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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周生如故 ...

  •   周生辰,小南辰王,乱谋臣子,风流奸臣,被称赞的美人骨。
      这是世人对我师父的看法。
      在我的印象里,中州只下过三场大雪。
      我出生时,中州下了第一场雪。阿爹说,此乃祥瑞之兆,多年未曾有雪的中州突然降雪,万物似乎都顺应着天意,于是便给我取为叫时宜,漼时宜。
      我十岁那年,阿爹因皇后高氏一族压迫,离开了漼府,也离开了我和阿娘。那天正是我的生辰,中州下了第二场大雪,我失去了阿爹,也从此患上心病,再也无法开口讲话。
      阿爹走后没过多久,北陈便改朝换帝,舅父为了让漼氏一族无恙,向太后替我与新封的太子定了婚,还让难得入中州的小南辰王收我为徒。师父迫于形势压力,又念及家族旧情,只能应下来。
      我离开中州时方才十三。那天中州没有下雪,我同表兄漼风一起入了西州,进了南辰王府。
      表兄是师父的追慕者,小南辰王征战在外的所有军绩他都了如指掌,不仅在路上说了一路,还带着我在西州城墙上看了一回南辰王军训军。我因此第一次看见了我的师父,赫赫有名的小南辰王,周生辰。
      长夜破晓,三军齐出,狼烟为景,黄沙袭天,这才是真正的周生辰,手握百万家军的小南辰王。
      这画面哪怕是今日,我都从未忘记过。小南辰王和他的百万王军每每传来捷报时,我脑海里总会浮现他们训军的模样。我常庆幸,自己是何等走运,才会成为王府里的第十一个徒弟。
      直到拜师那日,我才仔细瞧见师父的模样。小南辰王果真如同世人所说的那般,皮骨俱全,眉目温和,一点儿都不似上过战场的王。
      “时宜,在家中可被唤作十一?”
      我看看他,点了点头。师父笑了笑,又说:
      “南辰王府里已经有十个徒弟了,你是第十一个,日后我也唤你十,如何?”
      我又点点头,心里有点不解。
      小南辰王可真奇怪,他是师父,想唤我什么都行,为何要问问我的意见?还有,他为何不称“本王”而说“我”?
      但转眼又想,他既是师父,做弟子的就不能妄自猜忌师父的意图,便也不想了。
      为了在师父以及师兄、师姐面前给漼氏一族留下一个好名声,我按照阿娘的叮嘱,每日向师父敬茶三次,行三次跪拜礼……将弟子该向师父所做的礼仪一个不落地全做了。
      师父却受不了。他说要我将阿娘所说的礼仪全忘掉,在南辰王府只有军令,再无其他。军师告诉我,师父最不喜中州的繁文缛节。
      我看着师父,又瞧了瞧在一旁看着我的师兄、师姐们,点了点头。自此我便在心里记下了这句话。南辰王府只有军令,再无其他。
      舅父不让我学武,师父便教我练琴,画荷花。有战情时,师父一走,南辰王府便空了。南辰王府除了我的侍女,就没有其他随从。无论是沏茶还是更衣,师父连同我那十位师兄、师姐一样,都是亲力亲为。我在王府待久了,也渐渐不靠侍女了。
      临走前,师父怕我一人在王府里无聊,便将王府藏书楼的钥匙给了我,说是当作拜师礼。干是,每当王府只剩我一人时,我都会去那些理书或读书,再每日抽些时间去庙里替师父还有师兄、师姐祈平安,日子就这般一点点过去了。
      师父说话总是言而无信,说好的归期十有八九都是不作数的。有时哪怕是回了西州,都未回府过,就在军营里待着。
      师父见我是世家长女,怕军中的伤残会吓着我,便不让我去军营。但大师兄曾带我去过一回,那天师父正好中了箭伤。我看着师父脸上云淡风轻的模样,心里很是难过。
      堂堂小南辰王打了胜仗,本该是风光无限的事,却为了不让敌军察觉,连箭伤中毒都只能暗中疗伤,不敢声张。
      师父却误以为我是在看着他发愣,便打趣道:“怎么不认得师父了?”
