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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逃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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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王宫深处不起眼的某座阁楼上,风把我的群摆吹得簌簌作响。暮秋已至,西风凛冽。眼前暖黄色的万家灯火成了我目所能及的唯一温度。
第八年,我在这里生活了八年。无因,无果。
这是一座以岁月为砖,冷血为瓦铸成的精致牢笼,囚禁的是绝望不甘的你我。
在锁藤门中的前两年,说实话我并不孤独。有一个跟我年龄相近的小姑娘与我同住。她初来乍到,生的珠圆玉润,双颊粉嫩,又天性娇憨讨喜,让人很难不怜爱。
我们无话不说。她喜欢跟我讲她琐碎平凡的生活,嘟着嘴巴说她本来是家族里最小的孩子,但两年前突然又多了个妹妹。几乎夺走了长辈对她所有的宠爱。说完又钻进我怀里撒娇。珠珠会教我宫廷里的礼仪,有模有样的,还真像那么回事。我问她都是从哪学的,她一双狡黠的圆眼睛就滴溜溜地转起来。
我们会一起打听一些宫闱密话,哪家的夫人红杏出墙,哪家的公子心有所属,哪家的小姐私定终身......我们相互陪伴,对一切充满新鲜感。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这里的所有人都对我们毕恭毕敬。我们为成为锁藤门里的金枝玉叶而无比荣幸。但是当新鲜感褪去,随之而来的就成了恐惧。
锁藤门限制我们的出行,禁止我们与外界进行一切交流。我们开始不安,担惊受怕。意识到这不是梦中的伊甸园,而是密不透风的围城。
第二年祭神节前夕,珠珠鬼祟地跑来告诉我,她说每年的祭神节是王宫护卫最松懈的时刻。主城燃放烟花时,大家都会虔诚地向天空顶礼膜拜,祈求下一年的风调雨顺。这也是我们逃走的最佳时机。
她敛容屏气,大气凛然的样子十分具有感染力。我看着她,相信了她承诺的一切。
那天夜里,两个稚嫩的小女孩在被窝里互相攥着手,一言不发又心照不宣。密谋着逃跑,逃出锁藤门,奔向自由,奔向灿烂珍贵的人间。
我站在阁楼上,就如以天神的视角俯瞰这人世间。六年来都是如此,我会在芸城百姓一年一度的祭神大典时登上阁楼。我会带着一壶酒,洒下地面再一饮而尽来纪念珠珠。
珠珠,多么美好的女孩子,她像一块未经打磨的璞玉,用最热最纯粹的血来抵挡这世间的恶,至今我仍然想念她那一双亮亮的眼睛。
那年祭神节,我们按计划行事,溜到锁藤门下,借着交错的藤蔓飞快往上爬。珠珠灵巧,爬得更快。
锁藤门不知道有多高,我们怎么爬也爬不到尽头。我开始喘粗气,不小心踩空了还会发出惊呼,所幸烟花的炸裂的声音足够掩盖我的踪迹。
终于,珠珠爬到了门上,我的路程也所剩无几。她脸上是如释重负的笑容,好像完成了神圣的任务,两个酒窝也变得更加可爱动人。
她伸出手要拉我。我低头寻找支撑点,瞬息万变的时刻,我却听到了划破空气的声音。再抬头时珠珠已经面色苍白,一只箭矢插在她的左胸膛。珠珠再也坚持不住了,她掉了下去。讽刺的是她掉在了锁藤门外——那个她心心念念的灿烂人间。
命运从不吝啬,它毫无保留地规划我们的人生,我们在时光洪流中手足无措。那一刻我好像真的看到了终极,看到了我早被设定的宿命。
我浑身发抖,所有的力气好像都被抽离,我也重重摔了下去,剩下最后一口气。我发疯般地用手扒开门缝,手指血肉模糊也感觉不到。
但锁藤门实在太重太重了,我第一次体会到无能为力的悲怆。
我几乎是昏死在门下。头发就着血和汗黏在我的脸上,十分狼狈,我不受控地哭了起来。我实在是不知道如何是好了,珠珠,为什么会这样啊?怎么会这样啊?
