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斋志异》月印万川明

44、烛阴拜师长明宫

　　转眼过了一千八百年，烛阴修为渐成，念及当年之事，便想去趟仙界，寻找故友，顺便拜师学艺。

　　当年庄隐因天资聪颖，悟性极佳，道法大进后飞升仙界，被万仙之祖玉宸老祖看中，拜入其门下，成为了仙界大名鼎鼎的十二金仙之一，仙界尊其为鸿蒙真君，烛阴自然有所耳闻。

　　如今青丘九尾狐族势大，她虽修为渐成，但势单力薄，难以抵御，不如暂避锋芒，拜入仙门修习道法，待修为大进，再回章尾山不迟。

　　当年因情况紧急，她在庄隐房中留下字条，告知絜渡之事便匆忙离去，然而许多年过去，庄隐拜师上阳宫，飞升仙界，却始终未问她半句，青州一别，她更忙于修行和守山，寸步也不敢离开，而今修为渐成，是时候去一趟仙界了。

　　烛阴来到仙界，寻到庄隐洞府，见门外立着一紫衣童子，对她作了一揖，道：“真君近日闭关修行，不见外人，还请妖仙回去吧。”

　　烛阴闻言，有些诧异：“劳烦仙童打听打听，真君几时出关？”

　　紫衣童子摇头道：“真君闭关前未曾交待，我也不知。”

　　“既是如此，劳烦仙童了。”烛阴说着，只好先行离开。

　　待她离开，紫衣童子转身回了洞府，对着正高坐蒲团上闭眼打坐的男子恭敬道：“禀告真君，三彩已经按照您的吩咐，请妖仙回去了。”

　　“知道了，下去吧。”庄隐闻言，缓缓睁眼，神色淡然道。

　　“是。”三彩童子退了出去。

　　原来一个时辰前，庄隐便算到烛阴会来，思虑半晌，想起当年父母离世之事，青州瘟魔之事，心中仍是不快，思虑再三，他还是召了三彩童子前来，吩咐他以自己闭关修行为由，将烛阴打发走。

　　如今想来，只觉悔不当初……

　　烛阴既来仙界寻他，定是想言明当年之事，自己当年怎么就鬼使神差地不愿见她呢？若得见一见烛阴，释解前缘，或许也不会有今日之因果……

　　附在离去的烛阴身上，庄隐心中五味杂陈。

　　所幸烛阴并未就此放弃。

　　彼时的她从未疑心庄隐，只认为他是在闭关修行，她从未想过庄隐会如此误会自己……

　　在仙界住了两月，她还是没有等到庄隐，见举目无亲，亦无人引荐拜师，烛阴只好回到了章尾山，只等庄隐出关再做打算……

　　半年后，她来到了人界青羌国。

　　青羌国原是一个位于人界西南的小国，因前几日接连有人在石河附近失踪，青羌国便请了道士前去降妖，但都有去无回，于是国君连夜进香，请求仙人庇佑，破除妖孽……

　　青羌国属于云霞真人的管辖地，云霞思虑片刻，还是决定下凡，看看究竟是何方妖孽敢在她庇佑的地方作祟。

　　烛阴对此毫不知情，她只听闻石河有妖孽作祟，遂来到了青羌国……

　　翌日夜里，天色肃清，冷月低垂，流云之下，隐约泛着红光。

　　烛阴站在石河河畔，抬眼望着天上的弯月，眸中似清冷似水……

　　一阵冷风拂过，吹起她红色的衣襟，暗夜之下，似鬼魅般夺人心魄。

　　她微微闭眼，长发随风飞舞，当玉白的指尖触碰到下方冰冷的河水，她似乎想到了什么，神色突然凝重，恍惚间，她闻到了空境花的味道……

　　空境花……横公鱼鳞甲上所生白花，凡人一闻到空境花的味道，便会立刻产生幻觉，往石河中央走，最后被妖怪拖入水底……

　　横公鱼，是你，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做？烛阴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是难以置信……

　　多年前，她曾在紫桑山下见过横公鱼，那时横公鱼与好友寿龟住在紫桑山下的空境湖中，当年烛阴揣着絜渡去寻金霞果，途径空境湖时，二妖便热情地拿了许多好吃的款待她和絜渡，说横公鱼作祟杀人，她是不太信的……