      我匆忙朝他行了个礼,满心只挂着他的伤情。他总说没事,但我从师兄、师姐的脸上瞧出,伤情并没有师父说的那般轻松。
      师父是当今圣上的皇叔,辈分虽大,却与大师姐相同年岁。十几岁时 ,他遭先皇猜忌,自行在朝中含弃皇姓。立下此生不入中州之誓后,带领两三千骑兵,为国征战至今。
      先皇死后,皇帝上位。朝臣忧恐师父会借此反叛,师父不得已破誓入朝,当着世人的面再次立誓。
      “本王在此立誓,一生驻守边关,不娶妻妾,不留子嗣。”
      无妻无子,他便再无理由反叛。
      师父说,南辰王府里有十个孤儿和一个徒弟,足矣。
      大师姐他们是南辰王军的将军们,也是战乱中为了寻生路而投靠小南辰王的孤儿。师父为了让他们有处可安身,便对外声称自己收了十个徒弟。虽是以师徒相称,实则说是家人也不为过。师父给了他们一个家,同样也给了我一个家,
      凤俏师姐曾同我打趣道,说,我就是南辰王府里的小公主。在外打战时,六师兄都会叮嘱大伙,说‘家里有个小妹妹等着盼着,让大家别丢了性命’。
      我听着笑了笑,心里却是止不住的慌。
      每回师父领兵离府时,我都会站在阁楼上目送他们离开。师父从未回是头看我,除了六师兄向我招手外,没人回过头。
      不是不挂念,而是不回头便是不盼归期,不见牵挂。这样,才能不畏生死,舍命沙场。王军人人皆是如此。
      师父说,若是有天他战死在某处,让我不要去寻他。我怎么可能不寻他呢?我要带他回西州,要带他回家的。可我从未出过西州城,连平阴都不知是哪个方向,他要是死了,我该如何找他呢?
      所幸,王军从无败绩,只有捷报。
      师父每年给我的生辰礼就是敌军的降印,中州一份,我一份。每一份捷报我都小心收好。这是师父、师兄、师姐们征战的证明。捷报上的每一字都含盖着南辰王军的鲜血,我不敢怠慢。
      和中州不同,西州几乎年年都有雪。落雪后,我就开始盼除夕。因为每到除外,王军就会回西州,师父也就可能会回王府陪我喝花椒酒。
      自大师兄带我去过军营后,师父便也准我去军营了。
      一次我去军营过年,那天恰巧也是我的生辰。
      “贺新岁。愿国土之上,再无百里硝烟。愿我北陈子民安居乐业。人间炊烟不断,千里绵延。”
      每年除夕,师父的新愿都是这个。
      他是北陈的小南辰王,心系北陈境内所有百姓。北陈能有师父,实乃幸哉!
