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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宴席(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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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去王荣华家里家访已经过去了有一段时间,这期间唯一值得挂怀的事情,便是王荣华的母亲——那个“疯女人”的去世。
这件事发生的突然,温皎甚至是在那个女人去世两天后,才在村民谈论时知晓这个消息。温皎听说这件事后,心中没由来的一阵抽痛,她第一时间去回想这几天王荣华的状态,却可悲地发现这个孩子并没有因为自己母亲的离开而有一丝异样。
温皎心中真心为这个不幸的女人感到难过,想去看看她,却又下意识逃避去问王家最后对女人的处理方式,温皎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去探探伍朝,没想到的是,伍朝确实了解这件事情。
“狂犬病发而亡……王贵那么小气抠搜的人,应该是随便找了块地土葬吧?不过村里人胆子小,说尸体有病毒,好像嚷嚷着火化了,一会儿又是大仙来做法净化灵魂的,谁知道呢?王贵不肯细说,也是,家丑不可外扬啊……”伍朝说。
“我去祭拜她一下吧,也算是萍水相逢的缘分。”温皎披上外套就打算往外冲。
但却被伍朝拦下了:“……我不信那些神神鬼鬼,但我猜她不会很愿意被打扰,再说,她是那片山上的哪个土包呢?有些事情我们自己心里念着就好了。”
温皎觉得奇怪,但再详细一点没有意外就是伍朝的私事了,于是只能堪堪作罢。“有机会问问王荣华,她葬在哪里吧。”心里想着。
村子里有封建迷信这件事情,温皎从第一次来永安村时就明白了,但是从没想过荒谬至极的事情会直接发生在温皎眼前,这一次,是她的学生。
文小安是一个八岁的小姑娘,一直以来似乎身体就不太好,前一段时间她因病无法来上学了,温皎本想去探望一下,但却在文小安的父母那里碰了一鼻子灰,两个人说什么都不肯让文小安出来见人,温皎只能从和文小安关系不错的小姑娘,柳昊春那里打听文小安的近况。
柳昊春啊,是村里唯一父母双亡的孩子,她现在只能与奶奶相依为命。这孩子不爱说话,平日里班上的同学也不怎么和她来往,唯有离柳昊春家比较近的文小安平时愿意和她一起玩儿,所以柳昊春和文小安是一对很好的朋友。
没想到温皎还没来得及去问,柳昊春就找上了温皎。
“温老师,我奶奶说文小安过不了多久就得嫁人了,文小安嫁人了以后会不会就不能来学校了?”
大清早,教室里只有温皎,她在讲台上准备板书课表。没多久,就听见门口传来天真稚嫩却有含几分担忧意味的声音。
温皎听了这话都没细想,就感到心头一颤,她急忙转头去看站在门口有些气喘的小姑娘。
“小春,你说小安怎么了?”
小姑娘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脑袋上扎着羊角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得出来为她扎辫子的人是用了心的。她身上背着个巨大的书包,和瘦小的身板形成反差,看得人愈发心疼。
温皎立刻放下粉笔,急忙跑到柳昊春身前扶住她,然后看着小姑娘的眼睛,又问了一句:“小安不是还病着,怎么扯到嫁人了?”
说着帮柳昊春身上的书包取了下来,小女孩乖乖地伸手,任由温皎动作。
柳昊春也不了解具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当她看到温皎焦急的神色,立刻知道这件事不是好的,她开始担心自己的好朋友,说话就有些捋不清:
“我,我听奶奶,听奶奶讲的,好像小安的爸爸妈妈要,要请大家吃,吃饭?奶奶就说,小安要结婚了。”
“什么啊……”
傍晚时分,温皎提着一箱牛奶走在乡间小道上,之前父母担心她营养跟不上非要送过来,结果她一个人压根喝不完,本来就想着带给孩子们喝一些,现在这个机会正好,文小安身子弱,长身体的年龄,确实需要营养。
没有想到,路上却遇见了一个熟悉的面孔。
“萧爅,你怎么在这?一天天的这么闲?”温皎似是不可置信般,眼睛明明很高兴,说出来的话却还是不怎么友好。
萧爅也惊奇地看向温皎,“诶,怎么说话呢饺子,见面就是缘分啊,而且哥可不是闲得慌,这是警察的日常走访!”
“是是是,您的日常是开半个多小时的车,从L县到永安村!”温皎毫不留情地揭穿了他,但没有继续追问下去的意思,毕竟萧爅工作的特殊性就摆在那里,比起追问,温皎更愿意理解。
“不过呢,现在可不是叙旧的时候,我要去一个学生家里家访,你呢?现在回L县吗?”温皎指了指自己前面的方向,已经走了一段距离,远眺过去的红砖房子就是文小安家。
只见萧爅皱起了眉,“我不急着回去,你说那座红砖房子吗?”
温皎点点头,“你认识他们家?”
“不认识,但这装修挺特别的,刚好我走访结束了,陪你去看看?”
“行,走吧,诶……你提着这两箱奶!”
