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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5、合葬最后一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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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长仙门的浩钟如常清响,好似过往一样,春芽峰之外还是飞剑纵影,来往同门与我切磋问招。
可是那些眉目如何清明,我却总是想起,金羽之后的未尽之言。
“修仙界一向如此。”
像是灯火无法照灭阴谋诡计,我眼里遍地的熟悉,也在风中消磨了陈旧模样。
从此早课总是空缺三道挂牌,幽长石道再也不见谁人等来一身粉黛,也或是响彻云霄的鞭挞。
除了衣骨缠散煞气,一切不会故回。
长风呼啸过耳,我望向鹤台之下,甩袖背对无边灯火,纵身以剑挑开月霜。
一股暖流自剑尖溢发,春意轻盈若无,偏却生得盎然,赶势覆杀丝缕黑雾。
我将那抹绿光收尽眼底,踢步一转,好似心中暗流翻腾。
生死向来听天由命,可是长青剑之上劫力无阻,谋取一路生机——若是当日早一步觉悟春意,是否又能挽回如今局面。
“那就回到过往。”
漫雪腾风打在脸畔,我收剑猛地回身,一柄刀狠戾挡在上路。它的主人利落拂过金羽袖,萧影停在风中。
似乎见我怔住了,季青侣掌下又是聚力,沉重劈下刀势。
“荒谬——”
我终于从恍然醒来,横剑抵对逢春来袭。长青剑掀身吟啸,乘着一声凌厉纵去锋刃。
“有何荒谬。”季青侣站在原地不偏不倚,牵袖一转,揭刀从下路揽风,交兵衔尽冷光驳影。
我眼下一厉,翻袖回轴长剑。还未从中平缓刃息,就被擒掌制住了命腕。
“师弟当真不明白?”他忽然笑了,抵着额首低下身,昔日藏锋的眸中明晃倒映我一人。
不,还有那身深衣。
从前我未必不知其中如何,只是怯步在门槛之外,不敢细想此人来处。
可是如今长青剑已承春流之势,也领我见破生或死,这条殊途早就落定了。
他必是温庭云,也须得是我。
“大道三千,不可相欠。”一片沉寂之下,浩古长钟终是敲离那座鹤台。
我收回长青剑,与季青侣再次踏入乌夜。遥遥听见一阵夜风飘荡,眼前灯火却如掌下空虚。
九州取录曾经还有一言,法相三千归殊途,同体行命却是因果。
而煞者一事的起定之处,是为长生命台。
34.
世人求取长生何在,却不知真相早从魔族交付而出。正如灰烬不死,其中禁地确是留存了一件至宝。
它未见得俗世,却折入千万痴念,引动无数腥风血雨无数。
“世人都有一道枷锁,名为长生。”苏少君讽然大笑,凝力将盘踞的长链挣断,看着明火瞬息燃动一地封纸。
仿佛积欠的因果消弥,潮风挟尽雾燎消弥天地之间,捲尾徒留一把铜匙。
此物非是寻常管物,镶角纹路连叶密织,以方圆定形。
上面镀层覆锈驳动,好似定盘的落棋混淆黑白,动辄纵横之间,唯见凹处刻印绽开绿芒。
随着命台二字泯入光末,当夜雨下,北渊之地重现了百年秘境。
此处历来不明踪迹,逢春昙现,又顺风匆匆离隐。
修仙界无人取录其中如何,只记得一峰高悬穹顶,磅礴灵气叱动,凝似一双眼在上俯瞰九州。
百年之后又是百年,命台无尽呼唤命定之人。
直到铜匙真正出世。
两者似有千丝万缕的牵连,早从我们进入秘境之后,凹处消去的字迹再次重放灼光,凝聚一条纤长的芒丈。
那道光线盛灼,顺风散落细碎莹光,随后环覆长刺藤条,驱使其回缩暗处。
它并未照明此间昏暗,只是固执穿过那片荆棘林,向往遥遥独峰之上。
仿佛谁人举棋而定,无声牵动如今一切。
“长生并非空物,你可以独来此地。”我收回目光,长剑斩落横枝,靴步踏上铺光的长道。
小径原是幽邃难行,或是惧于绿芒,荆棘全然堆卷边壤之后,独独留白那只金燕。
他闻言并未回头,阔步转过狭道岔口。直到谷地豁然开朗,落言似有所指。
“见你之前,此物未必有用。”那一声轻得散漫,附流却藏着深浅。
我袖中的指尖微动,细慢拂过铜匙,莫名想起剑上长青。
此人早已察觉其中干系,也料到温庭云为何而来。他们刻意引我举动长青剑的春意,甚至是为生死之下共鸣那把铜匙。
“师兄当日赴险谋计,不怕折进去?”我抬起眉目,逐字好似重辗齿下,囫囵吞入肚中。
那阵余味微腥,好似递来的烤肉老烂,一口咬碎还咽在心头。
不轻不重,又无可奈何。
