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霍不疑绝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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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吾妻程少商：
展信安。
还记得第一次见你，是在中秋。那日漫天四溢的灯火，你驻足街中，人朝如织，可我只看得见你。所谓一眼万年也不过如此吧。
我并不知自己在那时就对你动了心，只是觉得程家三娘子十分特别。天真浪漫，自由自在，就如同灯火般耀眼。与我而言，你像是幼年时我所仰望的星辰一般，我不愿让你暗淡，也不愿让你被其他人而掩盖自己的光芒。
所以，中秋的那场火灾，尽管我有要案在身，也要紧赶着去救你；所以，一听见你在战场上遇难，哪怕我中了箭，也一定要去找你；所以，在得知你与楼家二公子订婚后，我亲自向圣上为你讨要一道圣旨，以保日后你嫁入楼家能不被欺辱。
我一直以为聪明如你，定会猜出我对你的心意。你却十分笨拙，总以为错过了楼家的求亲，以自己的运气，再也不会遇见更好的。哪怕是与你阿母闹翻，你也一定要和楼家二公子成亲。
你的选择并无错，是我太自以为是，比楼家差了那么一步。那时的你尚且不知我身上背负着什么，其实在遇见你以前，我的命都是为了复仇而活的。我不理会陛下以及他人推荐的婚事，一是对那些女娘无意，二是我从未设想过自身的日后，我的未来是见不到路的。
你和我不同，你的身边有阿父阿母，还有你的兄长，你的亲人都陪在你身边。定亲了以后，你还会有一个爱你的夫婿。你的日后处处都有光、有爱。在因失去你而遗憾时，我也在暗自为你庆幸。你若是嫁与我，就必然会背上原本属于我的枷锁，你会因此痛苦一生，这并不是我想要的。你能幸福快乐，我已足矣。
然而命运弄人，战乱让你与楼家的婚事破裂。你曾说，天有道，定不会让有情人分离。我就在想，或许我也可以向你努力一把，于是在一次皇家家宴上，我向你求亲了。
天若无道，人就该遵循天命；天若有道，自不会让有情人分离。
我一生都在信守着这句话，也一直认为自己此生都只能遵循天命。直至亲耳听见你对陛下说愿高攀我一次时，我才发觉上天也是眷顾我的。
你曾暗下问我，为何要让程家特意出席皇家家宴？又为何要在家宴上求亲？我骗你说是凑巧，但实则却是我一手安排的。
你阿母性子火爆，你阿父和阿兄又是些毫无主见的。如若我私下求娶，你阿母定会觉得我家牵连颇多而婉拒。你那时一心都只想着那楼垚，对于你阿母的主意绝不会有任何反应。但当着陛下的面就不同了，陛下和皇后疼我，视我如亲子，我想娶的妻，他们都会支持。到那时无论你阿母如何，只要你情愿，我们都能结亲。
事实证明，你的心里有我。
那日在家宴上，我对你的话，句句属实。
在我心里，你天真果敢，敢爱敢恨，是普天之下最能与我并肩同行之人。你就是全都城乃至全天下最好最好的女娘，我此生非你不娶。
有了你，我才重新有了不愿赴死的期盼。于是，为了你日后能适应，我提前安排给你们程家人我一日的行程。结果却换来你的一句想要的日子是没有我的日子。
嫋嫋，你知道吗？我当时听的连心都要碎了。陛下待我虽好，但我自小双亲就不在身侧，半生都是在军营里和黑甲军度过的。从未有人告诉过我，何为人情世故，如何与亲人相处，只是告诉我要不忘家仇，要我报仇血恨。我只能自己摸索着如何与你们相处，却不想惹你生了气。
