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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Chapter14 离别 ...

  •   老城区的后面连着一条铁轨,九几年建成到如今也有些年头了,红锈色的铁轨直愣愣地挺立在石枕上、木枕上,往左望不到头,往右也望不到头。年幼的时候没事就喜欢顺着铁轨往两端跑,仿佛这样就能走到世界的尽头。而事实上呢,顺着铁路往左走尽头是一处被废弃了的冶铁厂子,以前是会有火车将煤运到冶铁厂烧,只是后来冶铁厂搬走,铁路也就废弃了,那里也就成了废墟。

      那会胆子大,呼朋唤友的进去扫荡过一圈,幻想做的多了,总以为会有宝藏什么的,事实却总是不尽如人意,我们灰头土脸的从煤堆里爬出来时,只从里面捞出了几根铁棍子,最长的还不到我腰,尽管现实与理想有些差距,但几根铁棒棒换来的辣条,也不枉我们忙活一场。

      至于顺着铁路往右走,却是一条直达我小学后门的捷径,曾有几次被迫走过。

      大抵是因为荒废的久了,碎石间隙也就生出了不少杂草,一到夏天就蓊蓊郁郁的,还颇有几分景致。铁路挖的深,月台两边住着几户零散人家,蓝底白花的薄被晾晒在自家搭的简易架子上,风一吹那白花竟像是活了一般飞了出来,微风带来干净的皂角味,脚边蓝色小花温柔地俯下身轻吻着我的鞋面,妇人坐在木札上刷洗着衣服,正当日头时便大声唤着自家的小孩,铁路上的小孩子嬉戏打闹,欢声笑语溢了满天,就连白云也为之退让。

      曾经我也是其中的一员,而现在我更喜欢趴在窗边,静静地看着,站在姐姐曾经坐过的地方。

      姐姐离开了,在我开学前的一个星期坐着火车去往了那个她向往了数年的地方;离开了这个狭小的四角空间,去往了更大的世界。

      与夏至姐姐的第一次见面也是在那个六年级的暑假。

      姐姐是这片区今年来唯一的一个大学生,在现在大多数人看来,这或许没什么,但在这个小小的四角城中,大学那是多少人做梦都没办法抵达的地方。我不知道姐姐为此到底付出了多少,只晓得她在高考结束后,大病了一场,高烧三十九度,而门外边是人声鼎沸的升学宴——姐姐的升学宴。

      当事人虚弱的躺在床上,脸色惨白嘴唇干裂,嘴里一直低声喃喃着什么“阿芝……”“小止……”之类的话,我端了一杯水放在她的床头,医生说这是太过劳累又突然放松下来的结果,就像一根弦绷得太久,突然松下来一个道理。

      姐姐在床上躺了很长一段时间,期间除了父亲和母亲,还有一个说是姐姐的同学的漂亮姐姐来探望了姐姐。

      漂亮姐姐叫夏至,二十四节气的那个夏至,因为是出生在夏天,倒也跟我的名字有异曲同工之妙。夏至姐姐来的时候头上罩着一顶帽檐极宽的草帽——我后来才知道,那叫渔夫帽,白T恤,牛仔裤,其实是很朴素的一身打扮,但夏至姐姐将衣摆扎进裤腰里,勾勒出纤细的腰肢,和愈发笔直的双腿,配上那昳丽的五官与奶白的肌肤,浅褐色的眼瞳在阳光下宛若琉璃,轻笑间就让人移不开眼。

      姐姐总喜欢一个人看着窗外——那条老旧的铁轨,我喜欢坐在铁轨上沉默地发呆,我回过头对上姐姐有些迷蒙却温和的眼睛,扬起一个笑脸,棒棒糖的甜意融化在唇齿间。

      我们彼此心中都有一个想法——逃往这个世界的尽头。

      年少的天真烂漫似乎只在这种事上展现的淋漓尽致。

      我被日头的光照的睁不开眼,光在天上,看得见摸不着,可望而不及,暖阳从我五指间的缝隙穿过,我发着愣从缝隙中意外对上了另一双眼眸,那眼睛清澈如溪,温温的映出我瘦小的身影,她弯着好看的眉眼,声音比那林间的山泉还要澄澈。

      “乐乐啊,怎么躺在这里?”

      今天家里就只有我跟姐姐,我将夏至带上来的时候觉得姐姐的眼睛都亮了起来,她挣扎着坐了起来,她看起来还是很虚弱,脸依旧惨白,唯有那一双眼睛,明亮的炫彩夺目,夏至弯腰摸摸姐姐的额头,又捏了捏她的脸,声音温婉轻柔,姐姐握着握着夏至的手,脸上是少有的娇弱。

      我去厨房端水,回来的时候没太听得清她们在说什么,两个人低着头眉眼含笑,本是略显昏暗的房间似乎都因为另一个人的到来而明亮起来,那个时候的姐姐比我看到的任何一个时候的姐姐都更生动,更明亮,我第一次发觉原来姐姐也说鲜活的、朝阳的。

      夏至,小至,就连生病喊着都是她的名字。

      我站在门口忽然有些不想进去,不想去将这么一幅画面打碎,手里玻璃杯的温度渐渐变凉,姐姐似乎这才发现我的到来,她招招手,眼里是还未褪去的轻笑:“乐乐,中午想吃什么?”

      我反问说:“你想吃什么?”姐姐生病,家里没人,这几天中午可不都是我出去买吃的嘛!

      姐姐唔了一声:“炒粉吧,你夏至姐姐爱吃,不要香菜和豆芽。”

      我应了,夏至摸摸我的头:“辛苦了。”

      夏至姐姐一连来了好些天,我也乐得她来,比起姐姐夏至姐姐可不知道温柔了多少,每次来总会给我带些各式各样的糖果,然而让我有些难过的是,等姐姐病好之后我就再没见过夏至出现在我们家了。

      我问姐姐,夏至姐姐什么时候才能再来,她想了想说,下次吧。

      而这下次一等就是姐姐该准备离开的时候。

      站台尽头延伸着望不到头的铁轨,姐姐清浅的笑容在风中慢慢消散,我那时还不懂离别,只觉得是一段时间不见,我们还在同一片蓝天下,总归是会有机会见面的。然而风将我的脸吹凉,火车呜咽着愈发远去,姐姐和夏至手牵着手的背影在我眼里愈渐模糊,我开始明白很多年前姐姐等待的到底是什么,从那一刻起离开的似乎不只是姐姐还有我的一些什么东西。

      一直沉闷在我头上的云朵终于散去,姐姐的离去似乎也为我小学的生涯彻底画上了一个完整的句号。

      在我的前半生中姐姐于我而言无疑是夜空中的皎月,明亮而又冷清,她温和却又疏离,就连待我也只是比旁人多了几分血缘上的亲近,可就是那么清冷又高傲的姐姐,在遇到那么一个人的时候也会变得宛若孩童,笑的单纯而又明朗。

      我隐约能猜到一点姐姐同夏至的关系,只是那太过惊世骇俗,我只好将所有的猜测都掩藏在心底,在离别时送上一个依恋的拥抱。

      姐姐说她不幸,但在我看来她又是幸运的,因为在明亮而又惶恐的年纪,她拥抱了她的太阳,并携手奔跑在绿树蓝天之下。离开放下,多么明朗,我羡慕着这一切,头顶照常升起的太阳,脚下永不停歇的路,和身旁并肩携手的人。

      后来,我也曾遇到过那个明媚如骄阳的人,只是我不是姐姐,她也不是夏至,我们都深陷泥潭中,隔着一层薄雾遥遥对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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