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番外、苍山杳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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愁看蔓草封堦砌，泪涌如泉袖不干。愿将大袖遮天日，莫使春花任晓风。秋尽冬初人寂寂，生离死別雨茫茫。除却使君外，何人能赏心？梅花香正好，惟汝是知音。
大概是几年之前，在文胤的书房里，我翻到了一本书，我本不爱看什么劳什子书，但是牢牢记着书里这首词，现在文琛既是要我写一首词给他，我便照默了出来。
文琛看着我，说：“皇姨母，这词是你写的么？”
我笑：“皇姨母没这么大本事，这是我从御书房里的书里翻出来的。”
他点头，指着词里一句。
“‘除却使君外，何人能赏心’，皇姨母可能想起哪个人？”他古灵精怪地看着我。我摸了摸他的头，“琛儿何时开始喜欢拿皇姨母打趣了。”
他装模作样地推了推我，“唉，皇姨母不好玩。还是聆玦姐姐好玩。”小脸上眼眶一红，“聆玦姐姐……父皇好坏，就这样把她杀了……父皇不讲理！”
“好了，你父皇这么做自有他的道理。”我冷脸看了他一眼。小孩子就是喜欢这样闹脾气，我其实最不喜欢小孩，只是这文琛小小年纪居住在深宫里，我见他甚是可怜，便多疼了他一些，他发起小孩子脾气来，我还是讨厌。
“聆玦姐姐那天在狱里也是这样对我说，说父皇自有他的道理。道理，什么道理。道理就是把别人无缘无故就杀了么！”他情绪激动起来，我招招手，叫来照顾他的宫女，把他带了回去。他似乎也没觉得我有什么，还一面抹着泪一面说：“皇姨母，我去求父皇不要把你关在这里，然后你再到太子宫来找我玩好不好？”
我心中烦闷，挥挥手把他赶了出去。
出去？我可没想过，从我来到这宫殿的第一天，我就知道我这辈子都会困在这里。文瑶？谁知道这个金贵的公主到了哪里去，为什么要我来顶替。
对，我是在和文胤下一盘棋。我突然想起我的那颗棋子。
这是一盘必输的棋，但是，只要我在这里一天，我就会一直下下去，直到将军的那一刻。
我本是青湖门掌门闻人皓的女儿，我叫闻人杳杳。
青湖门坐落在一个苍翠山林交相掩映的山谷中，我出生在这里，听着鸟叫虫鸣长大。
我从未快乐。
我是家中的独女，本应该是爹的掌上明珠，但是自我出生的那一刻起，爹便正眼没瞧过我。
娘很早就去了，留我一个人在这世上。印象中只有一个门里的长老对我甚好，常来看我，给我带些点心。只是我从小便不爱与人亲近，对那长老也没有什么记忆了。其余人见我就是客套地打个招呼，从不多言。
“小姐。”然后拱手躬身，擦肩走过。
每天这样的情景要反复重演许多遍，这样没有感情，没有表情的话，我听了也是图添烦恼，于是便天天闷在自己的小院里，自己和自己玩。年幼的我唯一的朋友便是自己，我不喜欢读书，那些油墨深深浅浅，一样的没有情感，我喜欢抚琴和点茶。
很小的时候我就有了一架自己的琴——苍山。
山谷里有一株百年古木在一次暴雨中折断，那与我亲近的长老特意取其中一段给我做了一架琴，给它取名苍山。
琴是有情感的，苍山总是听我说话，当我抚上它时，它便发出清远的声音与我回应，我常常与苍山一问一答，度过每一个重复的日夜。
还有点茶。
我总能辨认出最好的普洱茶，然后细细地点茶。点茶时时间是静止的，看着墨绿色的茶流入精致的茶具中时，如同山川流入了心中那样宽阔舒畅。
我最讨厌的茶便是雨前龙井，本来微苦的味道后面，却是反复出现的甜，这种甜让我厌烦。
本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到了七岁的一天，我在房里熏着麝香与我的苍山说话。
苍山对我说，现在正是好时节，可以出去走走，看看山林里的树木。
我本想对苍山说好，外面脚步声骤起，叫喊声，器物互相碰撞的声音闯入我的耳朵。平时那几个侍女，现在突然消失不见了。我抱着苍山，准备出去看看。
门外已是一片狼籍，侍女、几个长老，还有青湖门弟子全部跑作一团，各自抱着行李和一些之前的器物准备逃跑。各个院里的门都大敞着，有小孩的哭声和女人们的叫喊声，院里的花草被踩得稀烂。而我的院落里，人已经尽数走光，空空荡荡，竟只有我一个人站在这高台之上。
我突然觉得很害怕，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爹。
我急匆匆地跑到爹的林源阁，里头更是一片静谧，死气沉沉的，也不见我的爹爹在哪里。我哭喊着爹爹，生平头一次如此慌张。我多害怕别人丢掉我，即使把我忘记丢在一边，冷落我也没有关系，只要别丢下我就好。
我跑到屏风后，却看见爹用一条白绫已经吊死在了房梁之上。
看到爹灰白的脸后，我突然平静了。
我早该料到了，爹是不会想到我的，他不会在乎自己还有一个女儿，他可以不负责任的死去。
我抱着苍山瘫坐在房间角落里，渐渐地人声消散，四下又再次如同往常一般寂静。看着爹的尸体，他吊在空中的双腿，我心底飘过一丝寒意，还有一丝欣喜。苍山还是像往常一样不说话，只要我不和它说话，它就不会理我。我还是站不起来，双腿微微颤抖。
不知过了多久，一群人冲进了房里，看了看死去的爹爹，又拿剑指了指我。
“你是谁？”一个领头的问我。
我说：“杳杳。”
那个领头的一听，立马跪了下来，后面的一群人也悉数跪下，“长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几个人拥了过来，把我横抱起，我已经精力透支，迷迷糊糊地昏了过去。
只记得我把苍山留在了房里。
苍山还要在这里听鸟叫虫鸣，看日出日落，而我，已经不属于这里。
除却使君外，何人能赏心？梅花香正好，惟汝是知音。
我一面点茶，一面想着刚才文琛问我的话。知音？我的知音已经消失在了遥远的深山之中。而那个我曾经有一瞬间想要一同赏心的人，也一样在记忆中死去了。
只要我活着一天，就会把这盘棋下下去。
不惜失去所有的棋子，包括自己。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番外、苍山杳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