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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冰的消肿 ...

  •   大课间午休一个半钟。

      时间过半,篮球场上战况焦灼。

      小林前天伤了腿,这场只能套着裁判的衫子抱着计分板蹲在场边。鹅黄的塑料口哨嵌在两片唇中间,一声哨鸣撕破僵持的帷布,蓝白相间的球服裹着跃动的身体,立在三分线外的人唇线抿紧,额角淌出几颗滚烫的汗珠。

      虽只是寥寥几人的小赛事,但空气中凝起的紧张已是厚积薄发。

      手上的三分是最后的赛点。

      投进了,就扯开衣服撒丫子欢呼雀跃;投不进,脸面就得随着三班未来一周的水费而去。

      蓄势待发,江栩洲的视线锁定到篮板,踮起的脚尖暗暗下力。

      “哎,三班那个野小子又让拖到厕所去了。”

      两个女生手拉着手从小卖部出来,面包和牛奶装在塑料兜里,穿过操场时,两人共同把视线往教学楼里扔。

      篮球脱离掌心,在半空中画出完美的弧线,然后准确无误的砸进篮筐,篮板被震的作响。

      “哦吼!哇哇哇!洲哥牛翻了!”

      同队的尖叫着从四面八方一涌而来,小林把计分板随手撂在地上,拖拉着半边腿奋力往这边冲。江栩洲是保住众钱包的英雄,几人把他围起来,夸赞捧高的话语一句接一句的砸过来,可他的注意力早已经随着那两个女生的话分进了教学楼里。

      跟着这帮子混了大几天,江栩洲的沪语能力与日俱增,大概飘一耳朵就能听清说的什么。

      一句话把前几天的事莫名勾出来。

      那天他跑网吧,在弄堂里碰见几个皮衣夹克混混样的人,把个学生往巷子里拽,瞥见是同校的校服他就多看了一眼,结果却发现面熟。

      是宋嘉誉。

      江栩洲的好奇心要远大于正义感。他猫在角落里跟自己打赌,赌宋嘉誉脸上挨拳头了是会说滚开还是跟正常人一样求饶。

      但随着那群人下手越来越重,一片谩骂声里仍旧不见丝毫或反抗或求饶的动静。

      江栩洲瘪嘴。

      原来他不吭声啊,没意思。

      拳头大的石块儿砸进小混混堆里,一群人七嘴八舌的骂开,四处张望。宋嘉誉倒在泥灰里,不知打哪儿传来的一道声音钻进了他的耳朵。

      “你沙币啊!跑啊!”

      这场篮球赛赌约的发起人是隔壁班体委,他心眼子正,向来玩的起,他爸今早塞给的八毛钱他全掏出来:“呐,不够先欠着。”

      江栩洲正回视线,接过钱塞进兜里:“我输金可就收一次,要账麻烦的很,下次赌了再补。”

      大课间还没结束,江栩洲把自己的零花钱拿出来添进那八毛里,请人喝汽水。

      两毛一袋的239冻的硬邦邦,小林从冰柜里一连扒出来七八袋,把自己的一袋叼在嘴上,再顺着人手塞一袋。江栩洲付过钱,把239往墙上砸,砸的墙皮都掉下来,冰块才碎了零星,袋子咬开个口子,他把冰渣往嘴里捏。

      “咱们班谁老挨打啊?”江栩洲用胳膊肘撞了撞小林。

      “问这作甚?”小林还在奋力砸着239,讲一嘴蹩脚的普通话。

      “就我听见说什么,三班的,野小子让拖到厕所了。好奇,八卦一下。”

      小林终于把239砸碎,一股脑塞了满嘴,冰的嗷嗷呜呜说不了话,隔壁班的体委接上话茬:“就你们班那个叫,啧,叫什么来着,宋,宋……”

      见他宋了半天没宋出个名堂来,江栩洲脑子一转直接接了话:“宋嘉誉?”

      “哎对对对!就是他,宋嘉誉,年级出了名的野小子。老挨收拾就是他了。”

      “为什么叫野小子啊?”