　　闻着空境花勾人摄魄的香味，烛阴正犹豫一会儿如何劝说横公鱼勿再伤人性命，就在这时，河中突然传来一个怪异的声音，如女鬼啼哭般凄然，烛阴觉察到不妙，猛然起身，急退两步，悬空而立，盯着脚下的水面。

　　与此同时，天色骤变，乌云蔽月，“轰隆”一声巨响，九道惊雷狠狠劈下，一齐打在暗流汹涌的江面，水下那物吃痛，哀嚎一声，缓缓沉入了深底……

　　烛阴见状，急忙抬头，见淡淡月华下，一女子玉立中空，手指成诀，彩带飘舞，雪肤花貌，墨发高高挽起，宛如月下嫦娥。

　　女子开口，声音清脆，宛如高山冰雪般清冷：“孽畜！你不好好在空境湖中修行，为何来这石河，害人性命？”

　　这女子是何人？修为如此高深，竟能引动九天雷劫，来劈横公鱼。烛阴觉得疑惑。

　　眼见江面平静，烛阴想了想，一跃跳入了江中，她捏了个避水诀，想要去水下一探究竟……

　　就在这时，足下突然闪出一道巨大的阴影，她大吃一惊，暗叫不好，正要返回，可还是晚了一步。

　　横公鱼足踏四股汹涌的水流，周身裹挟着水花直冲而上，对着天上的惊雷狂怒的嘶吼，这架势，仿佛破天的妖神，不惧天地之威！

　　“杀！！！”他口吐人言，双目通红。

　　“……横公鱼！”烛阴顾不得疼痛，起身大叫，“你疯了么？快回河里去！”

　　这家伙……不要命啦？敢与天威抗衡，而且烛阴也明显感觉到，眼前这女子还未动真格，只动用了不到一成的力量，便有如此神威，若横公鱼真惹怒了她，十个自己也未必是她对手，更遑论修为远在她之下的横公鱼了……

　　烛阴大喊着，身体却不受控制极速坠下，意识也渐渐变得模糊……

　　她设下的石湖结界被横公鱼拼尽全力的一吼一撞瞬间破开，化云雾四散而去，就连她护身鳞甲，也裂了几片。

　　横公鱼到底是怎么了？从前的他可不是眼下这个样子，看到这样的横公鱼，烛阴只觉得陌生。

　　昨日，腾蛇和絜渡来到章尾山，告诉他横公鱼因挚友寿龟被青羌国修士杀害并夺去修为，一怒之下离开了空境湖，并扬言要去青羌国，为好友报仇。

　　烛阴闻言，本是半信半疑，谁知派小妖一打听，才知青羌国近日时有凡人在河边失踪，她想了想，不敢大意，当即决定去一趟石河，为了防止横公鱼伤人，她还在河边设了结界，隔绝外界，防止有人靠近……

　　谁知正要查探时，一女子突然出现，破开她的结界，引雷劈了横公鱼，却是始料未及……

　　烛阴脑袋昏沉，闭眼前，她看到女子眉心生出一点金光，她一手指天，一脚跺地，往下一划，十二道惊雷便如长龙般破空而下：“孽畜，既然你不知悔改，执意伤人，便休怪本座无情！”

　　横公鱼大笑着闭上眼，也不躲避，径直迎雷而上，顷刻便化作了飞灰……

　　“不要，不要……”烛阴虚弱开口，半晌，她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晕过去的一瞬间，她隐约听到横公鱼发出最后一声嗤笑：“天地大同，有教无类。大道三千，我为妖族，但取其一，一心向道，便能证道果么？为何人能夺取妖族修为，妖却不能伤人性命？”

　　闻得此言，烛阴只觉心中五味杂陈，然脑中混乱，无法回答。

　　她虽为妖，却有自己坚守的道，纵前路漫漫，坎坷艰辛，她也会努力走下去……

　　不论是絜渡还是横公鱼，抑或是凡人，修道之人，她都希望六界生灵能走遵循自己本心而为，不生邪念，伤害无辜之人。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等她再次醒来时，天色已晚，她揉了揉酸痛的肩膀，慢慢坐起身来。

　　烛阴再也没有见过横公鱼，他仿佛天地蒸发，从未存在于世间一般……

　　烛阴跌跌撞撞来到石河边，她看着平静的湖面，想起当日横公鱼撕心裂肺地怒吼，如此孤勇，不惧天威，心中不禁有些怅然若失……

　　“烛阴……”就在这时，天边传来一声呼喊，烛阴抬头，定睛一看，见一女子自云中踏云而来，神仙玉骨，美撼凡尘，却是昨日月下引雷的女子。

　　她是谁？为何知道自己叫烛阴？

　　女子立定云中，神色虽温婉，眉眼却不怒自威：“我乃十二金仙之一的云霞真人宁安，你虽为妖族，心中却有大义，我观你仙缘颇深，不如拜入我门下，如何？”

