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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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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花板有点低,”两个格子西服的男子缓慢走过,高一点的继续说,“跟办公室差不多。”
“嘘……”
矮一点的急忙打断,回头察看,并感觉衣服大小浑身不适,脱下外套,还能避免大家发现他们的品味一样糟糕。
“你最近业绩怎么样?听说又签合同了?”高个子追问道。
全身红的小男孩刮到了没有停步的矮个子,把他前臂上的西装撞到了胳膊肘。
同时,小男孩手中的红气球迫不及待地趁机获取自由,却被有点低的天花板格挡住。
小男孩痴痴地望着气球,直到一位女士把他从格子西装的反方向强行拉走。
“这边,”女士突然停下,“包呢?”
女士折回。
小男孩不舍地望着气球,独自且轻轻地走出过厅。
前厅此刻清静,就三个人,一个记账的,一个数钱的,数钱的旁边靠桌站了个时髦女,记账的起身,手一抬。
“厕所。”
记账的消失在过道。
“我的妈老爷!”男子一边感叹一边专注地数钱。
“都是现金?”女子摆弄桌上的车钥匙。
“大部分是。”男子手里一叠钞票。
“也不嫌麻烦。”
“现金才有感觉。”男子咧嘴一笑。
“感觉多少?”
“二百五。”
“跟你一样?”女子讥笑道。
“二百五十张,两万五,是那么厚。”男子一手比着,一手把钱放回箱子。
“你什么时候给我挣一个?”
“全放银行,活期,躺赢。”
“我说你。”女子放慢语调。
“我们结婚的时候,就这?哼!”男子拍了拍箱子。
“总不能天天结婚吧?”
“我想……法律也不允许。”
“你想……想得美。”女子帮其拨正黑白斜条纹领带。
“穿不来,就是不舒服。”
“别动,我帮你。”女子是要勒死他。
“恩熙,你不去后厅帮忙吗?”男子甩开手。
“汉文,我那么爱你,一刻都离不开你。”恩熙挖苦道。
小男孩站在恩熙身后侧三米远,右手掌弯成C字形,正透过一个破了的空红包眯着眼睛看。
汉文和恩熙试图从桌上找几个糖果来化解尴尬。
女士从过厅来到前厅,牵上小男孩,径直走到礼家台。
汉文松了松领带坐直了腰,恩熙自动抽身而去,和女士再次放开小男孩的手一样必然。
“别乱跑。”女士自顾着翻提包去了。
人学会伪装大概率是从大人们的命令开始触发的,在目所能及的范围内,小男孩没有展露任何乱跑的迹象,直到他从前厅溜向门厅,越过那条视觉的边界。
再跑就出去了,小男孩被脚下一个漂亮的鱼漂怔住,谁知道那是干嘛的呢。
一位戴着渔夫帽穿着马甲套装的男子捡起鱼漂,挤出皱纹摸了摸小男孩的头,转身拉住一位不太认识的人询问:“谁的婚礼?”
门厅一侧的立面挂板上横竖贴满了十个滑板,每一个上面都写着鲜明而简短的新婚祝福。
小男孩在门口晃荡两步,发现外面有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穿着马甲的小朋友在饥渴地往里面瞅。
从亮处探向暗处,是要费些功夫。
小男孩故意遮来挡去,直到外面那个离开。
不会互动的人,真是无趣。
小男孩微微嘟起嘴,开始往里面跑。
选不同的路。
有意避开前厅就不得不路过贵宾厅,刚才两位格子西装的男子恰好走了进去,同时分开了点距离。
小男孩来到走廊,他一定不知道左边的墙上是拙劣地模仿自巴斯奎特的《瘾君子》,而右面的墙更是生硬地把安迪·沃霍尔的波普艺术改成了笑起来傻乎乎的蛋糕人。
小男孩走到第五幅画,手一抠,其中一块‘蛋糕’掉落了下来。
糟糕。
有人看到吗?
“梅芳!”
