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9、真言难辨 ...
-
面前伸手不见五指,白岭烟只能依稀看见不远处一个模糊的轮廓。恍惚之间她好像又回到了幼时那个可怖的黑屋中,身体本能地警觉了起来。
白岭烟下意识地去摸自己腰间的银刃,突然一道疾风从身前掠过,猝不及防地卸走了银刃。
下一刻,泛着寒光的刀刃已悬在了白岭烟的喉前。
黑暗将声音尽数吞没,静默之中白岭烟只听得到自己如鼓擂般的心跳声。
方才,只要再进一步,秦阅州就能杀死自己。
她看不见秦阅州的表情,此刻也无暇去顾及。一刹那间白岭烟已想好了如何反制对方,就在她即将抬手打落面前的银刃时,秦阅州却慢慢收回了手。
“杀死一个人很简单。”
秦阅州的声音响在黑暗之中,听上去是轻柔的低语,却添了几分往日不曾有过的冷冽。
白岭烟听出他的变化,像是在黑暗中摘掉了面具一般。
“主人是觉得,我会这么做吗?”
烛火重新燃起,屋中重新变得明亮起来。那豆微弱的火光映在秦阅州的眸中,将他眼底如浓墨似的昏黑照亮了几许。
白岭烟瞥了一眼秦阅州手中的银刃,立在原地一言不发,依旧保持着防备的姿态。
“主人先前给我的,是噬心蛊的解药吧。”秦阅州唇角漫起一丝浅笑,“不过就算解了蛊毒,我也不会伤害主人。”
白岭烟闻言顿了顿,轻声道:“你先前不是说过,噬心蛊险恶,以此蛊操纵人心的人,理当诛之么?”
秦阅州微微一愣,似是惊讶于白岭烟竟还记得那么久的事。他笑了笑,不置可否:“此蛊险恶,但以此蛊为害,与以此蛊为善,自然是不同的。”
“什么意思?”
“我是自愿服下蛊毒的。”秦阅州轻描淡写地说着,眸光沉静如不起波澜的湖面,那笑容映在白岭烟的眼中,却显得无比残酷。
“宗主救了我的命,作为交换,我帮他试蛊。若不是宗主,我恐怕已经死在了某个角落,化作一堆烂骨头了吧。”
秦阅州面不改色地继续解释道:“所以,主人不必担心,无论蛊毒得不得解,我都不会背叛主人。”
白岭烟一眨不眨地凝着他:“……是吗?”
“嗯。”秦阅州微微颔首。
“你没有在骗我?”
“我没有骗主人。”秦阅州答得毫不迟疑,“主人若是不信,我倒有个方法……”
烛火摇曳,秦阅州将自己的手放在桌上,手背上那道狰狞的伤疤暴露在了火光下,微微突出的疤印如同一条死去的蚯蚓。
秦阅州将银刃高高举起,在他挥下的那一刻,白岭烟忽然间意识到了什么,不好的预感在心中炸开,她下意识大喊:“住手!”
秦阅州握着银刃的手微微一滞,他歪过脑袋略一思忖,过了半晌好似恍然大悟一般:“啊,是了。主人还没下命令呢,我不能自作主张。”
秦阅州看向白岭烟,唇角拎起好看的弧度,转身将银刃递到白岭烟的手中。
“主人若是信不过我,不如换种方式。”秦阅州一边说着,一边折过白岭烟的五指让她好好握紧,“主人来刺吧,我绝不会躲。”
说罢,秦阅州笑着重新将自己的手摆在白岭烟的面前。那道细长的伤疤映在白岭烟的眼底,于她脑海中不断放大。
霎时间,无数画面从记忆深处涌现。白长鸿在枫树下对她说过的话,还有在岐州发烧时,那个诡异的梦。
梦中的男孩亦是如此,随着白长鸿一声令下,毫不犹豫地挥下匕首,将自己的手掌贯穿。
见白岭烟迟迟不肯挥刀,秦阅州面露疑惑之色,他低头瞧了眼自己手上的疤,不疾不徐地猜测道:“主人是觉得这只手不好看么?”
