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囚》沈初y

10、惊闻

　　荣安和亲离京是在第二年三月，那天春光正好，她一袭大红的嫁衣，脸色却苍白的厉害。依礼她上前拜别帝后，赵怀安微微颔首，神色并无不舍，我上前扶她起身，忽然她借着宽大的衣袖将一张纸塞入我手中。
　　我微微蹙眉，荣安的声音几不可闻:“……江鸾，你会后悔的……”我看着她眼底那缕诡异的笑意和痛快，忽然有些不安。
　　等送走荣安，我托着乏力的借口推了家宴，独自回了凤鸾宫。躺回床帐内假寐，挥退了宫人。我借着窗缝透进来的光展开信纸，薄薄的一张纸上潦草写着几句:太子旧部联合藩王，意欲叛乱……二月初，屠映月谷……衡枢子及谷内众人，无一活口。
　　我一下子愣住，心头空茫的厉害，反复看了几遍，死死盯住那几行字……许久，信纸轻飘飘的落在床边。我想告诉自己这不是真的，一定是荣安在骗我……在骗我……可是她那双满是讥诮和痛快的眼却牢牢印在我心底。
　　我用力合眼，片刻终于冷静下来，将信纸藏好，命人传了祖母进宫。
　　寒暄过后，我当着宫人的面说的是想为圣上准备寿礼，江家有一只商队，想托家里找些新奇物件。等正事说完，打着说私密话的借口让人都退出去。
　　祖母温和问我:“娘娘在宫中一切可还顺遂？”我没心情话家常，紧紧握住了她双手，压低了声音:“祖母，阿鸾从来没求过您什么，今日只想求您帮我一次……”老人眼底闪过担忧，不急不缓的开口:“娘娘不必担心家里，你父亲身体不错，弟妹们也都很好……”
　　她不重不轻的捏捏我手，我平复了一下情绪，也开口搭话:“那我便放心了，家中一切安好，我在宫里也能安心……”蘸着茶水在桌上写下:“映月谷，安否？”
　　祖母微微点头应下，我作势扑入她怀中，哽咽着开口:“……孙女不孝，不能承欢膝下……还要请祖母保重身体……”借机打翻茶盏，抹去桌上的字迹。
　　一连半月，我都揪心的等着消息，连着数日都没什么胃口。终于一日祖母与继母一起入宫，打着圣寿献礼的借口。
　　我看着摆了一桌的珍宝，强撑着和她们闲话片刻，才命宫人退下。
　　看着她们脸上不忍的神色，我一下子如坠深渊，张了张口却不知该说什么。祖母斟酌了片刻终于慢慢开口:“臣妇知道衡枢子夫妇于娘娘有恩，但天灾人祸，终究人力难及。娘娘纵使心里难过，也要撑住，莫要因此和陛下生了嫌隙。逆党作乱，非陛下之过……娘娘如今，终究是与陛下连在一起，陛下好，娘娘才能好啊……”
　　我已经有些听不进去她在说什么，护我周全教我医术的师父、待我如母的师娘、会在每年年节时特特为我带一份糖点的师兄们、甚至谷里赶车的牛大伯、与我一起打理药铺的药童们……就因为他们治好了赵怀安的眼睛，让他登上了帝位，就能让他们下此杀手……
　　我死死掐住了手心，直至鲜血淋漓，我从没有那样恨过一些人，祖母上前抱住我:“阿鸾，你别吓祖母，要是难过你哭出来啊，孩子，你哭出来吧……”
　　我不能哭，哭才是最没用的。哭了也不会有娘亲小舅舅再哄我了，也不会再有师兄师娘娇惯着了。我只是恨，为什么善良的人总没有好结局，为什么他们的权利纷争要拿无辜者的命来填，为什么对我好的人总是会这样离开……
　　祖母是什么时候离开的我不记得了，只是听着宫人惊叫的传御医，慌忙的要为我擦拭手上的伤口，我才清醒过来，喝止住她们，神色平静的让人去请燕太医——我那位素未蒙面的大师兄。
　　我看着一身深蓝色仪服的中年男子与我行礼，过分冷静的打量着他，面容清俊，神色冷淡，一点也不像传言中为爱人入宫为太医的莽撞少年。
　　他任我打量，只安静跪坐，腰背直挺。许久我问他:“燕太医医术精湛，可知四百四十病，何疾最难医？”
　　他垂头看不清神色:“回娘娘，微臣医术不精，己病难医，更遑论世间顽疾。”
　　我轻笑:“难医？可我看燕太医精通的很啊。教养之恩，同师之谊，都抵不过故人之子的眼疾……”
　　他有些不解的抬头，微微蹙眉，我笑容俞盛:“怎么，燕太医久居京都，竟如此耳目闭塞，连师门覆灭的消息都不知道吗？”
　　他一下子睁大了眼，脱口而出:“你说什么？！”我看着他冷淡的脸上终于出现波动，一字一句的说:“太子旧党勾结藩王叛乱，血洗映月谷满门……燕太医，你不会天真到，不知他们为何找上映月谷吧。”
　　他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半晌艰难开口:“……娘娘从哪里得来的消息，可是……”
　　我目光冷厉:“本宫为何会知道？因为本宫也是衡枢子的亲传弟子，即使离开了映月谷，也不会真的一走了之，为了什么故人之子坑害自己的师长同门！燕太医，你既不顾师命叛离师门，又哪里来的脸面求师父出手救一个不相关的却只会带来麻烦的旁人的故人！”
　　他挺直的脊背无力的弯下来，我恨得眼底通红:“……你告诉本宫，什么感情值得你叛离收留养育你的师门！值得你用他们的命来填你的遗憾愧疚！你说啊！”
　　面前我本该喊一声大师兄的男子崩溃的瘫坐到地上，嘴里喃喃着:“……不会的……怎么会这样……师父……师娘……是我错了……都是我的错……”
　　看他如此形容，我却无半点痛快，只心底堵的厉害，一遍遍回想若是我没有如此懦弱，不愿接受洛氏暗军的效忠，不愿承担起洛氏女的责任，若是没有任性的把号令暗军的印信交给慕容涉，是不是就能阻止这场悲剧，是不是师父师娘师兄们就不会遭此横祸，而我也不至到师门惨祸发生许久，才从旁人口中得到消息……
　　其实我与他又有什么区别！他沉湎死别，我畏惧生离，轻易放弃自己本该承担的责任，把自己的性命、在乎之人的性命交于他人手中！
　　不知是不是情绪太过激烈，眼前有些发黑，我在宫人猝然惊叫声里重重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