      除了师父每年给的捷报,师兄、师姐们去到边境时,战后都会替我选上几件物件。我爱喝茶,爱吃石榴,所以大多礼品都是各地名茶及石榴。他们也都把六师只的话记在了心里,为了家中我这个小妹妹,再艰难的战都留着条命回来。
      师父为了我访遍名医。他知道我哑言是因心病,又怕我见了医士惧怕,便从名医那儿学了一身医术,只为将我的哑症治好。
      “下次见面,试着叫声师父好不好,或者叫周生辰也可以。”
      因为师父这句话,在等着王军回城时,我都会练习着说话。终于在给师父递剑时,我开了口,喊了声师父。那时师父和凤俏师姐正在同南潇士卫作战,我一心急便喊了出来。分明是性命悠关的时刻,师父却在事后打趣我话说得不错。
      他和师兄、师姐们都这般,对我只报喜讯,不报悲情。哪怕是被我撞见了,他们都会用另一句话逗我开心。我是他们的徒弟、师妹,是南辰王府的十一。他们宁可自己苦着,也不愿见我流泪。
      还记得我初入王府时,有次我不慎在师父的书房睡着了,是师父裹着狐皮将我抱回了房。我羞愧不已,自行在院内罚抄古书,连午饭都没吃就把自己关起来,谁也不见。师父训军后回来,告诉我,这不要紧,还说大师姐见我没用膳,急得快要把王府给掀了。
      师父从不会因为失礼而罚我。在南辰王府的这些日子里,他只罚过我一次。那时我觉得茶泡得味道不对,就将一壶好茶倒掉。师父罚我抄了所有茶名,还不准我去看戏。
      他说,我身为未来的太子妃就更要明白节俭,我倒掉的那壶茶都可换作一城百姓一月的口粮。
      我在纸上向师父认了错,但也不服气地写着,自己是因为是师父的徒弟而领罚,与储妃之位无关。
      比起中州,西州城更像是我的家。我因未来诸妃的身份不能随意出府,看西州城的风貌都只能爬上王府的屋顶。我为那个未曾谋面的夫婚做了太多,不想在王府里也要担着未来储妃的名号。师父对此也是默允的,如果不是有人问起,他们对于我的婚约只字不提。
      原以为自己还能在西州多待几年,奈何中州的舅父突然辞官,号召所有漼氏子弟回府编撰古书,我只能向师辞行回中州。
      那时的北陈宦官掌权,朝中内斗不止。皇帝成了宦官手下的木偶。我的未婚夫婿,刘子行暗受皇帝之命,借用见未来储妃之名,来向师父通报,望师父领军营救中州城。我因此见到了我的未来夫婚。
      或许是在府里待久了,生疏了,面对他,我行的礼并不规范。一同品茶时,还不慎烫伤了手。说来奇怪,面对这个未婚夫婿,我心里竟未有半分雀跃,反而只感受到了皇权的重压。
      等回到中州时,师父也来了。
      他带我喝了他幼时埋在宫城里的酒,还和我说了许多他幼年的事。
      那天他并不开心,他亲手将幼时最好的玩伴送入狱。我也不开心。因为我瞧见了军师口中那个是师父曾经的未婚妻的人。
      他看出我的不悦,便骗我说他喝醉了,让我有什么忧心事都可同他说,明日一早他就会忘掉。
      我知道他酒量最好,也知道他在佯醉,但还是把话全问了出来。最后还闹了个笑话,我想问的人是高氏女子,他答的却是幼时好友刘元。
      “为老不尊。”
      “我大你不到十岁,哪里老了?”
      “因为你是皇叔啊。”
      师父是隐名入宫的,怕露出破绽,我在官中便不能叫他师父,要叫周生辰。“周生辰。”我只这么叫过他一次。
      没过多久,小南辰王同漼氏联手,将皇权重新放在了皇帝身上,太后戚氏也被救出深宫中。舅父因太子始终不得势,便陛下将我与他的姻约作废。但他年事已高且命不久矣,怕漼氏一族就此没落,就让表兄和文幸公主结亲。
      表兄用他的婚嫁换了我的,南辰府上下都知他与大师姐两情相悦,但这是舅父遗愿,表兄只能受命。
      皇权稳固后,师父便回了西州。出于孝道,我要和表兄在中州替舅父守孝三年。
      三年一过,我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到西州。原本几日就可回府,但中途却受到了雍城支援的信报。我连忙派遣漼氏护卫前去护城,便又拖这了几日。
      我是小南辰王的徒弟,虽不习武,但绝不是个旁观的小人,南辰王军从无懦夫,我亦不是。
      在雍城,我第一次真正瞧见了何为战场。城中将领势死护卫在城外,宁死也不退一步。奈何敌军太猛,原将士就只有前去求助的杨绍一人活着。
      民不聊生,血流成河。我眼睁睁看着前来支援的六师兄被敌军刺伤,漼家首将被敌军杀害。但为了城内百姓,我只能看看,不能为他们打开城门。
      就在敌军快要破城时,师父和师姐们赶来了。雍城的百姓听说小南辰王来了,全城欢呼不已。
      获胜后,师父将我搂在怀里安慰。师姐则在一旁不停和我说话,怕我人被吓傻了。在感受到师父的心跳后,我才终于放下心来。委屈害怕等所有思绪一齐向我涌来,我没忍住,趴在师父沾满血迹的战甲上,大哭不止。
      原来,南辰王军每年的捷报都是如此来的。世人只知周生辰和他的南辰王军战功屡胜,殊不知大胜的王军军营里也有伤痛死别。王军用命换来的降印,却被我当作是玩物摆放,实在可恨至极!