小男孩试图继续触碰的手赶紧缩回来。
一位穿着浅色旗袍的中年妇女正在用她的专属水杯接水,听到呼唤后朝走廊尽头走去。
这一次是小男孩挡了梅芳婆婆的路,不过有幸在对方急速前进时,并没有注意到小男孩犯错的表情。
梅芳熟练一闪,越过小朋友,留下了从胸前掉落的茉莉花。
小男孩捡起来,有了这朵花等于有了方向,跟了上去。
路途不近,绕了好几道弯,还好有花香作伴。
“罗燕,你轻点,楼都喊垮了。”梅芳没打算听罗燕讲什么话,她穿着另一种浅色的旗袍。
但是罗燕婆婆还是讲了:“安光寒还没来吗?”
没人理会小男孩,他也忘了自己拿着手里的茉莉花要干嘛,毕竟眼前不远处的玩具车更加摄魂夺魄。
一头黄毛的男子发现了小男孩正盯着他手里的遥控器,急忙背过身去不让小男孩看见,这一偏,玩具车改变轨迹,钻进了在后厅临时搭起来的简易更衣室,没出来过。
玩具车被低位坐着的新娘双脚稳稳地踩住,顺便解决了她双手拖着下巴时的力学原理。
一个手机被放到试图挣脱的玩具车上,联系人是‘老鹰’,短信的内容写着:有些鸟,天生就是关不住的。
遥控器仿佛失控了一般,但是黄毛并没有挣扎玩具车的不翼而飞,反而扭头确定一下红衣小男孩,是否还把注意力留恋在他这边。
小男孩已经不在原地,只见他正拿着茉莉花,把手打得很直很直,另一边是一位红衣小女孩,小女孩的脸和他的鼻子一起匀速地向花朵靠近。
“听话?”一只手抓着帘子,差点把它拉开,又缩了回去。这位女士穿了件深色的旗袍,她这个动作显得临时更衣室的存在毫无意义。
“晓镜是我见过最听话的闺女。”梅芳抢话道。
“从小到大都是大家的榜样。”罗燕补充道。
“其他孩子,”梅芳哀叹道,“那个捣蛋。”
“晓镜不吭声的。”罗燕接着说。
“不吭声就叫听话?”
“那不然呢?”梅芳问。
“罗燕,你怎么看?”
“你这么说,不吭声也是容易……”
“容易受欺负的。”
“不听话的更容易吃亏。”梅芳反驳道。
“那是没听进好话。”罗燕修正道。
“最怕的是小时候听错了话,长大了不听话。”女士看了一眼新娘。
“反正,晓镜是听话的。”梅芳坚持说道。
“罗燕,你觉得呢?”
“我觉得……”梅芳想继续。
“你让罗燕说。”
梅芳不得不喝了口水。
“我觉得,梅芳说得也对。”
“什么意思?”
“你看啊,我们从小时候蹒跚学步的时候,大人就叮嘱我们……要听话,要听话;直到我们老到病到不得不躺到床上的时候,直到眼睛都睁不开,声音都发不清楚的时候,我们依然会对床边的孩子们说……”罗燕认真地说。
“……要听话。”梅芳再次抢答。
“对。”
“这姑娘,要是真有你们讲的这么听话,就好了。”
“长大了,不用‘听话’这个词。”罗燕挑了下眉毛。
“用什么?”梅芳问。
“人嘛,不接受社会毒打长不大的。”
“我问你用什么?”
