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天鹅》偷看年少黛梳容

3、二

　　“你会陪我一起帮死去的昆虫办个葬礼吗？”

　　江纤纤念着水泥围边上不知被谁用粗签字笔写下的话。她和何画桥刚要去下沉隧道，这是南校二饭正对着的小广场，江纤纤眼尖发现了这棵树下高高的水泥围边上的字迹。

　　这是江纤纤在上次摄影任务结束后第一次来南校，她的相机备用电池落下了，何画桥在最后整理道具时发现并发在群里问是谁落下的电池，江纤纤一天窜来窜去，直到第二天才发现这个免打扰的群里何画桥顶着一个貌似是鲸鱼的头像在群里问是谁落下的电池，然后江纤纤又有理由来南校了。

　　“我可以帮你寄到北校去，这样就不用麻烦你来回跑了”何画桥贴心地提醒。

　　“不不不，一定要麻烦！务必让我麻烦！不不不，不麻烦！一点都不麻烦！”

　　江纤纤的消息像连珠炮一样发出来，她仍旧忘不了上次那小吃街里挤满的小吃摊，遍地的奶茶店和真的有一米长的一米鸡，相比那个破山沟，这简直是天堂啊喂！她怎么可能不来！

　　于是江纤纤挑了一个没课的日子，来南校取回她的东西，而负责人——当然是何画桥——当然要顺道尽尽地主之谊，她俩刚从小吃街吃完晚饭回来，看时间还早，江纤纤提议再在南校逛逛消消食，走到小广场，江纤纤发现这一处写在树下的有意思的话。

　　何画桥也跟着她停下来看，她每天上课都要经过这里，两年之久倒是从没发现这一行字——也是，在树的围边上——谁会注意到一颗树的不同呢？

　　“问你呢，你会陪我一起帮死去的昆虫办个葬礼吗？”江纤纤突发奇想，对何画桥发难。

　　何画桥低头看着字迹，三栋旁边的喇叭响起来了，放着轻快的歌，各处的灯也全都亮起，江纤纤的影子投在围边上，遮住这句话的一小部分字。她只是笑笑，没有回答。

　　江纤纤作罢，只觉着何画桥不禁逗，接着将目光扫来扫去，想再发现些有意思的地方。

　　其实在吃晚饭的时候江纤纤就发现何画桥是个有点内向的女孩——少问多答不讲话，不像江纤纤，活脱脱的社交恐怖分子，几筷子的功夫就把何画桥问了个底透：她是哪里的人、什么专业、宿舍在哪一栋、参加了什么社团、加入了哪位老师的什么课题组...何画桥虽然一般不主动讲话，但架不住江纤纤先真诚热情地抖搂自己的情况，再反过来一一问她。

　　江纤纤得出这个结论还依据某些细节，比如她们吃饭的时候问何画桥有没有推荐的店，何画桥说不出来，只讲自己朋友不多，很少出来聚餐。江纤纤就推测她不是很喜欢社交，于是后半程就基本不再查户口，而是一个劲儿地讲自己在北校遇到的趣事。

　　彼时已是十月末，傍晚的风穿过连接教学区和生活区的下沉隧道，从这头吹到那头。伴着风她们一路走过橘黄色的路灯、蓝色的图书馆玻璃、绿色的假草地、白色的体育馆、红色的排球场...

　　再原路返回时，江纤纤拉着何画桥驻足在体育馆门口的小桥上，望着不知是大会堂还是艺术楼的背面。江纤纤看到每层楼都亮着白色的廊道灯，只有右边一处小房子的窗口单独呈着橙色暖光，水面上也反着橙色、反着波纹、反着朦胧的小块儿月。江纤纤把胳膊搭在桥栏上，再把头枕在胳膊上，呆呆地看。

　　何画桥在一旁站着，从这个方位她还真分不清那是大会堂还是艺术楼的背面——她都未曾去过，视野大部分被一片片的光占据，不过她仍可以瞥见江纤纤那翘翘的小辫儿、耳边的发帘、浅白的脖颈和被风拨来拨去的T恤袖边。

　　水面上依然跃着褶皱，但光被锁住了。

　　在等公交的时候，江纤纤想偷偷把饭卡“不小心落在”何画桥口袋里，以期再次有机会对南校进行亲切友好的访问。不过在她偷偷摸摸站在何画桥身后把手慢慢伸进何画桥兜里的时候，何画桥也正要伸手拿手机，正好抓住了那胆大包天的嫌疑犯颤抖的小手。

　　为了方便作案，江纤纤专门躲在何画桥身后的公交站牌的阴影里，而慢慢把何画桥推着挪到灯光下。这时何画桥抓着江纤纤的手，视线顺着灯光聚焦在江纤纤惊恐的小眼神上，一瞬间江纤纤只觉着自己像《创造亚当》壁画里赤裸的亚当，而何画桥则是亚当注视着的上帝，不同的是她们两个扮演的亚当和上帝成功地拉上了手——只不过是在上帝的兜兜儿里。

　　江纤纤忘了她最后怎么把那该死的蠢手抽出来逃走的，只记得是公交车的刹车声救了她，她从未如此想要感激广州的公交车司机，她都想要在车上单独给司机叔叔磕一个来回报这大恩大德。但她不知道的是在司机叔叔眼里江纤纤就像个刚被强吻的小年轻——大学城环线上最不缺躁动的青春了——满脸通红、扫个乘车码哆哆嗦嗦扫了好一会，大片的空座不坐，拉着挂环站着，盯住车玻璃发呆。

　　江纤纤脑海里一幕幕地回放着灯光下何画桥望着她的场景——迎着光的柔和，何画桥瘦瘦的脸也无比柔和，浮动的发帘宛如飘旋着的树叶。最摄人的是那双眼睛，圆圆的、大大的，跟着江纤纤的心跳忽闪着，总觉得盛满着无限爱意，要把另一个叫江纤纤的人无声地溺亡在她眼睛里。

　　“年轻呵”

　　司机叔叔像是在念徐志摩时代的诗，又像是在低低地笑。绿灯亮起，他不再透过后视镜看满脸通红的江纤纤，转头开向她在这座小岛上的目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