      北陈十三郡,唯有西州从不敢有人来犯,只因此处有周生辰。
      六师兄的腿被敌军刺断了筋,折断了骨。他再无可能上马作战。回到王府后,我不敢去见他。连续在院内踌躇了几日,我才去他的房里向他请罪。
      我知道师兄不会怪罪干我,可当他笑着说,"小师妹终干舍得来见我啦。“时,我的泪就又落下来了。
      六师兄坐在轮椅上,告诉我,我做得对。将士打战,本就是为了护城。只要城未破,他就是死了,便也算不得输,自然也就没什么好自责的。
      师父带我去看了南辰王府为逃难至此的僧人修建的寺庙。师父说,寺庙的名字由我来取。我没作声,只是同师父讲了小时候的事。
      幼时,我最爱问阿娘,阿爹在哪儿。阿娘说,阿爹去了青龙寺修行。不过,我找了许多年都未曾听说过什么青龙寺。也自那日后,我再未见我阿爹一面。
      师父听后,没再提起此事。
      后来,我被杨绍绑架。他要师父放了罪臣,并同他一起过河去南潇。我想让师父别来,但师父却抢先一步告诫了杨绍。
      “你若是敢伤她半分,无论是江水以南,还是西面大漠,甚至阴曹地府,本王都会亲自取了你的性命!”
      就这样,师父驾着一匹马,同杨绍一路去往了南潇。
      坐舟时,为了不引人注目,杨绍替我松了绑,大声冲着师父说:“我知道你喜欢我家妹子,但想娶她回北陈,还是先问过爹娘才行!”
      怕路人发觉什么,师父只能默认下来。
      进到南潇后,杨绍便放了我,和那罪臣消失在了集市里。
      师父带我去了龙亢书院安身。书院里的桓先生曾被师父救过一命。原以为是个风度翩翩的教书先生,却不想一见面就和王府访客的蕃王一样,将我误认成了小南辰王妃,还让他的徒儿只收拾一间卧房给我和师父。
      在见卧房时,我下意识拉了拉师父的衣角,却不慎拉到了柜先生的。发现不对后,我连忙走到师父那儿向先生道歉。先生笑着打趣,说他娘子也爱这般扯他的衣角,说完便离开了。
      后来我才知道,桓先生的娘子死了。那天他和他娘子带着古书逃难,被困在大漠里生死难料。后来南辰王军路过,师父救了他,桓夫人却命丧黄泉。
      我是极其喜欢南潇的。我和师父在南潇一起过了个重阳我们游舟,登高,品菊花酒。山喜欢,水喜欢,人说得话也喜欢。在书院,师父教我射箭,也听见我如何婉拒求亲的男子。
      “我虽身无婚约,但我已心属一人,我对他心意已决。”
      我不知道他是否听得懂,只是那天夜里下了场大雨,他站在卧房外看了一夜的雨。
      临走时,桓先生的小徒儿跑来同我们告别。桓先生说,他也曾在娘子门外看过一夜的雨,后来他们便成亲了。
      成亲?因为他的誓言,我未奢想过要与之成亲。我只想留在西州,像师兄师姐们一样,终身不嫁娶,以王府为家,以他们为亲人。
      回到北陈后,师父将十支白鹰羽箭送给了我。这是师父收藏的宝贝。是师父亲手射鹰,制得箭。他知道我爱射箭,说这箭就送我射着玩。
      阿娘曾告诉我过一首有关师父的打油诗。
      “醉卧白骨滩,放意且狂歌。一匹马、一壶酒,世上如王有几人。”
      我将这诗说给师父打趣,师父只是笑了笑,并未在意。
