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不完的事》江白琛

2、新生

　　故事的起初是在我还没出生的时候开始的。在后来听说时的言语，完全不足以表达当时的波澜壮阔。寥寥数笔，不值一提。
　　开水是在壶里煮着的，沸腾的。她的愁绪是面具在脸上的，紧皱的眉，无助又临近决堤的目使她安不了稳地坐在锅炉旁，外面是六月份的夏天。她提着壶，走进了夏天，到了医院的路好漫长，像是从夏天走到了冬天一样，她将是有些需要抉择的事，这个抉择就像是从76年走到了03年那样的不为人知，无从说起。
　　她像是没劲儿了似的爬上四楼，驼着背的。她走向前台，兜里是被洗劫过一遍了，她颤抖着手，死死地攥紧手上的钱，又虚脱着松手，护士啷当敲了几下键盘，像是弹脑壳似的，好像什么东西仅仅变成了冰冷的指令，程序的数字。她失魂落魄地走向病房，肩上的包滑落在地上，滚了几圈，她才发现。她一下瞪大了眼睛，打开包一看，装在里面的壶，洒了，医院遍地着鸡汤的香味。她是终于瘫软在地上，仔细哭了些情绪，久久没有站起来。
　　后来，她艰难地走到了病房门口，卯足了劲儿，笑盈盈地走了进去，是温柔的，乐观的看着病床上她的母亲，她的母亲患了肾衰竭，现在需要钱，很多钱；她的肚子里，有个孩子，7个月了，检查出来好像是患有小儿痴呆的。她不想生下这个孩子。病房里，她的母亲的桌上竟然摆放着一盆迎春花，迎风招展，这是荒谬至极的事，但是她已经严重营养不良了，卖血，节食，一笔一笔省下来，这才有了医药费。她模模糊糊看着桌子上摆着的，垂死败落的，一盆梅花，她下意识抱住自己，天凉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离开了病房，像逃离似的，像是雪人快要迎春化了似的，她回到了她的冬天，至少悲伤得很纯粹，雪人很鲜活，像是有心跳的活生生的人儿。她的衣服翻遍了她全身，才仔细从衣缝中辨认出两张一元。她是打算坐公交车的，去她的二妹家。
　　二妹家住的地方是比她要好的，她挺着圆满的小腹，艰难地挪动，头顶光晕散开，毒辣辣的，她找了个地方坐下，有纹理的石板，煎得她大腿好一阵热熟，她察觉了，却也是麻木，她是一步也走不动了。她恨是不得早些把肚子里的孩子打掉，她婆家是不允许的，总之是很在乎这个孩子，前几年一直没能怀上，背后是有人说闲话的，这才想着把这孩子生下来，她日子会好过一些，想到这里她几乎是哭了出来，嘴角一瘪一瘪的。孩子五个月的时候，她母亲突然患病了，动用了大笔资金，丈夫那边看像是不闻不问，现在她是无暇顾及孩子的事，打了，有生命危险，不打，像是一个沉甸甸的累赘，她还想再拖延拖延，只是说，肚子里的孩子已经迫不及待漏出来头来看这个世界，时不时的腹部阵痛，串成贯穿冬春夏秋的迫近。
　　她到了二妹家门口，二妹家住的地方是比她要好的。她肚子很痛，蜷缩在地上，不停敲着门，像是孩子在肚子里打了个滚儿一样，更痛了，她尽力地拍打着门，破门而入的愿望相当强烈，像是孩子要出来了一样。门内传出杯子打碎的声音，她仔细辨听出屋内细微的脚步声，却是一点也听不到有人说话。只是突然觉得大门突然被附上一层阴影，猫眼处突然变黑，从门缝下走出来5块钱，此后再也没有声音。她呆呆坐在地上，像是忘记疼痛似的，眼神稍微空洞，她想伸手去捡那五块钱，却是提不起一点力气，眼泪止不住往外流。
