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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春风化雪 ...

  •   人回到隔壁房间,方弈柯正在给白岭烟解着绸带。一圈圈白绸顺着手臂滑落,白岭烟转了转被勒得发疼的手腕,烧退之后只觉得浑身轻松了许多。

      她抿了抿唇,齿间还残留着些许的药味,舌尖扫过,便能尝到一丝苦涩。

      虽自己从小便是耐着毒长大的,但没想到这蝶蛊竟如此霸道。白岭烟抬头看着狼藉的房间,到处皆是打斗后的痕迹,心知定是自己惹出的祸。

      “我中蛊后,可有人受伤?”

      方弈柯一愣,下意识地瞥了一眼秦阅州,他五指上还缠着绷带,正默不作声地盯着自己,眼中似有寒芒闪过。

      “……没有。”方弈柯咽了口唾沫,低声道。

      白岭松了口气,放下心后她赶紧拿过纸笔,飞快写下药方,递给了赵晚晴,自信不疑道:“这次的方子肯定没问题了。”

      赵晚晴接过方子,满脸惊喜,当即拉着方弈柯就往楼下冲去。

      白照雪站在一旁憋了许久,待二人走后一刻也忍不住,带着满脸泪花直接朝白岭烟扑了过去。
      “姐姐!你可算是醒过来了!”

      白照雪死死抓住白岭烟的衣角,将头埋在她怀中,像是受惊的鸟儿好不容易脱离狼窟,终于寻到了可躲避的屋檐。

      白岭烟揉了揉她的头,安慰道:“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白照雪抽泣了一阵,而后小心翼翼地瞧了一眼身后的秦阅州,他背对着两人,正在收拾着房间。一个想法在白照雪的脑海中隐隐约约地冒了出来。

      刚才……莫非是在喂药吗?

      如果是这样,那为何那侍从一点儿也不解释,反而还威胁自己不让说出去呢?

      除非,他是不想让姐姐知道?

      白照雪蹙了蹙眉,想不明白个所以然来,索性也不再自寻烦恼。
      “对了姐姐,那天你中蛊后,到底发生了什么呀?怎么会突然发烧了呢?”

      白岭烟微微一怔,她垂首仔细回忆了一遍,清亮的玉眸中细不可察地掠过一丝异色流光。过了半刻后,白岭烟茫然地摇了摇头。

      “我不记得了。”

      “咚!”
      秦阅州手指一滞,无意碰倒了桌上的花瓶。他眼睫轻轻眨了眨,又镇定自若地将花瓶扶正。深潭似的眼眸泛起波澜,又迅速化为一片死寂。

      白照雪登时睁大了眼:“不记得了?”

      “嗯,中了蝶蛊的人好像都会失去中蛊后的记忆。我们当时审问孙少爷时,他不是也不记得中蛊后发生的事情了么?”

      “这、这……”白照雪虽心存质疑,但细想过后,也找不出什么破绽来。那日审问孙少爷时她也在场,确实是什么也记不得了。

      得不到答案,此事也只好不了了之。白照雪一面觉得奇怪,一面又心生些不甘,明明她才是丹枫蝶的饲主,怎么搞了半天,自己好像一点儿也不了解这蛊虫呢?

      熬好的汤药很快送往岐州各家,待蛊人全部恢复了神志后,也到了白岭烟三人离开岐州的日子。

      临走前,白岭烟又去一趟药铺。

      药郎留了不少钱财,一半是给阿轩,一半是给阿轩的父母,他早有求死之心,却没有为自己准备棺木钱。白岭烟去时,阿轩顶着哭肿的双眼,刚送走了两位来吊唁的邻家。

      白岭烟看着被掀翻的药柜,不由皱了皱眉。看来药郎在药中下蛊一事已经被传了出去。
      “可有人来闹事?”

