇摇头。
将眼前的形势尽收眼底,周淮左转身面向病人,语气温和询问:“是我的学生做错事了?”
大概是周淮左身上的信服力太强。老太太张口就把方才发生的事添油加醋的描述了一遍,温暖根本没有张口的余地。
周淮左听完也没有评价什么,反而对着孩子的妈妈开口:“您坐下吧,我给孩子看看。”
孩子妈妈迟疑了一番,还是松开了孩子的手,针尖大小的伤口早就凝住了。孩子的手上是已经半干的血液。
周淮左用棉签沾了酒精,耐心的一点点把孩子手上血渍清理干净,而后准备重新下针。
温暖想要看看他和自己方才的动作有什么出入,是不是真的的是自己的不对。
奈何孩子的妈妈奶奶和周淮左三人刚好成了一个小圈围的严严实实,大概只有头顶的白炽灯光能透进去。
刚泄了口气,就见正欲拿针的周淮左停下了动作,抬眼看向孩子的奶奶,语气沉着:“抱歉,您挡到我的学生了。”
老太太转身看了眼温暖,讪讪的让出了半边身子的空隙。
温暖感激于周淮左这个人的细心,转眼就见他已顺利的取完了血,打到了采集容器里,并且嘱咐孩子母亲:“半个小时后出结果。”
孩子的妈妈没再说什么,抱着孩子沉默的起了身。倒是老太太忍不住又多了句嘴:“我就说她不专业吧。”
说着还瞟了温暖一眼。
若是脱了这身白大褂换到任何一个地方,她一定会据理力争,刚才观察过周淮左的所有动作,自己和他并无出入。
可这是医院,穿上这身白衣就意味着无论病人说什么她都只能占下风,于是只低着头将这些话默默听下。
正给双手消毒的周淮左听到这些话,将目光投到了老人的身上,语气淡淡的:“你们若是方才多信任她一点,孩子的血早就成功取出来了。”
孩子的家属目光一滞,倒是再说不出任何指责的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