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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坛中斗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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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轮白日孤零零地挂在阴沉的天空上,今日似乎比平时更冷一些。
吴六跟在白长鸿身后,小心翼翼地回头望了一眼,木堆还在燃烧,白序晟瘫倒在旁边,如涸泽之鱼一样艰难地喘息。白长鸿似是为惩罚他一般,并未痛下杀手,而是让白序晟被无尽的痛苦折磨,最后凄凉地死在山上。
其余两位白氏子嗣则像黑色鬼影般悬在树下,微风一吹便轻轻晃动。
而对此,白长鸿却毫无触动,甚至没有下令安葬他们,任由殷红的血顺着身子一滴滴落在地上,渗进茫茫白雪中。
白长鸿将装着青玉蜈蚣的木盒捡起,刚转过身来抬步欲走,便看见一道人影蓦然出现在面前,那人一身黑衣,双手环臂,敛眸静静地靠在树上。日光映照在他眉目间,衬得他肤色苍白似雪,一眼望去如同一座一动不动的冰雕。
吴六心中一惊,他当即便认出,这人是白岭烟的那位侍从。
他站在那儿似乎等待已久,但不管是吴六还是白长鸿,都没有察觉到他的存在。
听见耳边传来动静,秦阅州徐徐睁开眼睛,黑沉的眸子如同望不见底的深渊,从中看不出半分喜怒,只有一片暗色的虚无。
白长鸿皱了皱眉头,他感觉到木盒中的蜈蚣隐隐有些骚动,心中升起一丝不详的预感,一边拔出长剑对准秦阅州,一边朝吴六下令:“立刻把白岭烟给我找来。”
吴六愣了愣:“可是宗主,您已经下令将白小姐移出家谱了,恐怕这会儿白小姐已经不在宗门了。”
“你说什么?!”
白长鸿勃然大怒,对准秦阅州的剑锋霎时换了方向,转而抵住了吴六的脖子。
“我何时下过这道命令?”
吴六被吓得脸色煞白,白序晟将两位子嗣吊挂枝头都未曾让白长鸿如此动怒,而现在他却因为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忽然拔剑。吴六想不明白,只得哆哆嗦嗦回答:“就、就在昨晚!您还说,让我赶紧去办呢!”
“一派胡言!”白长鸿音调猛地拔高,震得吴六耳朵生疼,他浑浊的眼眸中好似有火在烧,“既然是昨晚发生过的事,为何我却不记得?”
吴六顿时怔住,心中疑惑不已,明明是他亲耳所闻亲眼所见,为何白长鸿却没有印象?他刚想为自己辩解两句,一开口却是血水源源不断地从喉中涌了出来。他垂眼看去,白长鸿的长剑已经贯穿过自己的脖颈,留下了一个窟窿。
目睹一个活人死在面前,秦阅州依旧神色淡然,不起波澜,只是默默地站在原地,如同台下观戏的看客,不管台上的表演如何惊心动魄,也始终是一副与己无关的模样。
亲手杀死了跟随自己多年的侍从,白长鸿心中没有丝毫惋惜之情。他稍稍一想便大概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将白岭烟移出家谱,这是自己绝不会做的事,之所以会发生也只有一种可能,那便是他中了蛊。
而纵观巫山所有蛊毒,只有他亲自炼成的噬心蛊才能有如此效果,操纵人心,并抹除记忆。
白长鸿将目光慢慢转到秦阅州身上,顿了半晌沉声问道:“是白岭烟派你来的?”
在巫山中,有能力给他下蛊的人,如果不是离自己最近的侍从吴六,那便只剩下白岭烟了。
秦阅州微微摇头:“不是。是我自己有些私人恩怨,要找宗主做个了断罢了。”
“……你要做什么?”
秦阅州没有回答,而是自顾自地发问:“宗主不觉得,此时此刻这巫山就像是一个斗蛊的坛子么?”
“人们像虫蛇一样,为了实现各自的欲望而互相厮杀蚕食,直到最后,仅存者即谓之为蛊。”
“你说这些是何用意?”白长鸿手指蜷缩握紧了剑,心中再度腾起怒意,秦阅州用坛中斗蛊来做比喻,无非是在暗贬贵为宗主的他,到头来也不过是只身不由己的虫子罢了。
“没什么。”秦阅州唇角漫起了些许笑意,让人捉摸不透,“我只是在想,宗主恐怕不记得我是如何成为蛊人的了。”
白长鸿面色微沉,他确实不记得,毕竟当初被选为蛊人的不止秦阅州一个,那些濒死之人在他眼中都如草芥一般,又怎么可能记得清楚。
“如果你是来中蛊一事复仇的,未免有些不自量力了吧。”
“那不妨试试看吧。”秦阅州勾了勾唇,不置可否,抬起手来打了一个响指,青玉蜈蚣好似有所感召一般,顺着木盒迅速爬上白长鸿的手腕,狠狠咬了一口!
