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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4、合葬第十四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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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修士的朝夕流淌指尖,徒劳握在手中,只能留下绝望或是一眼不甘。
如同我看到黑气穿身而过,猛然迸绽连壁之上,再是腾浪凶煞奔向每一处,掀沉涛涛暗色。
狭道自上断壁塌裂,沙砾纷飞,缠力绞碎一身附入气流。伏顶的那张血口狰动獠牙,扒裂坚墙,逐地扑身摧狂所见生息。
直到羽袖全然裹覆其中。
我费力撑住长青剑,看见季青侣结印挡在身前,隔着那团血雾,遥遥望见一支冰花怒放。
长鞭或金剪还在奋力开道,霜箭与杜明决都是步履狼狈,却固执凝冻一切妄图靠近众人的黑气。
万缕光线从间隙渗透,折落霜花细碎,照见那些长远又孤寂的身影。
“快了庭云!等到做完这单,兄弟就自由了!”
“师弟,月满了。”
“浓情寄情,莫颦莫念……泪烛销青,思水空流。”
“欲得太平日,以日换太平。”
“山人!”
“我生既死,既死何生!”
浩古长钟一声敲得绵而不歇,混入轰然塌石,逐一明晰在我耳畔。
他人之言如何痴念,也或是释怀天地,一字一句像是淌尽血流。
此刻我看见天崩地裂,看见每人赴死而求生,那股生机蓬动心扉,裹着竭力一声叫做春来时。
“无吾往生,无生永生……”
31.
第一缕早日来得悄然,照旧登山逐云之上,虚实混与一片彩晖,将辉光普照长远,逐地均洒在西洲城。
我久未见得生地,一为大道三千,再来还是为了大道。
如今一眼不复陈旧,长道见尽,所行的家户烛光通明。街头红喜结彩,锣鼓喧天,来往逢人都是笑脸相迎。
“朱锦拜天,吉种拜地!”他们一手扬起绽碎的花瓣,将篮中几沓红纸散落,随后轻风铺张每一步。
那片鸳花开得正好,好似玉秀胭脂,落地悄然停在靴边。
我无声低下头,从砌石汲水照见一脸苍白。却远不及树梢牵连的絮纸,冷风一纵,灰烬细碎湮灭其中。
正如剑锋一抹绿意来得莫名,又在尘埃落定之后,穿指消散无踪。
“生白骨……照回苏?”我缓缓收起指尖,感受那股暖流淌过经脉,逐体修补一身残破。
当日李桑石绝意赴死,所留的禁术之石堪是威力可怖。其中所蕴阴邪之气迸发猖狂,几步轻易夺人性命。
即便悍春之势盛凌反噬,这会儿愈生的灵息源源不尽,仍是没有驱散一丝一缕缚缠身痛的煞气。
它们难消又要命,像心田狠扎一根毒刺。任是剔刀如何细剖剜肉,腐烂根底的□□至深,徒劳催生痛楚。
而白骨易生,从前再难故回。
我放远了目光,看见杜明决与他人停畔拐角,一脸难言捏着每封红书。
前路过耳皆是闹腾,由此临步却悄无声息。不同街景繁盛,李家府无人可见,庭上一匾横牌也蒙蒙挂灰。
虽是鸳花结喜,屋檐下全然荡起素白灯盏,风起尚能嗅见一味灰烬。
而沿墙幽光照落,魔兵挂胃,将门庭一堂白事遮在兵戈之后。
我心中立下判定,“喜丧同举?”
“听说是何家的决定……”杜明决僵硬地点头,他停顿了一瞬,才接着道:“魔族也同在。”
此前为了和平契约一事纠纷,魔兵原本驻守在季家附近。谁知那日的响动惊天,震荡之处竟是就在宅府地下。
随着季家主慌张变脸,苏少君当即派兵找出暗道。绕过半途塌方阻路,众人险险赶上阴煞之气向外释放。
他与宿还合力斩灭那团灾厄,将惨剩一命的我们救回李家。
当夜微风尽途,一切暗流止于无声。抬高的盈月悄藏云幕,凭借杜明决袖中的留影石折落每一幕生死,煞者的真相终是在灯下明了。
“大道向来因果相报,怎能为长生残夺苍生?所做当真愚昧,其罪至重,其心当诛!”