“逆来顺受。”
“这是个好词吗?”女士问。
“好不好不知道,我看倒是和你一样,天生的。”罗燕低语道。
“有其母必有其女。”梅芳配合道。
“听说女儿都是在出嫁那天才开始真正理解妈妈的。”罗燕继续说道。
“你确实只能‘听说’。”梅芳调侃道。
“而以前你打她骂她都是她一个人哭,只有这天是你们俩一起哭的。”
“我才不会哭呢,高兴还来不及。”女士靠在简易更衣室上,已经忘了她要干嘛。
新娘坐在里面托着下巴透过缝隙等着外面。
“晓镜都不听话,那天底下就没有听话的闺女了。”罗燕夸赞道。
“母女同心,大富大贵。”梅芳点点头。
女士‘哼’了一声,嘴角微微上扬。
“佟亦难,你是怎么教的?”罗燕说。
佟亦难笑了起来,并把手伸向帘子,却忘了身子靠在一个并不牢靠的框架上面。
拨开帘子的目的没有达到,反而是身体失去重心,瞬间歪斜着倒下去,幸好,黄毛及时扶住。
“小心点。”梅芳说。
“没事吧?”罗燕问。
新娘几乎是和玩具车同时离开更衣室的。
空气刘海上面是一个白色的花戴,后面盘起的头发被一个发簪轻微点缀,肤色的白皙不让婚纱。
层次感是对婚纱的第一印象,毕竟连手臂都只露了半截,仿佛是为了故意展示手镯一般,而对整体来说,恰到好处的身材比例,以及接近一米七的个子艳压住了整个后厅。
几个人顿时安静下来,屋子也亮堂起来,新娘走了几步,来到镜子面前。
“感觉像自己结婚一样。”梅芳双手合十沉醉着。
“像自己闺女。”罗燕跟着说道。
“多少遍了?就当自己闺女。”亦难稍显责怪。
“早生一个多好。”梅芳调侃罗燕道。
“去去去,我闺女就是她闺女,也是你闺女。”亦难劝阻道。
“你也是,跟你闺女一样美。”梅芳转移话题。
“真的?”亦难不自信地。
“你就像是天上的云,”罗燕顺着说,“美得很。”
“我呢?”梅芳问。
“地上的草。”
“什么意思?”梅芳严肃起来。
“和我一样,来衬托天上的云。”
三人说着笑起来。
黄毛没有系领带,摘下卷进玩具车轮下的一朵花砸向新娘,晓镜侧过脸,他们俩看上去差不多大。
“今天我总可以欺负一下。”
黄毛讲话的时候总是没什么表情,新娘假笑回应。
“今天你干什么都对,就是不能还手。”
新娘试图捡起花,但是婚纱让人无法下腰。
“你从小到大欺负我,从现在开始,要遭报应啦。”
新娘脱掉拖鞋,用脚趾去夹花。
“我是说,婚姻,”黄毛放低声音并凑近,“婚姻,就是一个姑娘被欺负的事情。”黄毛低声地。
新娘夹住鲜花,一抬腿,花儿朝黄毛飞去。
“没事,有我在,需要帮忙的地方,随叫随到。”黄毛用拳头挡住花并击落在地。
“安康?”罗燕走过来。
“我看可以。”黄毛安康退一步打量着新娘。
“可以?我看你还是不要乱发表意见。”梅芳走过来盯着安康的头发。
“安光寒呢?”罗燕走过来逼问道。
“有佟亦难就可以了,”梅芳岔开话题,“晓镜,走几步,阿姨看看。”
“晓镜,你爸呢?”罗燕非要问。
梅芳翻了个白眼。
“不管他了。”亦难坚定地回答却看向安康。
安康仿佛收到指令一般,立马掏出手机查看,走到一边。
晓镜被迫和三个长辈互相牵着手围成一个圈。
“仙女也不过如此。”罗燕赞叹道。
“终于等到这一天,”梅芳主动后退,“人嘛,都要结婚的。”
“是这样的吗?”亦难跟随大家用碎步转起圈。
只要后退两小步,手就会不自觉地抬起来,撑大这个幸福的圆,除了晓镜以外的人,都洋溢着爽朗的笑声,好像她们跟着婚纱的摆动一起年轻起来。
新娘不得不撇着嘴角挤出一点笑容,跟着慢慢转起来。
“是这样的。”罗燕说道。
“你又没有过。”梅芳忍不住继续讥讽道。
“去去去,都是这样的。”亦难加快速度。
可不能把笑用光了,等下见客人的时候更需要,新娘偏过头去瞅瞅是谁正进来。
安康离开后厅,与进来的恩熙擦肩而过。
“好啦好啦,我知道啦,真的是,饭都没吃……”
门厅路过一位打电话并且看上去有点泄气的客人,与长椅擦肩而过。
等其走过,坐在长椅上的渔夫帽中年人对身旁的人开了腔。
“我姓安,你姓什么,”没等对方答话,“我们安家是出过名人的,安禄山,听过吗?”