      小林的动作快,三两下就搞完了一包,然后把手上的黏腻悄咪咪往旁边人身上抹:“他爸妈不是亲的,他是在垃圾场边上被捡回去的。”

      江栩洲把239翻了个滚,顺着密封的印子撕开,用牙刮冰渣下来,舌尖沁开甜丝丝的味道,他的视线瞄去教学楼二楼最右边,就一秒便收回。

      被小林抹了手的人惊跳起,用臂弯钳住小林的脖子:“侧呐!侬个小瘪三,上回阿拉娘用条子抽的我呀!”收拾完小林,他看向江栩洲,继续科普着:“七班的那帮子混混平时在学校张狂死,老欺负人,挨打最多的就是他。巷子,厕所,有角落头的都是作案地。”

      据他们所述,宋嘉誉是个怪人,一个怎么都不会吭声的怪人。

      校园霸凌是极具罪孽的存在,人为应对的方法自始至终只有两种:忍气吞声把眼泪关进肚子里,和蓄势反击纵使结果不了了之。

      但,宋嘉誉是第三种。

      被冷水泼身会淡定的拿出纸巾擦去脸上的水渍,被扔掉学科书就找老师补新并讲一个合理的理由,就连被踹倒在厕所隔间拳打脚踢,也只是安静地扒着墙爬起来。

      不同于被迫隐忍的那类人,他像是天生就声带残疾的哑巴,皱皱眉头是对感知的唯一表达。

      “你们怎么知道他是捡来的?”

      “隔壁三年级欣欣讲的呀!”

      “欣欣?”江栩洲觉得耳熟。

      小林挣脱束缚,揉揉脖子,五官集在一起:“三年二班的宋欣欣啦!啊,小赤佬,弄死老子就报警把你抓进去牢底坐穿!”

      三年二班的宋欣欣。

      江栩洲想,应该不是。

      可小林再讲:“就是宋欣欣家捡他回去的,宋欣欣的爸还送他来上学。”

      “哎,宋欣欣家是真有钱的,我看她爸那个车贵的嘞……”

      他们又讲起宋家的车,江栩洲不感兴趣。

      首次到宋家的那顿晚饭和宋欣说宋嘉誉不好相处的画面同时浮现。

      他真好奇。

      好奇那颗被夹走的煎蛋,好奇其乐融融的兄妹情。

      也好奇宋嘉誉。

      大课间,教室里死气沉沉一片。

      瘫在桌面上的人直到上课铃响才一个个慢悠悠地撑起来,浑身都散发着半截脖子被土掩的气息。眼皮子掀不开直打架,头强撑着点两下,最终还是砸回桌面。

      下午的第一节是数学,这无疑是所有人的噩梦。江栩洲更甚。

      这里的老师都是当地人,教课不讲撇脚的普通话,清一色的本地话,江栩洲半生不熟的就听得懂个大概。

      任课老师拿着教材走进教室,所有人都在心里叫苦连天。

      江栩洲翻了个白眼,从桌兜里抽出课本打开立在桌子上,揉揉眼睛准备赴周公之约时,才发现前排的位置还是空的。

      不会被打死在厕所了吧?

      毕竟小林他们讲,七班那帮子人对他可是特殊待遇,如果不是还有法律,早就花圈送到家门口了。

      江栩洲把唇缝抿成一条直线,一时精神恍惚地举起了手。等他再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站在男厕所门口了。

      叹口气。

      管这破事干什么啊?!

      关系又没多好。

      他用牙齿咬口腔内壁的肉,心里不知道再寻思着什么。

      半分钟后,他走了进去。

      在隔间里所看到的这幅景象,是江栩洲从没想过的。

      虽然听过小林他们的形容和比划,也有过会不会被打死在厕所里的想法,但当宋嘉誉真的就这样奄奄一息地出现在他面前时,他被吓住了。

      这里充斥着刺鼻难闻的气味,那身原本干净的校服上满是污渍,早上他亲眼看着被清水洗的白净的脸染了青一块紫一块,眼皮肿起来,额角破皮的地方还在往外渗着血丝。

      十几岁的少年,很难想象到他在不久前经历了什么,现在就这样安静地窝在角落里,不知道还有没有气息。

      “喂……”江栩洲试探性的从喉咙里发出一个字音。

      没动静。

      他又稍近一步,准备用脚去踢宋嘉誉的小腿,可当鞋尖刚刚蹭上裤边,熟悉的清淡嗓音就毫无预兆的漂浮着融进空气里。

      “再不收回去你的脚,我就会给宋先生看我的伤,然后说是你干的。”