白衣真人拂袖大怒,并未追究光影余尽的空白,反而任由我们在李家修养。
他背身带着腥风离去,匆然跨过门槛,与外围一人聚影月下。
两人各自凭神有念,留下门扇嘎然而止,截半一地皎光。好似悬赏令四分五裂,此事也是仓皇止尾。
我费力抬高目光,直到意识模糊见尽,听见魔主一声耐人寻味。
“九州狂徒难防……伤得我族大将不说,还胆敢害你宗门弟子。”他的目光幽深,与宿还一并投往偏处,拖长的刑魂鞭一转袖中。
“此事姑且免了!可是一纸契约既破,你等又如何?”
32.
我等如何,能是如何。
正如我对一纸红书不知细末,当时也是惘然,殊不知布局还在他人之手。
留影石早从暗道被人窃换,自我念起杜明决,季青侣已经落下后来几步黑棋,悄然抹除一路的参手痕迹。
如今逢对两人的质问,他踩着每一步碎影,不过留下一句似是而非,又引动趋势大改。
“大道三千,不可相欠。”那道传音飘荡远远,隔着横壁错落塌下,细微传入何佩意耳边。
原本虚弱的红衣女修低下头,待几滴泪珠落尽,掌下猛然凝力,唐突望向前方。
彼时魔兵正在全力清场,却拾到了那柄泛旧的长刀。当月盛明,透折冷光照见每一人眼中。
即便遭受了一重动荡相摧,它仍是磐石之坚,如单姓一字长久刻在锋山。
“灰烬……不死。”兵将纷纷闭上眼,虚实捧手奉向上天。
魔族虽是对外无情,私下却慕瞻强者,也极为偏护族人。即便他们与单忘刃涉交不深,过面一众仍旧虔诚,其中煞者更是怀恩在心。
暗里的谋计破灭是为苍生,也为灰烬不死,为了俗世求生的千万煞者!
“我族本是飘零世外,一生如何独道,归尘也该入故土。”他们是为长刀之后的同族,尽管躯体早已潦散此间,遗者之物仍要归还不死崖。
谁知领首还未动手,何佩意突然从后发难。孤身闯入兵戈之中,与魔者对阵夺刀。
“你们大将早已嫁入我何家,该归于此!”那双眼里恨情不挡,是为长刀之后的心上人。
如同长鞭决绝逆天,坚声不见丝毫退意,也与暗里的棋子沉声落下最后一局。
嗒。
天向终是不如意,细雨抽丝余尽湿沉,滴珠绵绵不断,轻声淌下素白伞帘。
我缓慢回过心神,后知后觉才见到领路的一身粉黛。
她照旧梳得一枝摇月缠发,并未表露何种哀色。仿佛忘却了那一日突兀见到冰棺之人,泣声长久不见绝。
待到伞下乌目相对,余音又从此荡起,丝缕化入雨尘,沉闷扎刺每一寸脸庞。
杜明决叹口气,只是说:“今儿个吉时不到,日头还会开晴。”
我缓慢嗯了一声,无意探过目光,仍是未见那袖金羽。
“师妹,因果有定。”
当日受制李桑石之手,禁术迫近冲向李佛兰。煞气仇烈损身之下,他尚能残喘一口气已是大幸。
任是九州一众仙医也评定,如若心向求生,取天地秘宝调身,养以百年方得落终。
换言而定,醒与不醒全在李佛兰一念之间。
“娇娇也是想……李师兄吉人自有天相,必然还会再见。”察觉到我们的未尽之言,年娇娇垂着眼一笑。
那尾裙步仍旧走得平缓,只是过风之后,袖角攥出几道折痕。
我拂过长青剑,没再执着问出某人,与杜明决一路沉默相随。
33.