　　此行收获颇丰，她拿着五块钱，买了点猪油，然后一瓶醋，最后剩下了三毛钱，坐公交车。回家。在车上，她的肚子又开始剧痛，丈夫却也是在家睡着了的，很安稳。车内好心人是看到了她的模样，急忙给她让座儿，还贴心问道：“你这个肚子挺这么大，家里男的没和你一起出来吗？还是说在哪里等你，我们帮你联系他。”电话是打过去了，丈夫依旧睡得安稳。“嘟嘟嘟…”车厢内安静极了，只有手机未接通的提示音，突然公车一个急刹，她下意识抓紧扶手，待车子缓了下来，她终于是崩溃，放声哭了出来。
　　“挺起这么大肚子，一个人出来，估计是家头男的不要他了，造孽哦。”
　　“女娃儿，不哭咯，是有什么伤心事过不去，家头男的对你不好么过不了离婚咯。”
　　她是很瘦的，她的双手抓紧扶杆，那一下到底是不是扶杆抓着她的手是分不清的，两只胳膊像是两个竹竿。她终于是泄了气，靠在椅子上脑袋搭着窗子。或许是到了某个站，但是她静止在那里，保持姿势，一直到了终点站，就好像，她看遍了一座城，仍就是没有她的容身之处。她是不死心的，想着再坐回去再看一遍，可是她究竟是到底一分钱没有了。她像乞求似的向司机投向求助的目光，突然她感觉肚子里沉甸甸的，眼神变得坚决，径直地走下车。夕阳下，瘦削的身影和被影子托得修长的挎包，两人挺着大肚子往家的方向走着，三个人的路，那是一点都不孤单的。
　　回到家，她用刚买的猪油给自己下了一大碗面条，给孩子吃的，醋，孕妇可是最喜欢吃酸的了。她和她的肚子像是和解了，她煮好面条，轻轻地坐下来，用靠枕垫着腰坐了个舒服的姿势。面条是很香很丰富的，有猪油，有醋，还有白花花的面条，好大一碗。她吃得很努力，医生说孩子生下来可能是有畸形的，而且营养不良，她想到这里吃得更用力了，豆大的汗珠滴在碗里，外面是阳春白雪，面条面前，是绽放生命的夏天。这下更好吃了，汗水泡在面条里，不免是有些盐味了。她的肚子笑得很幸福，她也跟着开心起来，夜色中，妇女独自坐在窗前两手抚摸着孩子，悄悄地。天上有颗流星划过，丈夫在床上睡着了，很踏实。
　　街上是还有少数马夫的，到处的房像是战火掠过之后的烧得漆黑的瓦砖。她今天是没走路的，两个人坐一个人的钱，想到这里她甚至品尝到一些甜蜜，从路边捻指唤来一辆马车。按理说怀胎十月孩子落地，她算算日子应该是到九个月去了，不该这般出门奔波，但是她察觉到时间有些紧迫母亲又重病在身，只好是亲力亲为。
　　二妹住在很好的地方，她总是为之前的事情耿耿于怀，某一天她大抵是在家的，大姐怀着身孕在门口敲门，丈夫透过猫眼望去，却全也是不耐烦，于是捂住了二妹的嘴，将五块钱是送也送了出去，二妹的丈夫是富有的城里人，来自农村的二妹本就应该没有什么地位，更别说大姐了，在他看来貌似只有厌恶。
　　丈夫睡得也是很不踏实的，只是他实在是太累了。光是每天和母亲的争执就耗去他大部分精力。“孩子以后是还有机会的，她很困难。”“啷个要是生不出这个娃儿，村里头隔壁几家咋个看你，说你身体不行你懂不懂。”“可是她母亲是有肾衰竭的。”丈夫坐在木椅子上局促地说。“她妈要还是快点死了算了，下个月给我点钱，我修个二楼。”“下个月孩子要生了我腾不出钱。”“你出点她出点就行了，剩下的都拿来。”说着，她母亲大棍子把他打了出去。他是远近闻名的孝子，秀才。离开家以后，马上就是在工地上设计精密的图纸，工程师大抵是有些挣钱的，但是他的父亲好赌，几乎都是用来还债了。每天大概是趁着月亮没下去的时候他才回到家沉沉睡下，太阳没升起来的时候是算睡了觉的。
　　她母亲的肾衰竭是快要好了的，只不过她最近去得少了，母亲没来得及告诉她这样的好消息，母亲在床上削着水果，看向窗外，目光如炬。那样的目光，望向垂死败落的梅花，竟是有嫩出桃花的灿烂的生机。母亲望穿秋水，等着女儿的再来，告诉她
　　她的丈夫姓陈，她已经开始思考孩子的名字了，迟到的母爱本能让她甜蜜起来。她又想到二妹的丈夫，二妹的丈夫给远近人家的孩子取名字是很有文章的，但是二妹的丈夫大抵是嫌弃她的，一方面是有些贫穷的原因，另一方面她婆婆是二妹丈夫的舅妈，她婆婆也应该不太待见她——不可避免地是有些原因是归功于肚子不争气。仔细想着，她陷入了沉思。