      师父送我的藏书楼里有一面墙,墙上被我写下了《上林赋》,不过并没有写完。那时,我写到一半突然就不记得了,明明记背过很多次,提起笔却忘了。是师父替我补上了后面那句“色授魂与,心倾于侧”。
      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师父补完后我就没再也写过了。自此藏书楼就像是我的秘密一般,我暗藏着不想让任何人发现。那时我并不明白那话的意思,只是藏着,大一点才慢慢明白它的意思。
      女以色授,男以魂与。情投意合,心倾于侧。
      我看着师父,莫名又想起了藏书楼。
      还未等我们从南潇回到西州,中州便传来了军师的死讯。
      军师对于师父而言,如父如师。他虽是先皇安在师父身边的眼线,但却待师父极好,待王府里的所有人都好。军师一死,师父就再无任何依靠,也再无任何能与之倾诉的长辈。
      师父将我送回王府后才要起身接军师回西州。在这之前我给阿娘写了封书信,说想留在西州,一生编撰史书,终身不嫁。
      我等啊盼啊,总算是将阿娘给盼来了。
      阿娘一来,没有说和我信里的事,只是告诉我说,太后重替我定了门婚事,夫婿依就是那个刘子行。
      “阿娘,你看到我的信了吗?”
      “你说想留在西州,编撰史书,终身不嫁。是不想嫁人,还是想嫁之人你不能嫁?”
      “女儿从未有过奢想,女儿真的只是,想留在西州,陪在他身边。”
      阿娘叹了口气,只当我是小孩家不懂事。
      “有坊间传闻,说小南辰王与漼氏之女不顾常理,行苟且之事。你可以抗旨不嫁,可周生辰是立过誓的,你要他怎么办?你认为朝廷能留得了他嘛?”
      我沉默了许久,最终还是妥协了。
      “阿娘,我能否在王府多待些时日?”
      “太后说,最晚明日就要启程。”
      明日,还有一日,我就要离开王府,离开师父了。
      我连忙把眼泪擦干,想去和师兄师姐们告别。一出门,便遇见了师父。
      “马上就要回中州了,还未曾好好逛过西州吧,今日我带你去看看。”
      “阿娘说,坊间传闻 ——”
      “不用理会这个。”
      师父抓着我的手,带我去到了西州旧朝的皇宫。古都奢靡,因长年封锁废弃,四周都落满了灰尘。
      我同师父说想在一面落满灰的屏风上写字,上了锁,就像在这儿留了个秘密。师父同意了,他让我说,他来写。不知怎的,我便脱口而出一个“辰”字,怕师父误会,又急忙解释着说因为现在是辰时。
      师父没说话,只是在屏风上写了“时宜”二字后就带我出去了。那天晚上,我学师父装醉。借着酒意,我抱着他的腰,哭着说了好些话。
      “我还记得,拜师那日你穿得是什么,你记得我穿着什么嘛?”
      “记得。”
      第二天清晨,他果真穿了那日的衣衫。如同我当年来时一样,坐着等我拜师辞行。
      “太后想让我收你做义女,你可愿意?”
      我哭着缓缓摇了摇头。
      “那好,本王便为你抗一回旨。”
      泪眼朦胧中,我看着师父,只觉世事无常。
      世人都说,美人骨世间罕见。有骨者而未有皮,有皮者而未有骨。小南辰王是这世上唯一一个兼有骨相、皮相的人,比帝王骨还要稀有。
      美人骨究竟是怎样一块骨头,才会被百姓称赞,被帝王猜忌?
