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梦》冒茂

1、一 初饮（1）

　　七月，燥热的N城，热空气无孔不入，直至将汗液紧紧捆绑在皮肤上。
　　不到7点，太阳已经开始炙烤空气，赶走昨晚大雨后的湿润，宋璇被越发大声蝉鸣吵醒，朦胧的双眼怔怔的望着地板上被窗户框割开的阳光，窗台上的啤酒瓶透出琉璃一般的透亮质感，“昨晚竟然忘记拉窗帘了？”宋璇翻身下床，轻笑了一声，揉了揉自己的鸡窝头，没想到还有一天会因为一瓶睡前啤酒忘记拉窗帘。
　　随便套了一件黑色吊带，外搭青绿色小开衫，收拾好后走下楼梯。宋璇搬开店内放在门口的花盆，按开了玻璃自动门的开关，将门口的牌子摘下，将每天要坐的小躺椅搬到门口。推着早餐车的方婆婆刚把热乎的豆浆舀出装杯，车前就已经开始聚集买早餐的人们了。
　　缩回店里，宋璇望着渐渐变长的队伍，慢悠悠的磨好咖啡粉，等待咖啡液滴落，同时宋璇带上手套，打开冰柜，拿起一块正方体的冰块，放在木板上，慢慢的切出下端的斜面，逐渐成为8面的锥体，再将锥体的底部也切成8个斜面，最后切出平滑的底部，冰块“钻石”在阳光下每个小面上都有彩虹。
　　宋璇对于自己今天的切冰表现很满意，边点头边将其放入杯子，倒入咖啡液和牛奶，混合成冰拿铁，抬头望了一眼钟表，7点15分。宋璇端着拿铁，坐到门外的躺椅上，看着旁边安静的酒吧和苏醒的城市，无数打工人穿行过这条酒吧街，心中竟因为无数道一晃而过的残影产生了一丝悠然。喝完最后一口咖啡，宋璇也开始了每天的第一单——简易版City Girl。
　　蔓越莓汁、橙汁、凤梨汁碰撞出清爽的甘甜味儿，加上冰块的摇晃，渐渐成为粉橙色的果汁，刚拿出新鲜的薄荷叶，一道人影就跑到了吧台前，快到宋璇只能看见她脑后丸子头晃出的残影。楚碧玉还没喘匀气，就将包中的空玻璃瓶递给宋璇，“今天装在这个瓶子里。”宋璇熟练地将果汁倒入，用镊子将薄荷叶塞入小口，旋紧瓶盖，努力把拥挤在瓶口处的薄荷叶摇晃下去，“7点43分，今天这么早呀？”“这天气，给我热醒的。”楚碧玉带上玻璃瓶，“走了！”人影还没等话音落完就已经不见了。
　　“新的一天做新的白日梦”，宋璇听见欢迎语和走进的脚步声，没抬头，依然在清洗刚才的调酒壶，“点什么可以看上面的酒单。”“酒单？”疑问让宋璇停下清洗的双手，转过身来，看着吧台前站着的男生。“这位客人，我们这里，是酒吧。”他鼻梁上的镜片没有阻挡宋璇看出男生其眼睛里的疑惑，“酒吧？”
　　“是的。如果想喝酒，请点单；如果想吃早餐，可以出门一直往前走，你会看见早餐店的。”宋璇转身接着清洗，直到擦干净手，也没听见点单的声音。回头一看，发现他竟然已经在角落的座椅上睡着了。脸埋在弯曲的手臂中，鼻梁上的眼镜与手臂对抗，终究落败，在鼻梁上留下红色的印记以示退让，身边的两个行李箱安静的依靠彼此，上面的黑色书包像是怕行李箱逃跑似的，用背带紧紧捆绑行李箱的拉杆，不让任何一方逃脱。
　　宋璇愣了一下，瞥了一眼钟表，8点刚过，店里就睡下一个了，这好像是店里最早倒下的记录了。宋璇将柠檬水轻轻放在他身边，像是对这个记录打破者的奖励。
　　和平常一样的是，宋璇在中午停业休息一个小时，和平常不一样的是，还有一个客人迟迟不走，当然，并不是没有过这种情况。宋璇默默坐到了他对面的座位上，纠结着到底要不要叫醒他。
　　头发乖巧的趴在额头上，有一根小呆毛倔强的立于头顶，眼睫毛长得似乎要去清扫镜片，鼻梁上眼镜的痕迹已经不太明显，嘴巴则隐藏在手臂弯，左手手腕上有一块设计简单的手表，右手腕搭在桌边，手掌荡在桌子底下，“手还挺好看的”，宋璇望着他的右手心想，看着阳光透过手指缝隙，跳跃在他的白T上，填满了衣服和腰部的空白部分。
　　每一秒的指针声在此时有些震耳，甚至超过了店里的背景音乐，它随着呼吸频率一起，坠入心跳。
　　江闻律感觉到了夏日阳光一般的炙热目光，迷迷糊糊的抬起头，挤在额头处的眼镜瞬间砸在鼻梁上，“醒了？”宋璇见江闻律将眼镜推上鼻梁，再一次在心里感叹，“除了手，这眼睛也挺好看的”，“中午打样一小时，你可以等到下午开门再走。”说罢，宋璇直直看着江闻律，等待他的回答。江闻律望着面前的宋璇，圆圆眼睛中的黑色瞳孔粘上细小碎光，他看得出她眼中的询问意思，“你…要不要等到下午开门再走？”江闻律醒醒嗓子，望了望左手的手表，“下午几点开门？”“2点。”“可以的，麻烦你了。”