在我们吵过一架后，我就在想当初是不是不该耽误你的亲事。我明知你不想嫁武将，却还不死心地妄想和你在一起。你喜爱的一直都是楼垚那般公子书生，你只在我的幻想中爱我。但我不愿就此放弃，我想，若是我学着楼垚的模样，你会不会如爱他般爱我呢？
于是，在下次见面时，我换上了不常穿的素色衣衫。我找到你，本想和你讲清楚，你若是还想退亲，我不会拒绝。你却看着我说，你何时说过要退亲，你还说要退我退，你反正不会去退的。我开心的同时又在怀疑，你是因为我不愿意退亲，还是因为这身素色衣衫而不愿意退亲呢？
我是霍氏遗孤，霍家唯一留存的血脉。为了姑母和我活命，我不得不认仇作父，唤我亲父作舅父。陛下视我阿父为亲生兄长，哪怕误以为我是霍将军的侄子，也将我视作珍宝，把我带回宫中，在皇后膝下成长。陛下共有十个儿女，我如同陛下的亲子，于是世人也称我为十一郎。而嫋嫋你，是我十一郎的新妇，自然也不能脱离错综复杂的宫中势力。
宫中的城府太深，水太浑，你这般干净的小女娘根本无法从中独善其身。更何况，我还要从中搜取仇人凌益的罪证，此路必定凶险异常。因此我不愿让你过多插手宫里的事，特别是如狼似虎的东宫。
可你心地纯善，又是个有仇必报的性子，最见不惯别人欺负他人。好事之人，正是利用了你这样的性子，让自己得利，让你深陷泥潭。嫋嫋，你要怎知你所救之人当真无害，当真可怜？
因为东宫太子之事，你没少同我使性子。我尊重你的选择，但无法眼睁睁见你万劫不复。你狠心不下的事，我都替你做了，你私造虎符，我便用霍氏虎符来护你……无论你如何，我都会护着你。
后来你说，会使劲儿对我好，好到我烦为止。你还想陪我到老，与我一同生儿育女。我从你的眼里只瞧见了我的身影，于是那天，我带你去见了我的姑母以及我真正的父母。
杏花别院里，你两眼亮晶晶的看着我。我说什么，你便应什么，乖得如同一只顺毛的小猫。那一刻我是真真想要娶你，想要放下血仇，干干净净的同你在一起，哪怕是以凌不疑而活，我亦愿意。
但我不能。
为了给皇后操办寿宴，你被人推下水。她们不让你上岸，向你扔石子，往水里放蛇咬你。这一切你都没有告诉我，只是在那天夜里抱着我大哭。我心疼你，却不知你因何委屈。
你问我，如果有人从背后推我，我该如何做？我不知发生了何事，但还是告诉了你命门的位置。命门若是用大力气击打，无论是谁都必死无疑。我知道自己无法一直在你身边保护你，但那些欺负过你的人，我也一定不会让他们好过。
事情暴露后，我得知你被五公主她们如此对待，恨不得立刻杀了她们。我更气的是，你受了委屈心里想着的，不是告诉我，而是琢磨自己如何报复回去。我同你说，你却生气，误以为我不再爱你的有仇必报，觉得我和其他权贵一样，只爱规矩得体的女娘。但其实不是这样的，你的报仇在民间宅院或许行得通，但这是皇宫，若有一步差池，便会身首异处。宫里变数太多，你一人如何抵得过公主？
你和我置气，我便把气全撒在推你入水之人的父兄身上。子不教，父之过，而兄长又如父。我不仅同那八家父兄讨教了一下武功，还用锁链将他们绑成一串，绕城走三圈。让全都城的人都看看，管教不好儿女是什么下场！至于五公主，我动不了陛下，便讨要了一道圣旨，将她府中成群的幕僚男子全杀了，摆在院内，待她回来，一个个慢慢看。
人打完了，你却还同我置气。于是我就让陛下和三皇子陪我演了一场苦肉计，我假装因打人被陛下杖责，以此来让你原谅我。
开始行刑时，你满眼的心疼再次暖到了我，时至今日我都记得你为我求情的那些话。
"这男人是我的，平时我都舍不得打，舍不得骂。他怎受得了这番苦啊！"
"你住嘴！你刚刚就少数一下，你少数一下，子晟就要多挨一板，你莫要以为我没看见！"
"住手！别再打了，够了！你再打就打我！"
