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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孤注一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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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月高挂,天色渐晚。
半旧的红灯笼高挂在赌坊正门上,稀疏的灯笼穗在风中摇晃,如同人们抓不住的好运气,摇摆不定,又叫人心痒难挠。
夜色越深,越是赌坊热闹的时候,而此时此刻这儿却难得清静了下来,一时间好像从喧哗不止的聚集金银之地,变成了不知哪个山头上的冷清寺庙,入耳只有微风拂过的声音。
赌坊中空气浑浊,呼吸一口都像是有沉沉的担子压下来,然而这种氛围却在被慢慢地打破……
平时赌得红眼的赌徒们像是被冷水泼了脸,一个个都清醒了过来,放下手边的骰子、骨牌与麻将,远远围着一处不大的赌桌,你挤我,我挤你,睁大眼睛牢牢盯着,又紧闭着嘴巴,不敢发出一点动静。
坐庄的孙老板左看一眼,右看一眼,眼珠溜溜达达地转了一圈,这里明明是他的地盘,他却显得有些无所适从,紧张地抿了抿唇后,孙老板整了整被自己一身肥肉撑松了的玉石腰带,咳嗽两声。
“请两位开始摇骰子吧。”
白岭烟瞥了一眼自己仅剩的两块筹码,她本打算快点输干净,好早些离开赌坊,但将手搭在漆黑骰蛊上的一刻,原本坚定的想法却微微有了动摇。
她抬起头来望了一眼坐在对面的秦阅州,对方唇角微勾,眼眸低垂,静静地观察着桌上的三枚骰子,神情从容不迫,仿佛置身在饮茶奏乐的仙台楼阁,而非乌烟瘴气的赌坊。
这不看还好,看了一眼后,白岭烟心中忽然涌出一个无论如何,都要赢下来的想法。
赵晚晴站在一旁只能干着急,她总觉得此时气氛有些古怪,却又说不上来为何。眼前两人在不久之前,还是相伴而行的主仆,而现在却仿佛成了针锋相对的仇敌一般。
白岭烟未曾说过离开她巫山的缘由,赵晚晴也只能自己胡乱猜测,想来在岐州蛊人一案后,白岭烟和秦阅州之间发生了些不好的事……
骰子在骰蛊中不停碰撞的声音在赌坊回荡。不同于之前与那青衣少年对峙,这次白岭烟有意放慢了摇骰的速度,认真去听骰蛊中骰子摇动的声音。虽然很难将三枚骰子都摇出自己想要的点数,但至少能保证其中一枚摇到最大。
摇骰结束,白岭烟打开蛊盖,三枚骰子分别摇掷到了六、六、四,第一次手气还算不错,她稍稍松了一口气,心中稳当了不少,抬眼看向秦阅州,对方在看到点数后眉头微微一皱,又迅速复归一副平淡至极的表情。
孙老板道:“那么,两位是否加注?”
“加注。”
白岭烟面色镇定,毫不犹豫地搁上一块筹码,既然摇出了不错的点数,就不必畏手畏脚。
而这一举动把站在一旁观局的赵晚晴吓了一跳,要知道加注之后白岭烟手上就只剩下一块筹码了,如果这一局没有赢下,那么第二局的形势便会十分险峻。想到此,赵晚晴不由握紧了拳,为白岭烟捏了一把冷汗。
对于白岭烟的加注,秦阅州笑了笑,似乎并不意外,同样也放上一块筹码。
“跟注。”
见此白岭烟蹙了蹙眉,望向秦阅州,对方依旧是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看不出是在虚张声势还是胜券在握,虽然她以前从未有过赌的经验,但回想起方才打开蛊盖时秦阅州的表情变化,想必前者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虽说自己的筹码不多,但如果这一局不出意外,自己的胜算很大,没有退让的必要。
“好,加注结束。那么由鄙人来为二位揭晓结果!”