　　两人都感觉现在的氛围有些尴尬，“你”“我”沉默一会儿的两人同时开了口，江闻律用眼神示意宋璇先说。“你是……来旅行的？”宋璇看了一眼他脚边的行李箱，“不是。”江闻律抿着唇，端起面前的柠檬水，显然是不想深入这个话题。“等一下。”宋璇拿走江闻律手中的柠檬水，“这个是早上的了，我重新给你倒一杯吧。”说完，起身去了吧台。
　　江闻律的目光顺着宋璇的身影就看见了吧台上方的酒品单，“为什么酒水单的种类是失眠、梦游、小憩、南柯一梦？”“ 这是根据酒精含量从小到大定的。像失眠就是无酒精的，没有办法入睡自然没法做梦，而南柯一梦就是酒精度数最高的，喝完仿佛可以在梦里过三十年。”话音刚落，宋璇已经将新的柠檬水放在江闻律的对面，然后坐在了他的对面。两人一个默默地转着玻璃杯，杯子中的水波荡漾不止；一个望着被玻璃隔绝在外的热空气，从集聚再融化，无数次循环。
　　直至2点的闹钟，宋璇起身，将门口的牌子摘下，“2点到了。”江闻律没有动弹，宋璇没有管他，走到吧台后将基酒整理好，沥干净水的杯子们一个个擦一遍，等待着客人。与江闻律想象中的不同，“白日梦”的生意比想象中好，不知道是因为酒好喝还是其他原因。
　　江闻律在客人们的吵闹声中安静地走出了店，寻找到了自己已经提前租好的房子，没想到自己的住处对面就是酒吧一条街，酒吧中的灯光远亮于天上挂着的星星，除了街上最偏远的一家，它安静的窝在黑夜的怀抱中，沉睡在喧闹中。
　　床头的手机一直震动个不停，江闻律看着来电号码，皱着眉关了机，拔出电话卡，大字一样的摊在床上，将人生的前26年走马灯一般的回顾了一下，决定将这次的出逃记载到自己一生的大事件簿中。
　　一夜无眠的江闻律终于知道为何这间出租屋明明配置很好，但租金如此低廉，还有房东交给自己钥匙时脸上那种“总算有人租这间房”笑容的含义。酒吧在凌晨三四点才渐渐调成静音模式，结果没睡一会儿，蝉鸣提前代替闹钟上岗，并随着太阳升起，成为闹钟的和声。
　　江闻律没有睡多久，但热气已经让人没办法继续睡觉了。刚踏出门，江闻律已经后悔今天出门随便套上的T恤是黑色的了。随着汗液蒸发的还有胃口，江闻律看着一排早餐店和早餐车，明明自己是能闻到香气的，但感官放大的只有热气。再往前就是陷入沉睡的酒吧一条街，和与酒吧街对抗的白日才开门的——“白日梦”。
　　江闻律看见宋璇坐在门口的小躺椅上，看着过往的人影，时不时喝一口着咖啡，悠闲地像是在看生活纪录片。宋璇发现了不远处的江闻律，举起手中的咖啡以表示打招呼。江闻律直直地朝店门口走去，“请问，现在营业了吗？”宋璇点点头，“想喝点什么？”“看看菜单吧。”江闻律进入店里。宋璇仰头喝完杯中的咖啡，就看见坐在吧台前高脚椅上的江闻律，正试图从酒品名字中分析出每杯酒到底混合着什么样的液体。
　　宋璇进入吧台，看着江闻律眼下的乌青色，“一夜没睡？”江闻律点点头，视线随着手指在酒品单上漫无目的地扫着，“那你先看着。”宋璇转过头去，开始做给楚碧玉的每日City Girl。参考楚碧玉昨天晚上说喜欢喝橙汁，加大了橙汁在其中的比例，用食指和中指夹住吉格杯，往其中倒入果汁，手腕翻转，精准的倒入摇酒杯，最后加入冰块，合上杯盖，食指按住杯盖，右手上下摇晃着，左手顺手将用过的吉格杯放进水池，做完这一切，宋璇抬起头就看见江闻律直直的看着自己，眼神中透出一丝不可思议。
　　宋璇看了一眼钟，停下手里的摇晃，望着门口，不到十秒钟，楚碧玉手中的杯子比人影先到吧台，“这个杯子。”宋璇点点头，看着这个花花绿绿的，有背带的水杯，或者叫它小水桶更合适，实在是与自己调的饮品不搭。“这可是我抢到的Multi-S团新专的应援物，昨儿才收到的，我的新宝贝。”还没等宋璇把薄荷叶放好，楚碧玉看了一眼钟，“来不及了！我先走啦！”就拧上盖子风风火火的跑出去了。