李府再也不复从前严礼,径道上下逢雨,一眼到头都是白衣素缟。仆从匆忙行过长廊,顺路渐深,后厅小院也是悄静。
靠墙的铜盆火舌燎影,一阵穿风奚落檐下垂灯,随处絮絮扑飞烧纸灰烬,散落荒凉之境。
哪怕昨日高灯明夜,人去败盛景,从来如此。
我敛去眼中照影,从低槛落下最后一步,迎面果然见到了镶白的喜堂。
正厅一桌不偏不倚,阶下几盏白烛正灼,长影攀梁散光。倏然敞亮一对喜纸,也映见薄帘之后的忙碌身影。
一众侍女各是筹备手中锦盘,何佩意背坐在其中,肩后垂落三千柔长的青丝。
她换下了过往甚喜的红裙,一身素纱铺衣。偏头回望,仍是不减眉目明艳。
“阿兄今日不便,有劳两位师兄来此。三喜成书,不妨替我倒上三杯罢。”那一声落得轻巧,旁边的管事早已走动,着手取出一坛未启的陈酿。
他随行听令的举止娴熟,抬眼望来,还能瞧见其中憾然,却压抑在每一步的靠近。
“两位仙长,请了。”此人该是何佩意身边的亲信,也为灵曲城之后,何家的决定。
我与杜明决对视一眼,将封口的红布揭落,散着酲味将酒分斟三大碗。
其中琼酿荡在壁沿,醉香之气寸地延绵,绕着两侧的帘风经久不散,独独尽尾兜转一味苦涩。
“即是同历生死,也作同门至亲。”何佩意满意一笑,任由粉黛少女梳盘垂发,直到鬓间放落两片娇花。
鸳花原为野地草根,因其依绕成对,只在西洲城一泽堤岸盛长,也被寓为缠情之花。
如今看似寻路一处胭脂色,经由垂香淡雅,无端衬过几叠锦盘的簪花。
她忽而低头一笑,问年娇娇可是好看。
“师姐从来好看,如今更是好看。”花镜晃影一纵稍合,照落两人笑靥如晦,好似借着花香藏尽了那一味余涩。
我垂下目光,与杜明决悄然退入了门内。
旁屋仍是来往匆忙,少见一抹喜色,直到何家的管事停在屋檐下。
他费力搬动手中之物,其上泛白的折面陈旧相熟。似乎经由暗道倒塌,几处覆着了细碎泥块。
三里之地还在淌着雨,冷风来往不歇,烛火稍见微弱,终是照透了绑上那柄长刃的两段红绸。
原来此人先前离开匆忙,是为了请来另一位信物。
“早已转别了一回,如今何苦系缘。”湿布裹浸湿色,管事轻轻叹息,仔细擦拭长刀一身狼藉。
那话本是无意念叨,却引得我们心头一动,回身转去目光。
“老爷子,此话从何讲起?”杜明决掌住柄端,将那面冷刃轻巧翻侧,流光瞬息一灼,映入每双眼里。
管事低着头道谢,似乎并不愿多说:“不是甚么大事,两位仙长。”
小事又何必拒而不答。
我捡起几步之路的湿帕,抚指抹去上面污痕。迎对匆忙伸来的双手,只是将它轻慢丢入火盆。
管事一瞬愣住了,“这位……”
我偏过目光,看着那簇旺火张动燎影,尽数捆束落物,忿然消磨那片湿色。
“大道三千,不可相欠。”季青侣不会凭白放话,当初谁也未曾想过,一块小小的悬赏令会牵扯诸多事宜。
随着字句落下,管事当真不再追问。那双眼里的憾色更甚,将长叹掩在字句之下。
“何苦旧事重提,老奴有幸见过这柄刀……虽是日头甚远,可它单刻一字却不曾变过。”
而单忘刃也并非第一回见到何佩意。
他们还是相逢在山头偏坡,那会儿暮色正晚,西城之外未曾施灯,也让人瞧不见暗里危机。
譬如提尾而来的狼群。
入夜它们会巡绕整个山头,从某处草丛潜伏,以此狠绝一口咬住猎物,或是猛然扑倒迷途之人。
而何佩意确是不熟悉此地,她尚在年小时候,只晓得跟随李家出行游玩。后来耽于一时着迷萤虫,错过他人举行离去。
过途都是一片漆黑,如今家人召令在前,女孩自然无从顾忌。
她跑着迎向烟火纵空之处,落步匆匆,却不甚踩中了猎人挖设的土坑。随着半身陷下泥地,额角磕绊撞上青石,还有半只足腕被铁齿衔落一圈血痕。
“救,救命……”此前的恐惧从内心蔓延,何佩意再也装不住镇定,大颗泪珠滚落地上。
可是她忘了还有狼群的踪迹,那些腥牙从来趁虚而入,此刻再不掩饰恶意。
它们兴奋地狂张血口,沿着土坑周围走下去,缓慢靠近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孩。
呼救被无尽暗涌掩盖,何佩意看着每一对血目近在咫尺,突然紧紧闭上眼,彻底静了下来。
“小姐,是需要下山吗?”