很快白长鸿半个手臂便没了力气,他毫不犹豫地手起刀落,将青玉蜈蚣连同中毒的手臂一齐斩断,避免毒液顺着血脉流入心脏。
蜈蚣在雪地上蹦跶了两下后彻底没了动静。白长鸿微微喘气,他虽自断一臂,但失去了蛊虫的秦阅州不过是釜底游鱼,已不足为惧。
正当白长鸿欲要持剑刺向秦阅州时,身后突然传来奇怪的响声。
他回头看去,只见原本倒在地上奄奄一息的白序晟,竟然如同提线木偶似的,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他双眼变得腥红如血,手边没有武器,便从木堆中捡起着了火的木棍,脚下微微一顿便朝白长鸿冲杀而来!
这诡异的一幕着实让白长鸿吃了一惊,他有意留白序晟一命,未曾想却成了对付自己的陷阱。他忽然反应过来,方才秦阅州那声响指,并不仅仅是给青玉蜈蚣的信号,同时也是给白序晟的信号!
白长鸿匆匆回头瞥了一眼,秦阅州笑意如故,似乎对眼前所发生的一切早有所预料。
白序晟中的正是使人发狂的蝶蛊,早在岐州时,秦阅州便有所发觉,中了蝶蛊的人只要有一息尚存,便会发狂到底,直到失去意识。而他暗中留了一份这蛊毒,为的便是今天。
胸口上中了一剑的白序晟步伐难免有些不稳,他手持两根木棍胡乱挥动,丝毫不在意白长鸿的攻势,顶着凌厉的剑光不要命地拼杀起来。
在空中飞舞的火星掠过无数枯木,细小的火线顺着树干迅速攀爬而上,转瞬便燃成熊熊烈焰。
没了一边手臂的白长鸿对抗发了狂的白序晟难免有些吃力,他闪躲之际处处留意着不被白序晟近身,而招招落空的白序晟因此更加躁狂了起来。
火焰渐渐将木棍燃尽,一点点延伸到白序晟的手上。白长鸿退开几步,看着白序晟被烈火缠身,心底暗自松了一口气。
他本以为一切都已结束,着了火的白序晟猝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怪叫,丢开木棍猛地朝他扑来!
一团赤黑交加的身影忽然闪到眼前,白长鸿赶紧挥剑劈去,但为时已晚,几团火苗还是落在了他的身上,沿着精贵的衣袍往里钻去,火燃过伤口掀起剧烈的疼痛,白长鸿急忙脱掉衣服,在雪地上疯狂翻滚,企图将身上的火焰扑灭。
白长鸿将自己弄得狼狈不堪,可即便如此,还是阻挡不了火焰一寸寸将自己吞噬的进程。他艰难地昂起脑袋看向秦阅州,一双灰蒙蒙的眼浸在火中,看上去格外阴森骇人。
他不甘心就凄惨地这样死去,如同一只斗败的虫子,最后只能化作一堆焦炭。
他是巫山白氏的宗主,坐在至高的位置上。在宗门中,谁也不敢有谋逆的想法,毕竟只要稍稍冒出一点苗头,就会被他一手压下。而现在,他怎能接受自己被平时低眉顺眼、俯首听命的子嗣害死?
过往回忆如走马灯一般一一闪过,不知为何最后定格在了多年前,他下令将白岭烟关入黑屋的那一幕。
不解与憎意从幼小的白岭烟眼中一闪而过,当时被他忽视的眼神,此刻重新浮现在了脑海中,变得无比清晰。
他死死盯着秦阅州,忽然间想起来了什么。
“莫非……你是……”
后半句话,白长鸿再无力气将之吐出,他沉沉地闭上双眼,倒在了雪地上。
从头至尾,秦阅州一步也没有动过,只是神色平静地看白长鸿如何应对接二连三的攻击,直至彻底死去。
他睨了一眼地上焦黑的尸体,目光之淡薄仿佛在审视着一只朝生暮死的蝼蚁。
杀死白长鸿对他而言很容易,但他不想让白长鸿轻而易举地死去。
早在身处地下密室时,他便在构想了,该如何让白长鸿以最痛苦的方式毕命,最后他决定以宗门一年一次的试炼为契机,将巫山变成一个斗蛊的坛子,而为此,他得事先准备好放入坛中的蛇虫。
白卿云心怀妒忌,那他便有意不追究偷听一事,任她引火烧身;白暮雨渴求实力,那他便拿出了五毒之首,并告知饲蛊的方法;白序晟追逐高位,那他便伪装成长陵苏氏的内应,假意与他和谋。
他暗中挑起三人心中的欲望,就这样一步一步,将巫山试炼,变成了一场坛中蛊斗,最后再引白长鸿入局,让平时最喜炼蛊的他,也变成进入坛中一只蛊虫,亲眼见证往日累下的种种恶果,会如何报应到自己身上。
一切在连绵火光中落下帷幕,秦阅州背过身去,沿着小路离开了巫山,而在他身后,熊熊烈火顺着交错的枯枝迅速点燃整片山林,层层叠叠恍如无数灿烂的枫叶,在随风摆荡一般。
……
离巫山不远的村庄,白岭烟正嚼着干粮,她刚刚到这儿,还未找到歇脚的地方,算着时间,猜想秦阅州应该也快来了。
忽然听得周围传来一阵骚动声,她顺着人们手指的方向看去,白茫的天空中,一阵浓烟自巫山处滚滚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