　　江闻律听见Multi-S这个名字，右手攥紧了，然后下定决心赴死一般点了一杯酒。“这个，’今夜不归家’。”宋璇看着酒单，“早上不买’南柯一梦’系列的酒品。”“为什么？”“因为……我的酒吧我说了算。”江闻律望着宋璇身后还没来得洗的咖啡杯，“那我```可以点咖啡吗？”宋璇本来想反驳，你这个状态怎么也不适合咖啡吧，可看着江闻律的状态，还是点点头，回头开始在料理台上操作，正准备拿杯子，发现江闻律趴在吧台上睡着了。宋璇看着他，放下那杯子的手，“你可是第一个连着两天在白天倒下的人了。”
　　上午吵闹的人声和碰撞的酒杯声只让江闻律的睡姿换了一个方向。将上午的最后一位客人请出门已经是下午1点半，宋璇看着趴在台子上的江闻律总算有点转醒的迹象，忍不住敲了敲吧台，“这位客人，醒醒。”江闻律懵懵的抬起头，眼睛在努力的寻找焦点，直到望进一双有笑意的眼睛，圆月变成了弯月。
　　“你是不是把这里当成旅店了？”宋璇看着渐渐直起身的江闻律，“抱歉，我没有这个意思。”宋璇看着江闻律拘谨的坐姿和他左脸上有些违和的红印，微翘了一下嘴角。“还喝咖啡吗？”江闻律点点头，看着宋璇像变魔术一般做出了空心咖啡冰球并在其中倒入咖啡液，在下层杯子中加入纯牛奶，上层放入冰球，用酒勺将冰球凿破，深咖色的咖啡液落入纯白的牛奶中，渐渐将白色染成咖色，放入吸管，推到面前，“土星咖啡。”
　　江闻律像是看了场表演，迷路的注意力在喝完第一口咖啡后被召回，“很好喝。”连喝了几口后，江闻律问道，“这杯咖啡酒单上没有，我应该付？”“就收你27吧。”“27？”“对，因为今天是27号。”宋璇看着江闻律，“我向来很随性，如果今天是1号说不定不收你钱呢。”江闻律从口袋中翻出手机，突然想起手机没有手机卡，“抱歉，我的手机暂时没法儿联网，这里有无线网吗？”“有的，Daydream，密码是和名字一样，第一个字母大写。”
　　江闻律付完钱，才开始认真的观察这家特别的小酒吧。吧台对面是玻璃墙，在酒吧最左边靠墙的是两两一对的沙发椅，吧台前的高脚椅有四把，颜色各异，样子也不相同，在吧台最左边还有个小鱼缸，一金一红正望着自己，吧台除了中间有个方便出来的口，右边是小房间，应该是酒库，紧闭的门上有一盏灯，“构建梦境中”几个字贴在灯上。吧台后面是一墙的酒，最旁边有一个上楼的台阶，只不过现在都被花盆拦住了。
　　“你知道这里最近的手机营业厅在哪儿？”江闻律搅着咖啡中的冰球，看着宋璇，“不清楚，自己找找吧。”宋璇看了一眼钟，将门前的未营业木牌取下，“2点了，要营业了。如果明天你还来店里，希望别再在我的店里困睡着了。”江闻律愣了一下，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露出了一颗小虎牙，“主要是太困了。”宋璇对他点点头，“那就…祝你今晚好眠。”
　　江闻律喝完咖啡出了门，热浪差点将他打回店里，随便将就了一下今天的第一餐，办好了新的手机卡，打开手机的第一条微博推送就是Multi-S的新专即将发售。江闻律看着这五个笑容灿烂的男团成员，按黑了屏幕。
　　江闻律收拾好心情，开始逛这个有些陌生的城市。有安静诉说几百年历史的城墙，传出吟诵声的寺庙，也有独自绽放的店铺，暗藏玄机的小巷，每一抹色彩都在这座城市混合的很好。不知不觉已是晚上，江闻律已经有了昨日的经验，早早上床，带上耳塞，本以为会是被吵醒的一夜，却是那个祝愿成了真，一夜好眠。
　　江闻律看着窗外，已经9点多了，“白日梦”还没有开始营业，难道周末这间酒吧也不开门？本想接着昨天没看完的小街逛逛，可不听话的腿将他带到了“白日梦”的门口。店里宋璇端着一杯鸡尾酒，坐在小沙发上，望着外面的街景发呆，没有一丝要开门的意思。江闻律侧身靠在玻璃门上，看着宋璇，圆圆的白净脸上是两个圆月眼睛，下面是秀气的小鼻梁，收尾是可爱的小翘唇，再往下…江闻律就差点因为玻璃门突然打开而摔倒。
　　“今天不营业。”宋璇拿着玻璃门的遥控器，“想喝酒明儿再来吧。”说罢想把门关上，“周末都不营业吗？”江闻律赶在门合上之前问，宋璇摇摇头，“不，只有今天。” 江闻律看着门关上，宋璇又缩回了那个小沙发上，眼神依然呆望着街景，仿佛扎根在沙发上。
　　江闻律接着自己的环城计划，坐上城市观光车，晃完了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