“那就换一只吧。”秦阅州将那只带疤的手背在身后,紧接着又伸出了另外一只,白得近乎没有血色的手好似钉在了桌上一样一动不动。
白岭烟死死盯着面前温驯的男子,明明面带笑意,可眼中却闪着执拗的光,好似在期待着刀刃的落下。
白岭烟握着银刃的五指不由收拢,刀柄处的冰冷由指尖传至周身,一时间白岭烟觉得自己如坠寒潭,看不见的冰水不断涌入肺中,压得自己喘不过气来。
她阖上双眼深呼吸了一口,如秦阅州所言那般,将银刃举起毫不犹疑地挥落而下!
随着“咔嚓”一声,顺着刀锋,木桌上裂开无数道细纹。秦阅州目光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银刃从自己的两指之间径直刺入桌中,振起桌上的细尘。
“主人……这……”秦阅州转过头来,不解地看着白岭烟,那暗如深渊般的眼眸细不可察地动摇了几分。
“不必多说了。”白岭烟以不容置喙的语气将他的话打断,“信不信,由我自己来决定。”
“和用不用这个方法,没有任何关系。”
秦阅州眸光暗了暗,默不作声地看向白岭烟,微微眯起了眼。
白岭烟将银刃拨出,刚一抬眼,便撞入了秦阅州乌沉的目光中。那双眸子直勾勾地凝着自己,恍如漩涡似的拖着人往下坠去。
那眼中的失落不过一瞬,当白岭烟看过去的时候,又迅速被如水波般潋滟的柔色所掩盖而去。
好似刚刚所见只是白岭烟自己的错觉。
“天色已晚,你先回去吧。”白岭烟把银刃收回腰间,淡声道。
秦阅州默了片刻,轻轻应道:“好。”
耳侧响起“吱呀”一声,月光泄进来了一时,将白岭烟的背影堪堪照亮,又随着门扉一开一合,快速黯淡了下去。
白岭烟轻轻叹了口气,指尖抚上桌面的裂痕,喉中微微发涩,心底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屋外寒风打着窗户,白岭烟坐在塌上一夜无眠,直到第二天清晨,她才勉强睡着,可过了不到两三个时辰,又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闹醒,门外的弟子催她赶紧下楼。
白岭烟揉了揉眼,撑起身子洗漱妥当,退开门凭栏望去,只见在吊脚楼前的空地上,白长鸿正手执长鞭站在中央,而他面前是被绑在木柱上的白序晟。
巫山弟子不断围拢过来,白岭烟皱了皱眉,心知定是出了什么大事,随便裹了一件氅衣匆匆下楼,木柱周围的人群鸦雀无声,连一点议论都听不到。白岭烟走近一看,才发现白长手中除了鞭子,还拿着一封她分外眼熟的信笺。
那信四周描了一圈金边,还印上了独属长陵苏氏的金纹家印。
白长鸿眉头紧锁,负手而立,双眼紧闭缄默不言。白暮雨环保双臂站在他身侧,如看一只垂死挣扎的蚂蚁般轻蔑地看着白序晟。
白序晟低垂着头,不敢抬起。他被扒光了上衣,即使被绳子紧紧绑住,旁人也能轻易看出他害怕得在不停发抖。
等其余四位子女到齐了,白长鸿才徐徐掀开眼皮,他抬起手中的鞭子走近一步,眼中满是掩不住的怒意。
似是感觉到了什么,白序晟抬起头来急急地嚷道:“父亲,我……!”