盛大的帷幕并没有落下,人们和烟花一起欢呼,而我如烂泥般摊倒。我看着天空这巨大幕布上的一条条银蛇,看着灿烂的火星聚拢又交织,再也挺不住了,沉沉睡去。
之后的这六年,我开始学会习惯锁藤门里的生活。自从那天祭神节我看见一身玄衣的暗卫用一只锐利的冒着寒光的箭羽瞄准珠珠时,我才彻底清醒。
我从来没有跻身贵族成为飞上枝头的凤凰,我充其量就是个羽翼较为丰满的麻雀。
藏在面纱下的众人背着手闲庭信步,而我是他们闲手把玩的笼中囚徒。
我和这里的所有人都保持着一种默契的疏离。他们无微不至地照顾我的饮食起居,又在与我眼神交汇的瞬间迅速逃离,不自然地看向别处。
锁藤门里的杂役每隔一年彻底更换一次。这样也好,不然我总是想,和我在一起应该是让他们很不自在的一件事吧。
罗娘是锁藤门中的掌事,也是这偌大宫殿里唯一愿意同我说话的人。虽然说话的内容总是写无关痛痒的官话,但我已经很知足了。
六年光阴有那么长,足够彻彻底底地改变一个人了。好在我早就习惯了这种生活的模式。
我在院子里种了大片的花草,有的甚至都叫不出名来。大部分都是罗娘送来的,不知道是从哪里进贡的奇花异草。小部分是我从不知哪个犄角旮旯里撅出来的,生猛地栽在土里,竟然也能活。
珠珠死后的第二年,有天夜里我突然听到有小孩的啼哭,凄惨的一声又一声,叫得我心头直发颤。我披上衣服推开门,同时又默默想:如果真的是个弃婴,我又能怎么办呢,我能做的只有将它抱回屋去,等待第二天黎明的审判。
好在这样凄惨的身世还是少见,我把头探出门外,只有一只小猫蜷缩在角落里,白花花的,小小一团。孑然两身,相对无言。
我纠结了很久,最后还是把它抱了回去。取名团团。
团团生性好动,给我的平淡生活填了不少生气。她总是趁我不注意溜出屋去,我怕她被杂役们捉走,只好跟在她屁股后面紧追慢赶,有时候追的远了能绕大半个宫殿。
有一次我怎么找也找不到她,路又徘徊交错。焦灼叠了一层又一层,我坐在附近的湖边,不知所措。我想我不能失去团团。我从来没拥有过,也就不会失去。可团团是我误打误撞的惊喜。是我死气沉沉的周围唯一的鲜活。
我不安地搓着手,恍神间却不慎把手腕上的玉镯子掉落湖中。那一瞬间好像天神在我脑中劈开了一道缝子,我彻底懵了。这镯子是我娘在我十二岁临走前戴在我的手腕上的,是我与外界的唯一联系。没有它,我实在想象不到还有什么能够证明我在这个世界上生活过。
我抱着膝盖,把自己蜷缩在角落里,天快黑了罗娘才找到我。我抬头,罗娘的身影马上就被泪水冲散了,她一愣,强忍着怒气问我去哪了。
我擦了把眼泪,跪在地上挪动,我伸手抓住罗娘的衣襟,张口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她弯下腰——我从没见过她弯腰的样子,轻拍我的背,我忍住抽泣求她,我的镯子掉进湖里了,可不可以帮我捞出来,那是我娘送给我的……
罗娘问,哪个湖?
就是这附近的,湖水很清很清的那……
罗娘大怒,甩开我的手,对我破口大骂,活该,腿贱,不到处乱跑会掉下去吗!就应该把你那只死猫给掐死!到处惹事的孽障!
随后对身后的侍从说,把她给我看好了,她出事了你们谁也担不起!