      正想着,我就伸手想去摸摸那骨头。师父像是明白了我的欲意,在我伸手之后,向我低了低头。
      从眉心到鼻尖,原来这就是美人骨。不过是一块骨头罢了,为何他要因此遭受那么多不公之事?
      拜别了师父,我坐在马车上,掀起窗帘,向王府望去。发现师父正站在从前我目送他们的阁楼上。阁楼太高,我看不清他的面貌。但我明白他们每次离府出征,师父都知道我在看着他。这一次师父用我的方式来向我送别。明知他看不见,但我还是冲他笑了笑,让他安心。窗帘一合我又忍不住落下泪来。
      为了避嫌,师父没有来送我,只是让凤俏师姐陪着我。
      路中在驿站歇脚。夜半我毫无睡意,想找师姐聊聊天。我刚进师姐的卧房,却瞧见了师父的背影。一见他,我便又委屈了起来。
      “你找凤俏?她不住在这里。”
      屋内未曾点灯,就好似无论干什么都没人知道。
      “阿娘来前,我给她写过一封家书。我告诉阿娘,我想留在西州,像师兄师姐们一样,终身不嫁娶。以王府为家,以你们为亲人。阿娘说,若无婚约,她便应了我。”
      正说着,我开始哽咽了起来。
      “只差一步,只差一步,我就可以留在王府……”
      师父没开口,只是站在那儿一动不动。我走去,抱住了他,就如同雍州城外,他抱我那般。我不敢看他的眼睛,怕见了就不愿和他离别。
      “我出嫁那日,师父不要来了”
      “……好。”
      我进了中州后,便回了漼府。得知表兄与公主并无夫妻之实且决意和离后,我将这个好消息告知给了大师姐。漼氏有我一人联姻就够了。
      回家没多久,太后就将我召入宫且以陪她解闷为由,将我困在了皇宫里。其目的就是为了用我的命胁迫师父服从。
      太后亲手杀害了她的儿子,随便抱了个襁褓中的婴儿就要立他为新帝。她要的不是儿子而是皇权。
      可师父终究还是师父,他入中州后,废太后立新帝,成了新帝的皇叔公。师父一入中州,中州的日子就变得异常让人心安。
      婚期如约而至。
      大婚前夕,凤俏师姐陪我入寝。说是娘家人最后再同我说会儿话。
      我们躺在床上,师姐在为我的大婚喋喋不休,我没有说话,只是回忆在脑海翻涌不止。
      师姐说看说着,声音便小了下去,她就要睡着了。
      “我有一个自少时喜欢的人,从来没有和任何人讲过。除了我阿娘,无人知晓。”
      我话音刚落,师姐便又起了兴致。
      “是谁啊?二师兄还是六师兄?”
      “都不是。”
      “不过,你这都要嫁人了,他还不是要负了你。”
      我哽咽了起来,眼泪滑落在枕巾上,过了很久才轻声回答。
      “没有辜负,从来没有。”
      屋内再无人说话。
      我不知师姐是否睡着了,只是那晚我彻夜未眠。
      大婚那日,师父果真没来。我如牵丝木偶般走向我的未婚夫婿。当我们牵起同一条红棱时,我想起了和师父辞行那天,想起他为我擦拭的石榴,想起南潇他替我上的药,想起他因我而取名青龙的寺庙,想起他教我画的荷,想起他送我的箭,想起藏书楼里未完的《上林赋》,想起他的美人骨……
      不过,我和刘子行并未礼成。在拜堂时,他的贴身侍从突然走来,在他耳畔传话。我看看他,他亦瞧着我。犹豫一阵后,他起身离开,什么话都没留给我。我并不在乎他的无常,只是对侍从对他说的事起疑。会不会和师父他们有关?