还不等白序晟说完,粗如小臂的鞭子已打到了自己身上。他忍不住凄厉惨叫了一声,袒露的皮肤上立刻泛出一道显眼的红印。
白岭烟心中一怔,她已经很少见到白长鸿如此动怒了。
“啪!”又是一鞭落下,两道红肿的印记在胸□□错,鲜血随着鞭起鞭落飞溅开来。
打到最后,白序晟疼得几乎昏厥过去,整个人已是奄奄一息。他上半身皮开肉绽,几乎找不出一块完整的地方,殷红的鞭痕密密麻麻,如一张大网盖在了身上。
白长鸿冷眼看着自己的次子,从始至终甚至没有给他辩解的机会。手中的长鞭总算垂下,鲜血顺着鞭身流淌,伴着滴答声浸染了满地。
“拖下去关禁闭七日,期间不得给他任何食物。”白长鸿一边冷声说着审判,一边嫌弃地将沾了血肉的长鞭丢在地上,而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几个巫山弟子赶紧上前来帮白序晟解绑,而白序晟像是已死去了一般,一动不动地任凭别人摆弄自己。
“自作自受。”白卿云站在一旁心情甚好,关禁闭七日,看来白序晟是赶不上试炼了,虽然他对自己而言不足以构成威胁,但试炼的对手能少一个也是不错的。
她一边随着人群离开,一边想到昨天晚上路过白序晟窗前时所看到的景象,原以为白序晟是在读书,没想到竟是在偷偷看信。白卿云在心底暗暗讥笑,身为巫山弟子对自身宗门不忠可是白长鸿的逆鳞,真没想到自己的二哥竟然这么愚笨。
白暮雨目视着白序晟被抬走,嘴角扯开一丝嘲讽的笑,轻哼一声刚准备走,忽然被白岭烟拉住。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白暮雨耸了耸肩:“二哥犯了家规,胆敢私自和长陵苏氏的宗主有书信往来,不打死都算便宜他了。”
白岭烟回想起当初在英山时,白序晟确实和长陵苏氏的宗主关系不错,但她没想到白序晟竟然胆子那么大,也没想到现任宗主苏靖知还会给白序晟写信。
“他自己也是蠢,把信就藏在书桌那儿。那么明显的地方,被找出来了也怪不着别人。”白暮雨漫不经心道。
“等等。”白岭烟皱了皱眉:“你是怎么知道他把信藏在哪儿的?”
“我亲自带人去搜出来的,怎么可能不知道?”
“你去搜的?”
白暮雨登时一愣,自觉自己说多了话:“哎呀,姐姐你问那么仔细做什么!”
他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匆匆道:“总而言之,眼下还是好好准备试炼吧!这次我可不会再输给你了。”
说罢,白暮雨便慌慌张张地跑走了。白岭烟望着他逐渐远去的背影,敛眉沉思。
她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
入夜,秦阅州坐在屋中,指尖搭在玉瓶的瓶口轻轻晃动,听着瓶中药丸翻滚的声音。
他盯着两指之间的空隙,那里曾是白岭烟银刃落下的地方。
伤疤是自己被信任的证明,当初在他挥刀刺破自己的手掌后,白长鸿就再也没有怀疑过他。但白岭烟却不肯给自己这个证明。
为什么?
是他哪里没做对吗?还是惹得人不悦了?
他一直记得,先前白岭烟醉酒后,曾担心过他会不会杀死自己,而他也证明了不会。明明消除了疑虑,可为何自己还是得不到信任呢?
秦阅州想了许久,没琢磨出个答案来。他一向很会察言观色,别人眉头一动便知是喜是怒,可却看不透昨夜临别前白岭烟眼中的神情。
像是迷雾氤氲的春潭,潭水幽幽深千尺,说不出是眼底蕴着的是怜惜还是憎恶。
他想得出神,门外的敲门声足足响过三遍,才传至他的耳中。
秦阅州压下心中的疑惑,启开瓶塞服下一颗药,药入腹中见效很快,他顿觉自己的脑中清醒了几分,连身子也轻松了不少。
他起身开门,看着门外站着的人,有些出乎意料。
“你怎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