嫋嫋，其实我不痛的，虽然看上去皮开肉绽，实则并未伤着筋骨。嫋嫋，我凌子晟此生，最走运的一回，便是在中秋那天见到了你。
我最喜欢的就是杖责那天夜里，你来我房里为我吹的笛曲。我曾和你说过，日后你的笛声要吹给你的郎君听。那晚我才真真切切明白，你的心是在我这儿的，而不在于某件衣衫。
你很聪慧，会造水车，会制糖，会做可口的甜汤，唯一不擅长的便是女工。你为我做的鸳鸯翅膀和小兔子护甲，至今我都穿戴在身上。虽然我有时还是会错认成鸡翅膀和小鼠。也不知道你看到这时会不会又被气得要找我理论。
霍家碑林似海，压得我快喘不过气来。为了复仇，我不惜只身一人闯入敌营，将罪犯抓入了都城。我知道我们的婚期将近，所以我定要在婚前报仇。我若是走运，便能依法将凌益除以死刑，但我若不走运，就只能亲手斩杀凌氏，担上弑父的名号。你我若成了婚，程家必然会遭殃。
然世事无常，凌益杀光了所有人证。姑母死后，别说复仇，我连我是霍无伤都证明不了，如何摆脱弑父的名号？
在凌益寿宴时，我将凌益满族全杀了。我斩杀完凌益后，你便闯了进来。本来我不愿让你瞧见的，我这副弑父的模样不该让我的新妇瞧见的。你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我哭，就在我们将要擦肩而过时，你问我这样做值不值得。
值得，当然值得。霍家上下几十条人命，孤城内所有百姓的命，怎能够不值得？唯一遗憾的就是，我不能娶你了，你的夫婿不能是我了。
我以为你会为了程家放手，但当我走出凌府时，护着我对抗官兵的却是程家夫妇以及程家兵。我被击倒在地时，是你策马赶来拉我上马，救我于水火之中。
嫋嫋，我自小便丧失双亲，在宫中受到过许多凌辱。当年姑母将我从孤城中救下，也只是为了让我复仇。我从未这般被人护过，你的亲人给了我家人的温暖，让我明白，原来我亦可以被人保护在身后，我也可以和他人一起分担痛苦。只是，我明白的太迟了，真的太迟了。
后来我们被官兵逼至绝崖。你一边拉着马绳，一边哭着对我说，要我不要舍弃你一人。你还说了许多重话，你说今日我若是舍弃你，你此生绝不原宥。可是嫋嫋，我若不跳崖，等待着你和程家的便会是株连九族或发配边疆，为了我这个将死之人不值当。
也不知是走运还是不幸，我被崖下的藤蔓所救。后来陛下命人将我拉上来时，竟也就活了下来。在昏迷的那些日子里，我做了一个梦。
我梦见，你替我证明了身世。我们成了亲，生了许多儿女。我们当真在一起变得很老很老，老的头发都白了。我抱着你，看着夕阳下沉，回想着从前的点滴。忽然，在梦里我听见了一阵笛声，那时我才明白，是你在同我告别。
梦醒后，你向陛下退亲。此时的我已是霍无伤了，和梦里一样，是你替我证明的身世。你果真还是那个直率的程家三娘子，对于舍弃你的人，你当真没有原宥。病好后，我便请缨去了边塞征战，一战就战到了如今。
我原以为你在都城会过得自在，就如与我定亲前那般，就如那日中秋一样。但前去都城的阿飞回来时却告诉我，在我离开都城那日，你便患病离世了。
是心病。你临死前都哭着、喊着我的名字，要我别扔下你一个人，要走一起走。
我的嫋嫋啊，你都不在了，我为何还要留在这世上呢？这么多日夜你都不曾入过我的梦，是还没有原宥我吗？
少商，你等等我，我马上就来找你。这次还请女公子莫要再舍弃我，子晟此生都不会再走了。
霍不疑绝笔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霍不疑绝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