　　丈夫领到了这笔工程款，多亏他日夜不停地工作，他没有告诉妻子，太累了估计是因为，自然也没有察觉妻子的难过，他也是想瞒着妻子，然后用这笔钱买房子，买车子，让妻子和孩子过上好日子，想到这里他脚步也轻盈起来，坚决地走向家里。一如既往地推开大门，破旧的茅屋竟然是也比他和妻子住的地方还要好，一时间是不清楚孝不孝顺的。他一如既往地先进里屋给母亲泡了一杯茶，他看到母亲正和二妹丈夫商量着什么，他一如既往的坐了下来，坐在母亲旁边。母亲没看见他似的，继续跟自己的侄儿聊着，正起劲呢。
　　“我们家陈罗子居然还想拿些钱给她婆娘，分明是多此一举的事，等黄英把我孙孙生下来谁还管她怎么的，娃娃肯定是跟我们老人养，小罗子和黄英是几乎不回家的，他买个房子出去了我都不知道到底是人家姑娘嫁过来还是他入赘过去。”陈妈妈说完不屑地看着坐在他旁边的儿子，毫无避讳地继续说着，她总是以为儿子是很怕他的，好像她当家做主的时代还是没有过去。
　　“就是说嘞舅妈，大姐确实不像话了，好不容易是马上抱上孙孙了一天天到处往他妈哪里跑，太不负责任咯。”
　　“你应该是有钱的，那是你婆娘她妈，你怎么不去看看，这样你大姐她也不用到处跑。”他们口中的陈罗子突然是有些恼怒地向他表弟，也就是二妹丈夫说着。
　　“表哥，我最近资金有些周转不开，但是我虽然没去看老妈是我的不对，不过你也没去吧好像，哦对了对了，舅舅还欠人很多钱表哥去不了，多好的借口。”陈罗子是突然一下子站起来，两眼瞪着他。
　　“好了好了，你别说你表哥了，跟你商量的事你看怎么样。”陈妈妈满脸笑容，慈祥极了。
　　“哎呀舅妈啊，不是我不给我小外甥取名字，孩子听说有些畸形，我怕我这个取的名字八字他压不住，老小就出点什么意外那到时候说不清。”
　　陈罗子攥紧了拳头，又松开，冷静了一下，点起一支烟。最后实在是没有办法，一脚给他表弟踹了过去，然后随手抓起扫帚往人脑壳上使劲砸去，很冷静。“老子的儿子咋个都轮不到你说，给老子滴。”陈罗子追了出去，右手高举的棍子在夕阳下像一条分界线，陈罗子似夸父，越不过这道坎，就真追不上太阳了。表弟一边跑出去一边嬉笑着：“舅妈，表哥文化高，我看哈我小外甥的命，够不够你们的希望，生的那天通知我！”尾声落下，他一瘸一瘸地跑了出去。陈罗子回来坐下，把棍子轻轻靠在篱笆墙上。
　　“儿诶，你刚刚的做法不对，你得罪了你表弟到时候我孙孙的名字怎么办？”
　　“我自己取，老子的儿子，要哪个取啊？我自己做主，我和他妈做主。”
　　“黄英？我孙孙的名字关黄英什么事？都因为她身体差，一直怀不上，好不容易怀上了还不给孙孙吃些营养的，害我孙孙都营养不良了。你到时候等孙孙生下来就跟她离婚，反正你条件好，她家太穷了，我给你介绍后冲那家的，才24岁，漂亮惨了，家里面还修的有房子……”
　　陈罗子站了起来，一脚踢翻了桌子，回头瞪了母亲一眼，一句话没有说，却也是向外走去，眼泪止不住地流。他觉得，书里和书外是两个世界的，这一次，他要把书里的东西带到书外来。
　　她躺在床上，动也是动不了的，应该是发烧了——两个人吃一人份的糟糠，终于是营养不良。她一点不敢翻身，突然只觉得裤子湿润润的，好像有什么东西要滑出来了一样。她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抓紧打电话给丈夫，可丈夫的电话是没有打通的，二妹的也是；母亲是用不到电话的，她躺在床上，是动也不能动，眼泪止不住的留。