      果然,我回到寝殿后,就听人说金氏反叛了,小南辰王领兵前去平反。
      开战后,我像从前一样,出宫去寺庙里为师父,师兄,师姐们祈求平安。
      其实我和师父都明了,这一战是避免不了的。金荣谋反只是时间问题罢了。我信任师父,相信王军定会如常凯旋。我来祈福是想找佛祖讨个安心。
      南辰王军不负众望,大获全胜。只是刘子行变得愈发奇怪,他将我软禁在东宫,将所有的婢女全换成了他的心腹,就连我的阿娘都不能入宫见我。
      我突然想起在被前太后囚禁时,金贵人曾和我打过的一个赌约。她的父亲是反贼金荣。她问我,若是我们真成了敌对,谁会是赢家?
      可明明是师父胜了啊,是南辰王军胜了,为什么我会莫名心慌呢?
      在被囚禁的一日夜里,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师父被绑上了刑台。当着满朝百官的面,被人一刀一刀刮去了全身的骨头。
      梦本是无痛的,我却真真疼痛至极。那刀就如同割在我身,让我辗转难忍,哪怕是梦醒后,疼痛都没有丝毫消散。
      我痛得衣衫都被汗浸湿,我想喊侍女,却猛得想起这里是东宫,不是南辰王府。为了不惊扰他人,我只能抓着被褥,强忍着不出声。
      第二天天明,刘子行来了东宫。那夜后,我的哑症复发了。我说不出话,便在纸上询问他,师父在哪儿。他的神情有些薄怒,生硬地告诉我,师父他们一早就回了西州。我看着他,总觉着不对劲。他似乎是在掩盖什么,没说几句便匆匆离开了。
      我想去寺庙上香,他托人传话来允应了我的要求。
      师父曾告诉过我,冬日若是花坛上的冰结了冰,庙里的僧人会让小弟子破冰,并重新在坛里倒水。因为每至冬天,鸽子就会躲进庙里避寒,它们喝的就是花坛里的水。
      可中州的寺庙里,香案上落了灰,花坛里也布满灰网,就连庙里的僧人都是他人假扮的。明明前些日子我来上香时不是这番模样的。师父也不会无故离去。我左思右想,始终不明白到底是何处出了问题。
      直到阿娘来东宫见我时,我方才恍然大悟。
      阿娘说,周生辰起兵谋反,被金荣将军以及漼氏一族反压,陛下赐了他剔骨之刑。刑罚整整三个时辰,却无一声哀嚎,拒死不悔。
      剔骨之刑……
      我记起了那天的梦。万一那不是梦呢?我疼痛之时,师父正在受刑呢?
      我想开口对阿娘说不可能,却忘了哑症复发,开口无声。我连忙用手向阿娘比划。
      “阿娘,师父是不会反叛的,你快告诉他们,他是不会反叛的……”
      阿娘双目含泪,只是暗中塞给我了一块血布,是师父的绝笔。
      “辰此一生,不负天下,唯负十一。“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笑着将血布置于心口。阿娘抱着我让我哭出声来。泪是落不止,但我心里却从不似现在这般轻松过。
      师父是不会反叛的,想反的人是我那未来夫婿刘子行。因为久久难以上位,他便与金荣勾结设计害死了我的师父,却还想着要和我携老。何其可笑!
      我躺在床上不吃不喝,手里紧握着那位蕃王送我防身的匕首。刘子行来看我时,我在被褥下暗自将刀刃抽了出来,不慎割破了我的掌心。我毫不在平,一心只想手刃仇人。
      可惜,被他抢先了一步。刘子行发现匕首后大怒。他得我手里的匕首抽走,用丝绢为我的手包扎。
      他说,周生辰这个外姓王手握兵权二十余年,怎么可能毫无谋反之心?他不过是做了所有皇帝一直都想做的事。
      对,刘子行与金荣勾结,为的不就是皇位嘛。他将师父扶上皇位的陛下推了下去,用阴谋杀了师父,困住了我漼氏子民。自己心安理得的坐在那晃眼的龙椅上。果真是个恶心至极的人。
      师父怎么会谋反呢?