唐突一声如光劈裂这片昏沉,来人背着长刃,将还在嚎叫的狼群斩杀。
它们死于寂静之中,散热的血珠沾在脸上,何佩意手腕不住颤抖,执拗闭着眼。
直到一寸指尖拂平那些痕迹,随后轻轻拍落头顶。
“那就冒犯了,小姐。”话里不过寻常一问,她听着还是擦去眼泪,由人揽上肩臂。
路途照旧漆黑,夜色抹去了寻常光影。稍轻的一身走得平稳,甚至再次遇见翩飞半空的萤虫。
何佩意小心掀开眼帘,隔着一层朦胧看尽光彩,连绣靴踢动都不知觉。
那人似乎停畔了脚步,又是问:“小姐家住何处?”
“就在家中……”
她答得混乱,意识还未从恐惧回神。甚至无法凝目,瞧清眼前之人是何模样。
直到前路终是灯火通明,管事急步过来,接住了困睡的女孩。她还在念着一人,感知那束慢风稍离,睁眼只见到李佛兰一身背光。
“原来是他啊。”
攀高的烟火从此再次绽开,盈月满怀,连风里都是翩飞的喜色帘幕。
何佩意放远目光,看见遥遥一座青山望下,从前到来一切再难故回。
“今日我族大将之喜,不论前尘如何,魔族愿与九州重定和平契约!”
正如苏少君一言既定乱局,他嘲讽瞟过西洲城几大家族,将手中杯盏举向宿还。
白衣真人并无迟疑,也未看过身边的长老如何,挽袖也抬起那杯酒。
嗒。
两人利落碰下一声,与咿呀锣鼓再次向天宣告这场喜事。
何佩意照旧打量着一众看客,叫住管事端上三碗酒。在无声瞩目之中,那尾翩裙走向飘白的喜堂。
“一喜书长安,春采或道,秋藏上青。”今日并无礼者,她自当成书之人。
从前的骄纵不见,随同手下淌尽那些醉香。烈酌溅得一地湿色,好似眼角湿润。
“二喜书长泰,鸳園锦成,青阙长迢。”何佩意念得缓慢,其中未能明说如何,或是她也不知为谁祈求长泰。
那碗酒流着漆石地而去。
“三喜书长情,朱锦拜天,吉种拜地。”最后一碗酒被仰头饮尽,何佩意擦去水渍或泪痕,终于昂首一声轻笑。
“长仙命我,恩爱不离。”
唯留一句讲得郑重,过堂风似是应和,翻动红书落写琴瑟和鸣,仿佛两人并未就地阴阳相隔。
我不愿看尽一场狼狈,也是心有所感。待扬风掀飞满天纸花,悄然从一众白幡后退身。
西洲城的街巷还是遍地红纸,过处却少见清冷。
待我踩过长道的汲水,看见流烛照落一地光影,还有街尽头的一人。
季青侣照旧不曾撑着伞,袖袍之下滚珠淅沥,一身也沉在暗处难明。
而年娇娇早已离开,徒留一句空落落的话,连风也散不尽。
“师兄,我不悔。”此仇消心,无论悔与不悔,回身早已成空。
季青侣垂下眼,看似不甚在意,指尖却无力抓住那缕风。
我见到他向前走了几步,踩碎那片水光,只身仍旧罩在虚影之下。
那张脸上并未见到任何惊色,如同偏头一言,正正落向我。
“师弟,欢迎来到修仙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