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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渐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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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次传见了燕南飞,这次他早没了之前的清冷端方,一张脸惨白的不像话,像是几天之间便老了数十岁。
我平静的看他跪在殿内行礼,许久开口,语气波澜不惊:“我想要一份药剂,但别的太医大抵是不敢送到凤鸾宫的,只有劳烦燕太医亲自熬好送过来了。”
他木然抬眼看向我:“……娘娘想要什么药?”
我端起茶微微饮啜,缓缓开口:“堕胎药。”
燕南飞猛然睁大眼,愕然道:“您……你竟恨他至此吗?”
我神色淡漠:“那燕太医的心上人被强纳入宫,可有真的喜欢上先帝?你强行为她保胎,留下孩子,她便真的会感激你妈?如果她没有生下那个孩子,又怎会成了赵氏皇后的眼中钉肉中刺,或许等先皇厌弃了她,燕太医一副假死药,说不准还能带心上人就此远走高飞……而不是险些一尸两命,留下那个孩子也是受尽凌辱,不曾快活一天。”
他的身形有些摇摇欲坠,喃喃道:“原来竟是我害了她……是我的错……都是我……”
我冷漠的看着他脸上灰败的绝望,心里想着原来我也变得这么刻薄了,原来语言真的可以杀人于无形,我却不曾后悔。我与师门走到如今这步,全是因为救了不该救的人,软了不该软的心,一步错,步步错,凭什么他们的功成名就,就该用他人的生离死别来成全,我偏不,要下地狱也该我们一起下,要痛苦也该大家一起承受。
我神色愈发冷漠:“师兄若是不肯给我药,我也总能想法子杀死他,只不过那时,受牵连的大抵就是凤鸾宫所有的侍从和太医院的所有太医了,哦,大抵师兄不会被牵连,毕竟,”我脸上露出一丝讽意“师兄可是对陛下有救命之恩。”
他阖了阖眼,沉默许久才道:“……臣领旨,会亲手熬好药奉上……”
我扯出一抹笑:“如此甚好,太医院众人定会感念燕太医活命之恩。”
他脸色一片灰败,朝我行礼后退了出去。
用午膳时,胃里翻搅的厉害,吃什么都有些难以下咽,我于是让人撤下饭食,一个人沉默的坐到窗前,手不自觉的覆上了小腹。大约是那孩子察觉到我不想要他了吧,可我不得不狠心,留下他,他会一辈子不幸福的,我的一生已被毁了,不想再牵扯一个与我有关的血脉亲人来痛苦。
燕南飞亲自端来了那碗苦涩的药,我端过一饮而尽。
腹中逐渐痛起来,我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只死死握住窗框,眼前不停闪过母亲、师娘师父、师兄们的脸,最后是阿涉满脸温柔不舍的唤我“蛮蛮”。阿涉,我好疼啊,可是你已经不在我身边了……
意识逐渐模糊,似乎被人用力抱入怀中,耳边是混合着暴怒忧心的吼声:“来人!传太医……”
似乎是一个极长的梦境,有我面目模糊的舅舅和阿娘,有怀抱温软的师娘,有脾气各异的师兄们,还有我眼里含着温柔缱眷的少年郎。仿佛还是那年初入映月谷,初初长成的少年牵着我的手,那双桃花眼里的笑比三月的春色还要动人,我开口想唤他,眼前人的身影却逐渐消散,替代他的是一声声婴孩的啼哭。
我猛然睁开了眼,望着头顶熟悉而陌生的床帐,迟疑的覆上小腹,空空荡荡的疼,我牵了牵嘴角,却始终难以凝出一个释然的笑。
手忽然被人用力握住,耳边传来赵怀安带着冷意的质问:“你就这么恨我?连这个孩子也不愿留下!”
我没有看他,只是问了他句:“陛下,您生在这宫城里,哪怕如今贵为天子,当真快活过吗?”
握着我的手忽然一僵,他沉默了许久,我淡淡开口:“我与陛下,从来都不是一样的人。即使父母不同心,也是在亲人的期许下出生的,祖母、阿娘都教会我,我从来都不是多余的人,我也是在被爱和期待的,哪怕母亲早逝,我的师兄同门教给我的也是悬壶济世,心怀善念。我喜欢的人,会坦坦荡荡的同我表白心意,会尊重我的想法,会等到我愿意接受他的心意时再与我亲近。所以哪怕也经历过恶意打击,我也始终愿意心怀善意。但是,陛下,”
我眼里有着复杂的情绪:“这座宫城教会你的是掠夺、杀伐,是人心叵测,您总是更愿意怀着恶意去揣测所有人,燕南飞救下您的命,却未医好您的心。不是身为天子便真的会被所有人臣服效忠,也不是登上至高之位就真的能肆无忌惮。您身为帝王尚护不住一个区区映月谷,凭着一时意气虐杀先皇后太子,却从不顾他们身后的家族会有什么报复。由着喜恶大修宫室,却不愿看见北方的旱灾,南方的水患。陛下,您不懂如何承担一个帝王的责任,也不懂如何去爱一个人,我不想生下一个孩子,将来会同您一般不被期待。”
赵怀安猛然松开了我的手,像是被灼伤一般,头也不回的匆匆离开。
我重新将手放回小腹上,眼角滑下一点潮湿。
时年九月初,北方大旱致饿殍满地,朝中救灾的银两层层剥削,送到北凉王手中时只余十之二三,于北方灾情杯水车薪。
九月二十,北凉王反,北方一众灾城纷纷败降。战报送入京都,朝廷为之哗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