前面的身影未曾停顿,我看着金羽翩然向前曳动。方才紧跟几步,突然听到风里的笑声。
“如何为谋?我当日想着,师弟唤名真是好听。”季青侣话里少见郑重,连回头的冷情也化一潭温柔水色,独是映照一人身影。
我莫名愣在其中,只晓得快步相随,听着耳边连声的絮叨。
“不顾死活,不厌俗世,连心也是慈悲。”他明面在夸,之前的一刀冷光却现杀意,半句也是嘲弄。
正合逢春长鸣,促然荡动一尾缀红。
“虽是倔不改性,寻常也不同修士……”
我偏过目光,直截了当道:“师兄这是何意。”
“师弟当真不知?”季青侣又回过头,那双眼里藏刀露芒,终是不掩其中暗涌。
我下意识拨动剑柄,凝目在逐近的身影。
“我该知晓甚么。”
“师妹说,求人真意须得换心。”他踩步都是轻盈,掷字却见每一声低微。
“我凭生谋够了,不善食刀,也未说甚么软话。唯是身骨能做刃,一颗心还算烫手,师弟尽可以拿去。”
“你……”
我彻底怔在原地,靴步见停之际,耳畔啸风转冷,浩古钟声再次响彻云霄。
那些佛语千万叠影,悄生字句唔喃。万古皆以金定符,仿佛形阵成列,纷流重往一片暮霭云梯。
荆棘并不盘踞在深处,横大的旋梯口独留一块巨石千古磐立。爬青是岁月遗迹,上面徒留一处漆红,正正映照铜匙的命字。
我倏然收紧指尖,感触镀层冰凉蛰骨,丝毫未染掌心温热。
“季青侣。”
“无妨,我等师弟一日相报。”似是以为我心绪正乱,季青侣返身转去一片袖袍,借此掩去匆匆几分迟疑。
他当真不曾回头,随意一句细语照旧狠刺心扉。
“命台就在前处,仔细看路,莫与我相离。”
“好……”
我不知心中涩意为何,身下寸步难行,却执拗望着金羽没入雾燎。
直到云梯变幻光影,另一道阶层逆向蜿蜒下盘,靴履终是缓慢踏出一步。
就如秘境一直在等铜匙苏醒,而命台顾盼在我。
随着登顶之处愈近,沉雾早已逐地消散。白茫过后,徒留梯石凝着斑驳血花,如两三点荧光铺坠。
“大道三千,不可相欠。”那道声音又从遥远传来,我抬眼朝上眺望。
沉钟尚在咫尺,还有壁上的潦草几字。
“李逢时?”
刻痕混在一片血迹,此人逃过长青杀剑,却折落半途。似是难解心中不甘,他抛血将恨涌都扎尽字迹。
那些怨毒设下障目,也悄然遮去真正的命台。
我沉默一瞬,松掌任由那把铜匙悬空飞出,以身散为皎白光点,重现长梯的尽头。
它们从虚空破裂一处,聚身凝为伫立的高门。随着连叶伸展,灰浅的素花缠绕拱门两侧,挟光浅刻两束珠花。
“修行有问仙路,长生自有长生路。可是为何而长生,又何为长生?”浩然一声钟鸣自天间荡开,余音边瀚,沉甸叩问在心上。
“无吾往生,无生永生。”
我轻轻闭着眼,穿过照面一束碧光,凭身跨入那道门。
耳边像是淌着风,所见景象瞬变。
此间勾月朦胧,乌夜逐云藏尽光色。虽是名为长生命台,过处荒草丛生,徒有空地一座寺庙。
其中前堂昏暗沉明,不知是否久未逢世,两扇窗栏薄纸见破。隐约折落长远的熹光,还似照影一晃而过。
待风拂面之后,恍然见得屋里通火。
“何时来的一尊善佛……”我心下微动,轻步跨过那道门槛。
须臾之前,寺庙原是空荡无甚,唯有前堂放着两处蒲团。
如今那张案桌奉着三炷香,腾起一屋袅袅云烟,缭绕火光不散。
迎面几步后,唐突的一座坟伫立孤影之上,四周延边的红毯平铺,长远归顺佛像下。
那一尊乐善佛低着头,慈眉善目,泛旧的塑身却无金象。
我的目光微顿,落向旁边的散香,还有那道悄藏的身影。分明来时无声,又像是从来执意望着一双眼。
噼啪。
火烛稍息见短,恍然窗外夜幕更深了。
我垂下眼,倾身向乐善佛跪拜,虔诚叩落一声响。
“一敬往生。”轻敲的钟音荡开,层缕之后,孩童的尾声落得微不可觉。
我掩下睫帘,看着地上的虚影拨长身形,从容再是叩首在地。
“二敬后死。”台上盏香无声断落第二根,猩红的攀柱坠下烟缕。
那阵雾燎怒张四方,或谁人嗔怨,也或是欢爱别憎,嘈嘈切切拨入其中。
它们缠缚耳畔,只是我目不斜视,俯下最后一声叩首。
“三敬你如今。”一字一句相随钟鸣悠远,陈旧之物终是消于天地。
乐善佛一身沉石大烁金光,倏然重现了奉台三炷香。
在我的目光之下,偏处的倒影更近了。潜伏一般漫过蒲团,轻盈搭在指尖上。
那只小手覆着绿光,与长青剑的春生一瞬共鸣。
“爹亲。”
我怔愣抬起眼,迎上一对盛笑的碧眸。
“明日为晴朗,夜月为堂皇……此间沧桑却可爱,也为苦尽甘来。”
小孩半身还在光影之中,望来的眉目相熟。像隔了长远岁河,也或是梦里一回。
“你终是找到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