孙老板收回两个骰蛊,白岭烟紧盯着他的动作,虽心中有把握,但不到最后一刻,还是多少会有些紧张。而当蛊盖一打开时,骰子的结果却完全出乎她的意外。
秦阅州骰蛊中的骰子点数竟然是三个一。
三枚点数一致的骰子在眼前一字排开,孙老板吃惊得说不出话来,他经营赌坊多年,这种情况可谓极其少见,想不到在第一局就出现了。讽刺的是,虽然从点数上来看白岭烟的更大,但根据规则,当三枚骰子点数一样时则直接判胜。
“第一局,这位公子胜。”
白岭烟眉头一凝,摇出三个点数相同的骰子的可能性虽然极小,但并非没有,这一点确实被她忽略了,但秦阅州能摇出这种结果,很有可能……并非是单靠运气。
现在她手上仅剩一块象牙筹码,如果下一局输了后,便彻底结束了。
白岭烟拿回骰蛊,握着蛊盖的四指收紧了几分,又慢慢松开。
“第二局开始,请二位开始摇骰。”
她浅浅地呼吸了一口,闭上双眼开始摇晃骰蛊,仔细感受骰子在骰蛊中的动静。
骰子哗啦啦摇晃的声响似乎将她带回了幼年,彼时夜深月冷,巫山的山洞内一片昏黑,而洞外冷风吹叶,卷起一阵哗啦啦的响动,深山之中野兽未眠,发出阵阵低嘶,而白岭烟独身一人藏匿洞中,背靠山壁屏声敛息,静静聆听着周围的一切……
这一幕被赌桌对面的秦阅州尽收眼底,他方才之所以能摇出三个相同的骰子一半得益于耳力,一半也得益于于运气。
在赌桌之上,比起盲目的勇气,处变不惊的定力更为重要,而开局便摇出最不可能的情况,必然能给对方造成一些干扰,想来第二局白岭烟应会谨慎许多,不会轻易跟注了。
想至此,秦阅州也开始摇动自己的骰蛊。
很快摇骰结束,白岭烟打开蛊盖仅看了一眼便立刻合上,如一汪清潭似的眼眸中微不可察地掠过一丝波澜,秦阅州默默观察着,随后打开自己的蛊盖确认了一下点数。
二、二、三,合起来只有七个点,他本想故技重施,无奈这次运气不太好。
孙老板看了一眼两人,道:“那么,两位是否加注?”
秦阅州抬起眼来望向对面,只见白岭烟安静地看着面前的骰蛊,云烟似的细眉微微低垂,似乎有些出神,不知是从绝境中觅得了一线生机,还是知晓结果后选择放弃的坦然。
“加注。”秦阅州将象牙筹码往前一推,“二十枚。”
眼看秦阅州把自己一半的筹码押了上来,孙老板愣了好一会儿,一次性加注那么多,要么是对自己的点数足够有信心,要么就是想借此来迷惑对手的判断,逼迫对手放弃这一把赌局,从而让自己能够以小博大。
“啧啧啧,真是胆大……”
孙老板在心中暗暗感叹了一句,他见识过无数赌徒,能一口气押上这么大手笔的人,多是借着金银带来的短暂虚荣而忘乎所以,赌得已几近疯狂,而面前的男子神色淡然如旧,怎么看也不像是这类人。
孙老板咽了口唾沫,将视线转向白岭烟,面对如小山一般堆起来的筹码,白岭烟却不为所动,依然是一副静如止水的样子,眼神清亮如皎皎圆月,澄明之中又蕴着一丝冷寂,好像对眼前的一切都不在意。
见白岭烟不说放弃,孙老板继续道:“加注结束!那么由鄙人来开盖。”
蛊盖打开,白岭烟骰蛊中的点数为三、四、一,合计八点,不多不少,比秦阅州摇出的点数正好大一个数。
赵晚晴长舒一口气,不禁暗暗庆幸白岭烟的运气好,倘若方才白岭烟被加注唬住而放弃了点数,未免也太可惜了。
不过她看白岭烟好像没有一丝庆幸的样子,就像对面前的局势早有预料一般,赵晚晴不由微微一愣,忽然间想到,如果说白岭烟真是单凭运气摇出的这个点数,那未免也太巧了些,除非……她将两个人摇骰的声音都听准了。
“第二局,是这位姑娘赢了。”
围观的赌徒们顿时发出一阵惊呼,见一方毫不客气地加注,而另一方却仅有一枚筹码,本以为是必输的局面,没曾想却赢了下来。而孙老板看着一半筹码重新回到了白岭烟手中,心中如有刀割,要知道这场赌局无论谁输谁赢,恐怕他都不能收回成本,只能认亏了。
眼见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孙老板也不好叫停赌局强行收回筹码,砸了自家招牌不说,还会得罪了百家宗门之首,只能忍着不甘高声宣布:“最后一局!一掷定输赢!请两位重新开始摇骰。”
黑色的骰蛊在二人手中上下摇动,整个赌坊只听得哗啦啦的声音。不知为何,明明只是一场再平常不过的赌局,而在众人看来,无形中仿佛有一种剑拔弩张的架势在。
摇骰结束,场馆中静了半晌,孙老板轻咳两声。
“请问二位是否要加注?”
白岭烟打开骰蛊瞧了一眼,随后面无表情地盖上,将所有的象牙筹码往前一推,云淡风轻地道了一句:“全押。”
秦阅州默了片刻,若说在第一局时,他尚能从白岭烟的表情中读出她的想法,但到了最后一局,他却完全看不透了,白岭烟如月般的双眼前仿佛蒙了一层薄雾,将万般思绪皆隐于朦胧之中,叫人看不真切。
秦阅州跟着将手边堆成小山似的象牙筹码一推,弯了弯唇角,一字一顿重复道:“全押。”
一时间,赌坊内出奇的安静,静到几乎能听见一墙之隔外街上渐歇的叫卖声。
赌桌上的烛台旁,一只飞蛾扑着翅膀,绕着烛火来来回回地飞了几圈,最后“哧”的一声扑进火中,瞬间燃成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