      一声皇兄,他就舍弃皇性,此生不入中州;一声皇叔,他就提剑,在外征战了二十余年;一声皇叔公,他就扔下刀剑,苦苦挨了三个时辰的剔骨之刑。他因“情义”二字,做了一世小南辰王,下场却是体无完肤。
      “水淹匠州,硕州鏖战,六出岱州……他们都忘了,只记得你一身美人骨,被百姓称颂,威胁了他们。你一生无妻无子,究竟是为了什么?”
      我将师父送我的捷报一份份认真看完,再一本本地扔进了火堆。
      吾王再无归期,王军再无捷报。
      刘子行登基后,立马将那场未完的婚礼定下了日子。
      在等待婚期到来时,南潇的桓先生送了盆荷花来。明明是天寒地冻的节气,那花却开了。
      我在南潇给桓先生画过荷花。所有人都称赞画法妙哉,却只有桓先生看懂了我的画。他说,我画的不是花,是人。在南辰王府等王军归来时,我总是会画荷花。桓先生说得对,我是在画人,在等他回家。
      冬日里,荷花也会开花吗?
      又是一个大婚前夜,我的身边已经没有了凤俏师姐。我爬上了东宫的屋顶,想最后再见一眼师父守了一生的北陈。
      “王军都回来了,你为何还留在平阴?”
      那天夜里,我梦见了拜师那日。我看见他身着碧色长衫,眉目中仿似有笑,竟如阴日一道和煦阳光,晃了人眼。少年成名,战功显赫,却又善待每个徒儿和兵将的小南辰王,自那日后便是我的师,一生一世不再有变。
      大婚时,我见到了阿娘,见到了杨绍,见到了那位蕃王。一一和他们拜别后,我登上中州城的城墙。
      我自入王府,得师父教诲,得同门爱护,未曾有过半分报答。而今,师父含冤惨死,同门惨遭屠戮。仇人近在咫尺却不能杀,已是痛苦至极,绝无可能再与其成婚。
      南辰王军,从主师到军中的每一个士卒都赤胆忠心,为国为民。天理昭然,终有还我王军清白一日。
      阿娘对我说,到了南面,桓先生在江边等我。
      杨绍对我说,等出了城门,我只管往前跑,不必回头。
      我知道,阿娘是想用她以及漼氏一族的命换我一命。但我又怎么舍得让阿娘为我涉险。
      阿娘,请原谅女儿不孝。我自愿舍弃漼姓,自此漼氏再无不孝女。时宜只是南辰王府的十一。
      我站在城墙上,带着漫天大雪,眼胧间仿佛看见了身穿战甲,回来给我捷报的师父。我对他笑了笑。
      “周生辰,我来嫁你了。若有来生,换你先娶我,可好?你不作声,我便当你答应了。”
      说完,我就向他走去。
      坠落的几秒里,耳畔回响的不止有风声,还有他的声音。
      “时宜,在家中可被唤作十一?”
      “这个就当做是拜师礼了。”
      “在王府,只有军令如山一条规矩。”
      “下次见面,试着叫声师父好不好?或者叫周生辰也可以。”
      “怎么,不认得师父了?”
      “等我的捷报,从此王军只有捷报。”
      “是我食言了,说好带你回家,回来了,却没能留住你。”
      “有师父在,何时让你出过头?”
      “我不怕你惹麻烦,只怕你过得不如意。”
      “在本王心里,你永远是南辰王府的十一,西州永远是你的家。”
      “我领兵在外,不是为了保江山,是为了境内再无战火硝烟。我只希望百姓可以炊烟不断。”
      “我可以答应你,如果有朝一日,我遇到什么不测,会有人告诉你,我死在何时,死在何地。”
      “我不是英雄,我也有私心,我也有自己想做,却不能做的事。”
      阿爹曾说,我出生那日大雪漫天,后来每是生辰,他都遗憾没有下雪。在我十岁生辰那日,久违的雪终于来了,却从我身边带走了他。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中州下雪。而如今,中州又落大雪,它带走了我的师父。但这一次我选择和他一起离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周生如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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