我满身疲惫,双眼红肿得连路都看不清。跌跌撞撞找回了房间。心里空空落落,一滴水也挤不出来。
这些年我已经学会了如何消化痛苦,那就是隐藏情绪,骗过别人,也骗过自己。我闭上眼睛,等待黎明的降临。只要太阳照常升起,那就没关系的。
床下突然传来一声细细的猫叫。我的心脏好像裂开了个小缝,有风吹进来。
我赶紧把团团抱出来放在腿上,扫去站在她毛发上的灰尘,又给她顺了顺毛。
做完这一切,我抱着她默默的哭了起来。
之后的日子里似云如水,我常常抱着猫,躺在木椅上,看花开花落,望云卷云舒。经常一躺就是一天。
我偶尔也会在院子里小跑几圈。来这里之后我感觉整个人都萎靡了不少,常常感到有气无力,头晕眼花,我以为是缺少锻炼的缘故,但罗娘却面无表情地端来一大碗汤药。
汤药味苦,难以下咽。但我却病态地享受苦味在我舌尖肆意蔓延的快感。我想我真是快憋出病了。
不变的还有每年暮秋的祭神节,珠珠死后,我每年都会登上阁楼,这是我一年中少有的情绪满溢的时刻。我会独自听淡淡的嘈杂,看忽闪的灯火。一是为了怀念那个烂漫无邪的小小姑娘。二是为了提醒自己人间仍有温度。
我隔着数数如绸带般萦回,牙齿般排列的飞檐,穿过嘈杂人群中的无限喜悲,好像自己也是其中走马观花,挽着心上人在人间恣意挥洒的平凡少女。
说来好笑,第三年我第一次登上此处时,罗娘像发了颠一样四处寻我,兴师动众地召来一大群杂役。跪在地上磕头,声嘶力竭地求我下来。我看见他们惊恐到扭曲抽搐的面容。
他们大概是以为我要寻死,我安慰他们,我没事,只是想上来吹吹风。没想到我的命对他们来说已是举足轻重。
我曾无数次在心里提出疑问,比如为什么是我,我是来做什么,娘亲为何将我送进这宛如地牢的气派宫殿,他们为什么嫌弃我却又守护我......
时间久了我就不愿再想了,一个个问题的答案只有无解,执意追寻只是跟自己过不去。
我选择将他们尘封,或许某时机缘巧合下我解开心结,或许多年以后这些无解只是我人生中某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之后的几年我执意登高远眺,他们也不愿再拦我。大概也是看我可怜。
我像往年一样站在阁楼上,默默地听风。
我站在夜色中等了很久,等到我的轮廓完全融入黑夜,祭神节的烟花才被点燃。
往常我会在这里等到最后一支烟花绽开,我总是舍不得热闹。
但今天没有,我两三下就跳回了地面。
我没有回头,猛地往前跑。为了发出的声音尽量小,我甚至没有穿鞋。
逃跑的路线我早就算计好——认路是捉团团时“顺手”的任务。我身后是火树银花,我眼前是灿烂人间。
我拼命往前跑,只能听见风声和粗重的喘息。
喉咙某处血管破开,生出淡淡的甜腥滋味。我忽然的消失让暗卫慌了神,我猜他正四处寻觅我的行踪。这片刻是我用六年的消沉换来的。
我跑,我往前跑。
我猜他发现了我,我似乎听见了箭羽拉满弓的绷紧声。
我往前跑。
千钧一发。我猜他不敢杀我。
我往前跑。
一朵巨大的烟花在我头上迸裂开来,这架势似乎是今年的重头戏。
我跑到我故意丢掉镯子的无名湖,纵身一跃。
湖面并不大,按理说湖也并不深,若是我死缠烂打,以死相逼,罗娘未必会拒绝,定会命人去捞。
但她一口回绝,不容我片刻纠缠。并命令我不许靠近这湖半步。
唯一的可能——水是活的。
我向湖深处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