      宋嘉誉掀开自己已经肿胀成紫色的眼皮,冷淡的视线从那道狭小的缝隙里钻出来,落到江栩洲的身上,由下至上,最后在眼睛里驻足,同白色的光点融成一团。

      江栩洲悻悻地收回脚,神情恢复到先前的困意缱绻,把右手揣进裤兜里,以上视下的迎接住面前人放来的视线。

      还是熟悉的那股冰冷。

      空气瞬间凝固在两人视线的交界点。

      好一会儿,这场爆发在眼波里的僵持战,才在宋嘉誉收回视线后结束。他用手扒着墙往起爬,但似乎是扯到了那处的伤口,眉头拧成个疙瘩。

      “嘶……”通常在安静的环境下,一些细微的声音都会被无限放大。

      江栩洲想,他怎么能算是一声不吭呢?这不是还会倒吸凉气。

      宋嘉誉撑着墙壁静止片刻后,立直了身子,几近半麻的舌尖伸出来舔掉唇瓣上快要干涸的血液,丝丝腥甜的味道在口腔里扩散开来,最后消失在舌根底。

      “让开。”

      已经抱起看戏态度的人听话的让开道路,看着那具摇摇欲坠的身体路过自己走到窗边,缠满困意的目光紧随其后。

      他目不转睛的盯着宋嘉誉,把一言一行都录入眼睛里。

      只见宋嘉誉踮起脚尖将手伸出窗外,随后拽进来一个圆鼓鼓的塑料袋子。他背对着江栩洲,毫不避讳的直接褪去沾满污渍的衣衫,露出了漂亮的背骨。

      他像一幅精致的画卷被揭开了面上那层颜色丑陋的布,一双蝴蝶骨像这画卷上栩栩如生的蝴蝶。

      窗外的光落进来,它是一只金黄的蝴蝶。

      江栩洲看的挪不动视线,他的喉结下意识的上下滚动。

      片刻后,他才反应过来,然后对自己的这一异常反应表示不可思议。

      宋嘉誉附下身拧开最靠近自己的水龙头,用手接一捧,然后浇在自己身上。

      水管在外头经过太阳长时间爆晒已经变的滚烫,水流出来是温热的,淋在伤口上冲掉污血时温温柔柔。

      待皮肤上的污浊都清理干净后,宋嘉誉便从塑料袋里掏出一套干净的校服重新套上,然后将刚刚在他身上的一切统统扔进垃圾桶。

      这一举动惹得江栩洲不禁面露讥讽。

      真是挨打挨的习惯了,都有备而来。

      之前在临安的时候,他算不上是乖小子,跟着那帮子狐朋狗友们没日没夜的潇洒。除了打架什么都干。他认自己是少爷,家里有钱,打架斗殴这项集体活动以旁观的形式参与,既能延续友情还不脏手。

      他的这双眼睛踏着破啤酒瓶的碎片见过各种人,看过各类面对拳脚暴力的态度和言语,像宋嘉誉这样不惊面色,安之若素的还是头一个。

      像谁来着?

      哦,红楼里的柳湘莲。

      素性爽快,不拘细节,酷好耍枪舞剑……像吗?不知道。说不上来那里像,但江栩洲就是觉得像。

      只是不知道柳湘莲是不是也有一双漂亮的蝴蝶骨。

      宋嘉誉好像变得越来越有意思了。

      “你”

      回过神来,宋嘉誉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眼跟前来,他用纸巾细细擦过眉眼,刘海有些长,把那双晦暗不明的眼睛遮了大半。

      像,他像柳湘莲。好看。

      “我不想宋先生知道这些事,你得保密。”

      宋嘉誉把请求的话语讲得生硬,讲得不容拒绝。

      江栩洲透不过那层薄薄的刘海去撞他的视线,嘴巴突然干涩难耐,舌尖伸出来舔舔,然后转身离开。

      下午的第二次下课铃响,室温已经突破新高。电风扇的开关扭到了底,一排四个电风扇转的头都要掉下来,困倦的瞌睡因子席卷过整个班,五十几个少男少女无一幸免。

      两节课拢共睡满一个半钟,江栩洲觉得两眼发懵,眼皮掀开,那根勤奋的铅笔仍旧不知疲倦。

      小林从后面扔来根盐水冰棍,方向没控制好,江栩洲的脸蛋子上措不及防的挨了一下,眼看着江栩洲揉了揉脸作势要站起来,小林赶忙为自己辩护:“洲哥别打,请你吃呐!”

      听过小林的辩词,江栩洲眨巴眼,然后拎起冰棍直接贴在了宋嘉誉的脸上。

      后者一个激灵,前者重新趴回桌上。

      “冰的消肿。”

      一直在运作的铅笔终于停工,宋嘉誉静静接过那根盐水冰棍,塞进抽屉里。

      外头热浪翻滚,从隔壁跨校区而来的宋欣就站在热浪里,静静地看着那根解暑又消肿的冰棍躺进抽屉,转身将手里的冰袋扔进了垃圾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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