　　云霞真人宁安，十二金仙中唯一的女子，传说她对人行事从不偏颇，只讲究万物有灵，有教无类，算得上是良师。

　　烛阴闻言有些吃惊，但还是俯身下拜：“弟子烛阴，拜见老师。”

　　“不错，不错。”云霞真人点点头，满意地笑道，“自今日起，我为你赐名钟璟，日后你就跟着我，在长明宫修习道法。”

　　“是，老师。”烛阴说着，见云霞真人将手一挥，引她入了云中，一仙一妖直往长明宫中去了。

　　长明宫中仙童仙子众多，因云霞真人有千年未曾收徒，宫中众仙不由都有些好奇。

　　烛阴也有些疑惑，她看着金碧辉煌的长明宫，好似做梦一般，直到被宫中仙童领去寝宫，坐在床上，她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如今自己既拜云霞真人为师，自然要长留仙界，不知庄隐闭关出来，知道这个消息，会不会高兴……

　　不如亲自去找他，也可以给他一个惊喜！

　　想到这里，烛阴来到了庄隐洞府外。

　　“仙童，鸿蒙真君闭关结束了么？”果然，她又在洞府外遇到三彩童子。

　　三彩童子打了个哈欠，摇头道：“没有，真君还在闭关，妖仙请回吧。”

　　“那我下次再来。”烛阴闻言，对着他微微一笑，却是难掩失望，转身离开。

　　望着烛阴的背影，三彩童子忍不住小声嘀咕：“这女子究竟是何方妖怪？我家真君自飞升以来，千年不近女色，就连霁月仙子那么貌美的女仙喜欢他，他都毫不动心，这妖怪虽然也长得美，但却比不上霁月仙子……何苦呢？如此执着……”

　　说着摇摇头，进洞府歇息去了。

　　而另一边，庄隐站在洞外的松树后，任纷纷扬扬的雪花落下，他看着烛阴远去的背影，眸中不辨悲喜……

　　烛阴身披风雪回到了长明宫。

　　还未推门进去，便听宫中童子和仙女在窃窃私语。

　　烛阴身为妖仙，听觉自是灵敏，宫中仙子说的话，全都一字不差落入了她的耳中……

　　“真不知道云霞真人是怎么想的，收异兽进门当弟子……”

　　“是啊，一般异兽都被当做坐骑或灵宠，谁真的收异兽做弟子啊……”

　　“听说这妖兽修为高深，不如收做门童，长明宫中诸多杂事，也可以替我们分担……”

　　“修为高又如何？你瞧余下的十一位金仙，有谁收妖兽做弟子的？只有云霞真人讲究什么万物有灵，有教无类……那道藏天尊更是瞧不上异兽，说他们看着是人，实则是那披毛带角之人，湿生卵化之辈，哪里懂什么道义？”

　　此言一出，众童子仙女登时哄堂大笑。

　　“是啊，云霞真人怎不收我做弟子，将钟璟赐名于我，却便宜了那人首蛇身的妖怪，真是可惜……”

　　烛阴听着，眼中光亮渐渐消失，她强忍着推门争辩一番的冲动，想了想，还是沉默着转身离开了。

　　自己既然决定要留在仙界，便不能初来乍到就惹是生非，也不能辜负云霞真人的一片好心。

　　她来此是拜师学习道术，不是来置气争辩的，待她修为大成，流言蜚语自会消失。

　　想到这里，烛阴转身，离了长明宫大殿，回了自己寝宫。

　　她日日随云霞真人修习道法仙术，修为一日千里，见她天姿卓绝，悟性极高，又得云霞真人宠爱，宫中仙女童子更是嫉妒，但碍于云霞真人仙威，也只敢在背后说道，对这一切，烛阴只当不知道，她刻苦修行道法，修为也愈发高深……

　　三月后，庄隐来到长明宫办事，时隔千年，一妖一仙再次碰面。

　　庄隐一袭黄袍，头戴金冠，清新俊逸，神采非凡，他褪去了初见时的稚嫩，看上去稳重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