“哪个行业的?”邻座客气地。
“呃,创业的。”
“现在创业不容易的。”
“那可不,忙得要死。”
“你也参加婚礼?”
“不像吗?”渔夫帽低头看了看自己马甲。
“第一次看见人穿成这样。”邻座不解地。
“我也是创业的。”
“哦。”邻座点点头。
“浮生偷得半日闲,”老安敲了两下怀中的鱼竿,“又不是我结婚。”
“也对,也对。”邻座顿悟地。
“你不了解我。”安光寒摇摇头。
此刻领带已经掉到西装外面的佟汉文路过门厅,又倒了回来,渔夫帽独自坐在长椅上,汉文对着手里抱着根钓鱼竿的男子大喊:“姑爷,你这样几个意思?”
“还没开始?”
“快了,”佟汉文坐了下来,“来来来,正好我穿不习惯,我们换一下?”
“我不穿。”
“你也穿不习惯?”
“我那个比你这个好。”
“那你怎么不穿?”
“等会从这里进去?”
“你舍不得,”汉文兴奋地,“闺女?”
“从前厅?”
“从过厅。”
“我见一面就走。”
“见谁?新娘?”
“就在过厅,不进大厅。”
“还挺害臊。”
“谁害臊啊?”安光寒涨红了脸。
“那就是舍不得。”
“要不你代我?”
“我可不掺和。”
“切!你不了解我。”安光寒失望地望向门外。
门厅外那位刚才打电话的客人想把手机砸到地上去,看起来是真地生气了。
汉文摊开身子往后倒去。
“安康呢?”安光寒用腿碰了一下汉文,汉文顺着扭头的方向朝安光寒身后戳了戳下巴。
“你真不进去?”黄毛靠在门边抱着玩具车。
“你们俩真是兄弟好啊。”佟汉文用眼神来传达玩具车和鱼竿的绝配。
“配吗?”新郎嘴里咀嚼着零食问道。
手指上的油都不知道往哪里擦,不如再舔一舔。
“完美。”
“这衣服离不开你,好比狂风离不开暴雨。”
“水离不开鱼。”
另外两个格子西装的人给新郎打理衣服。
“我是问人,我和新娘。”新郎吞咽道。
“哈,配,配,配!才子佳人。”
“男才女貌。”
“天作之合。”
“这挺好吃的,等会再拿点过来。”新郎专注地把零食倒进嘴里。
“你是新郎,那么‘配’这个字也不恰当。”
“代赠,你看,就你这气质……”
“……还有,特别是智慧。”
“还不跟大老板一样,主宰一切?”
“我是男的,我都羡慕。”
“崇拜。”
“婚姻是战场。”
“可别输啊。”
“怎么可能?”
“事业没得讲。”
“人品更不说。”
“为人处世。”
“人格魅力。”
“样样精通。”
“以后贵夫人的品味,必须抬高。”
“审美务必升级。”
“装扮雍容华贵。”
“言行端庄得体。”
“上得了厅房。”
“下得去厨房。”
“管它什么房。”
“里里外外,好比打仗,听你指挥,百战百胜,为什么?”
“为什么?”
“人中豪杰。”
“嗨,成语找到主人了。”
“你是幸福的代理人。”
“幸福本身。”
“谁遇见你,那是三生有幸的福气。”
“就像领带爱上了肚脐。”
三个人一起低头看向新郎鼓鼓的肚子,那不是幸福,什么才是?
这么一唱一和,冷清的房间终于有了点气氛。
“帅!”两位伴郎齐声说道。
新郎开心地大笑,嘴中的零食掉了下去。
“其他三个伴郎呢?”
“跑火星上去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