　　她还在躺着，没有动弹一下。
　　一瞬间，肚子里一阵翻江倒海，没错了，是小家伙在踹门，她清醒过来了，哭着笑呵呵地坐起来，焦急地慢慢拄着扫帚出门，等到打上了车，她肚子还是很痛的，水流了整个坐垫，她悄悄摸了浑身荷包，几毛钱是有的，她惴惴不安的看向司机，又回过神来，深呼吸。下车的时候她一把钱全部塞给司机，看着是挺多的，她抓紧往医院慢慢地快快走。没走多远，司机随手把车停在路边，追了上来，她慢得更快了，她是不能被困在临门的地方的，烈日当空，将她的影子镇压在地上，影子是动也不动，她觉得好凉，外面的世界飘起大雪，里面却火辣辣的疼，熔浆一般。她只能做到这一步了，影子睡在地上，不动，从裤子流出的汗水冒在影子额头。只忽然觉得身体轻飘飘，一双有力的胳膊扶着她是卖力地往里走去。终于是，她进了手术室。司机帮她联系了家人后在门口等着，尽管车上几张罚单。
　　“产妇发高烧不退，而且接生送来的时间太迟了，恐怕是…”
　　“保小的，医生，一定要保住我的孙孙。”
　　“医生，麻烦你了，保住孩子他娘。”陈罗子语气有些坚决，第一次地瞪着他母亲。她肚子里的孩子有些不敢出来了，好像这个世界是值不得他受尽苦难地证明存在。
　　“医生，不听我儿子的，我们家我说了算，就保孙孙。”陈妈妈有些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有些害怕她陌生的儿子。
　　“他妈的这是我家婆娘！我的儿子，关你卵事。”陈罗子突然站起来指着他母亲，他的声音有些大，手术室里的肚子里的孩子好像也听见了，垂头丧气着的刚刚被声波破碎成片片利刃，斩尽种种的困难，无论是世界里的，还是未来世界外的。
　　陈妈妈突然一大耳光打向陈罗子，嘴唇止不住地颤抖，起身离开。陈罗子坐在座位上没有动弹，眼里尽是血丝，握紧了拳头方便颤抖。
　　所有人是聋了似的，聋了整个世界。“哇……呜……”生了，像是新芽破土的声音，却肯定是还没有揭晓结果的时候。丈夫冷不丁地站起来，惴惴不安，两手局促地无处安放，随后试探着问医生：“孩子妈妈是？……”“老陈，老陈……”手术室内传来微弱地声音，众人顿时阳光明媚，笑着哭了起来。
　　丈夫进去静静地坐在她身边，丈夫有些不知所措，就问了下她，孩子决定叫什么名字。她看着丈夫的目光，相信着，大概之前她所有的苦难，都是一场考验的误会。“你是孩子他爸，你来决定。”她语气相当温柔，看着和她并肩作战的小家伙，一阵莫名感动。“就取我们两人名字一个一半，就叫这小子陈英，好不好？”“好。”她感动极了，声线也有些走形。“豪？你是说陈豪？”丈夫是紧张极了，大抵是不知所言，一场自责咽住了他的喉咙。“应该你是想说，英豪？英豪听着也不错。以后这小子可以成英豪，那回头叫他多孝敬孝敬你，他要是忤逆，老子弄死他……”丈夫无厘头地说着。她痴痴地盯着丈夫，笑着没说话，静静地听他说。于是，孩子取名陈英豪，父亲的陈，母亲的英，至于最后误会般的豪，那大概也是属于他独一无二的一场恩赐。
　　打开门，一眼看去，二妹大包小包地提着牛奶，水果，保健品之类的，脸上好几处淤青。三妹四妹五妹还有小弟都笑着站在门口，从遥远千里的地方，嘴里嚷嚷着要看看小外甥。吵得医院好一阵热闹，人群尽头，她母亲端详地坐在那里，笑着。恍然间她才意识到，她也是母亲了，而她母亲的笑容竟是感染了她，她笑着盯着孩子，没有人知道，那一场误会降下的寒冬，究竟是考验了她多少的分量，她可能意识到了什么，却也不问。
　　因为，春天已经到来，那盆迎春花一直没有被人拿走，开的鲜艳，在红枫遍地的季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