打闹间,已经到达了红砖房子的跟前。
温皎上前敲了敲门,确发现门根本没关,大喇喇开着,可以看见内里的破旧,把手已经生锈了,杂草丛生,而房子里隐隐约约传出争吵声。
“我说了女孩子读书有什么用!病恹恹的,还不如之前早点卖了,一天天,总张着嘴等老子来喂了这么久!”一个粗鲁的男性声音叫嚷着。“幸好有人要,必须给老子卖个好价钱。”
紧接着是一阵啜泣声。
过了良久,仿若是低声抚慰一般,“小安啊…我的小安,妈妈…帮你找了个好姻缘,妈妈也是没办法,家里真的太穷了,你要理解妈妈…”
温皎没听明白他们奇奇怪怪的话语,但是也感到了不对劲。一旁的萧爅悄悄把手机调至摄像模式,然后放进自己左胸前的外口袋里。
温皎有些焦急地说:“您好!我是永安小学的老师,和朋友一起来看看小安!”
屋内一时寂静,温皎来不及做更多的思考,再次敲了两下门后,拽着萧爅直接走进了内堂:“您不说话,我们就进来了!”
映入眼帘的景象震惊了二人……
小小的孩子躺在床上,头上贴着发黄的符纸,盖着一床厚厚的浆洗得发硬的被子,这是文小安,那还有谁;一个浑身干瘪瘦小的女人坐在床边,慈爱地看着紧闭眼睛的孩子,手合做双十状;一个看着壮实凶蛮的男人靠着墙面,一边抽着浓烟,时不时抖抖烟灰,骂骂咧咧。
突然,男人像是回过神一般地瞪着她们,随即抄起菜刀作势挥舞,“谁啊你们!滚出去老子的屋子,臭娘们,再不滚我就砍人了!”
温皎一时懵住,等到意识到身处何境,萧爅已经挡在了她的身前,身体的第一反应是拉着萧爅往后躲,随即大声喊道:“大哥,我是温老师!文小安的班主任。”
一瞬间,那个瘦小的女人转过头来,手持刀的男人也愣住了。
“哦,老师啊,你好你好,但是我们家小安已经打算不去读书了,你来是有什么事吗?”男人放下了菜刀,看起来客气了一些,但是眼神里凶狠还没完全褪去。
温皎接过萧爅手里的牛奶时,悄悄使了个眼色,随即立马恢复公事公办又关心孩子的语调:“这是我给孩子带的牛奶,小安身子弱,得好好补补。诶对了,大哥,你们家小安成绩可好了,怎么突然不读了,我这个老师很痛心啊。”
“害,成绩好又不能当饭吃,刚好有门好婚事,就老老实实回来先定亲。”男人接过牛奶的时候,凶狠少了几分,他对着牛奶箱盒子左摸摸右看看,看见一行英文的时候,真心地对温皎笑了一下,却不知道自己笑得比哭还难看。
“小温老师,这奶是洋货啊?看着怪高级勒!”一丝贪婪从男人的眼睛里流露。
温皎刚想说是她父母买的,她也不清楚,却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可不是勒!这是我在美国的外公寄回来的,洋人都喝这个,可好呢!你猜一箱多少钱?五十块!还不是人民币,是美金啊。”
话音还没落,男人就急忙把牛奶放在床底,然后过来一把攥住温皎的手:“小温老师,你家不住我们这小村子吧?”
“是啊,我在京都住的房,和永安小学一样大,来这就是图个新鲜好玩。”温皎越说越离谱,男人却越听越起劲。
“小温老师,那您来看个更新鲜的吧。我们家小安要订婚了,这您作为老师得来吧?至于这随礼嘛……”男人把大拇指、食指和中指撮在一起,来回摩擦,全身都在暗示什么。
温皎装模作样地“奥”了一声,“这您不用说,我都懂。”这时旁边的萧爅咳了两声,温皎立马懂了:“大哥,我这京都的朋友也想来看看,他可懂礼数了!”
“来!这小温老师的朋友,自然得来!我就喜欢和懂礼数的人说话!”男人这下是真心地对他们笑了,就是那一口大黄牙,着实不太好看。
“行,到时候您让那个叫昊春的小姑娘来告诉我日子就行。那我们先走了,再见。”
“诶,好!您一定得来啊!”在男人高兴的送客声中,萧爅和温皎走出了红砖小屋的大门。
“切,看他那样,不知道还以为我们是好朋友呢!十分钟前,他还想砍我!”萧爅嫌弃地撇了撇嘴角。
“行了啊,快说小安怎么样?”温皎拉着萧爅走到安全距离,开口问道。
“重感冒,睡过去了。她妈妈状态看起来不太好啊,问什么都答得断断续续。”
“这样病着总不是个办法呀……我找机会给小安吃点药,重点还是要解决这奇奇怪怪的订婚。”温皎说。
“是啊。诶,这天怎么黑得这么快,我要回L县了啊,吃席的时候叫我!”萧爅看了一眼天色,觉得要回去了,就和温皎告别道。
“快走吧,路上注意安全!”温皎淡淡地笑着送萧爅去村门口。
……
回到家后,萧爅打开卧室的台式电脑,把一些视频照片和简短的报告压缩成一个文件夹,发至他人的邮箱内。
“啊!终于弄好了一点点,我的床啊我的被,可以来拥抱你们了!”萧爅把鼠标一放,转身直挺挺地倒在床上。
桌上的台式电脑未关,上面写着:邮件发送成功(收件人:高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