      阿轩点了点头,他一边弯腰拾起掉落在地的药材,一边佯作无所谓的样子苦笑道,“别人来闹事也是正常,毕竟是我师父有错在先,将太多无辜的人牵扯了进来。”

      他声音低弱如蚊鸣,藏着无尽的悲怆,不知是在自言自语地安慰自己,还是在向白岭烟解释。

      “只可惜,师父等不到姐姐回来了……”阿轩的声音越来越小,目光茫然地望着地面,被泪水润过的双眼又红了几分。

      他抽了抽鼻子,赶紧背过身去用袖子胡乱抹了抹脸,又回过头来扯出笑脸,继续收拾着药材。

      白岭烟帮着一起将药材收入药柜中,见阿轩渐渐平复了情绪,她犹豫了许久,方才斟酌着语句缓缓开口:“丹枫蝶毒性本来近乎于无,定是被人有意养成了毒蝶。若是找不到根源,恐怕还会遭人利用……”

      阿轩顿了顿,他虽年幼,但也能听出白岭烟话里有话,思索片刻后道:“……我不知道师父是在哪里寻到的毒蝶,但我想应该就在巫山主峰附近吧。当初我找到的那条山路,就是通往主峰的。”

      白岭烟微微颔首,主峰虽大,但若凭靠着白照雪的琴音,也可以重新找到毒蝶。

      待整理好药材,白岭烟离开前趁着阿轩不注意,将身上为数不多的银钱悄悄放在了桌上。她迈出药铺,回头望了一眼,余光瞥见暗处一躺着的人影,那人身上盖着一层白布。满屋的药味也掩不住从白布下传来的腐臭。

      白岭烟回想起药郎临死前,眸中满溢的恨,心中不由五味杂陈,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

      爱之越深,如影子一般滋生出的恨意也越加沉重。但爱一个人,不该是拖着别人随自己的仇恨一同溺入水中,再为自己的所作所为冠之以爱来求解脱。

      那不是爱,而是自私。

      白岭烟行在冷清的街上,凄凉的恸哭声时不时传至耳中。人们冲洗着地上的血污,再将死去的人搬入棺木中。岐州不过才热闹了一天,就被突如其来的人祸卷入一片哀怨悲鸣中。

      她在巫山时,从未听过这样的声音,落在心中,只比寒风更冷。

      白岭烟心不在焉地走回客栈,一抬眼便能瞧见一辆马车停在客栈门前,秦阅州拎着缰绳一动不动地坐在车头,他面色疏冷淡漠,如同一座冰雕叫人看不出是喜是怒。而白照雪在车内百无聊赖地玩着头发,正歪着身子等她。

      “姐姐!”白照雪望着白岭烟远远走来,兴奋地喊了一声。

      听见声音,秦阅州徐徐抬起头来,眸中似有微波流转,又熟稔地将之快速掩去。

      白岭烟微微一顿,眨了眨眼收拢心神,而后不动声色地加快了脚步。赵晚晴忽然从客栈中跑了出来,挡在了白岭烟的面前。

      她在身上摸索了一阵,最后拿出一只小小的木哨子。

      “这是蜀阳用来呼唤信鸽的哨子,白小姐日后如果有什么难处,需要我们帮忙的话,尽管写信给我们便是。”

      白岭烟轻声道了谢,接过哨子:“你们不走吗?”

      “我们还要待上一阵,帮着处理些事,等朝廷派新的官员来岐州就任,到那时我们再走。”赵晚晴顿了顿,脸上绽开笑意,“白小姐,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白岭烟轻轻勾了勾唇角,转身上了马车。

      伴着一声马鸣,马车向城门驶去。白岭烟将手上的木哨子放进袖中,长陵苏氏给了可任意通行的令牌,蜀阳林氏给了用以援助的木哨。今后若离开巫山,这两样东西足够自己行于江湖了。

      白岭烟把头轻轻靠在车壁上,虽面上波澜不惊,可心中却波涛汹涌,不得平静。

      她不止一次假想过,如果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宗门弟子,那或许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巫山,谁也不会发现。

      但她终究不是。

      她一生下来,便背着白长鸿长女的身份。每当对上白长鸿如淬了冰似的眼光,她便知道,自己在这位宗主眼中,比起子女,更像是听话的傀儡。

      而在巫山中,所谓血浓于水的亲情,不过是给白长鸿随心所欲发号施令的行为,添了一份合理性罢了。

      于她而言,这个身份是压着自己的山,如果脱不掉这个身份,就算离开了巫山,去到天涯海角,也不过是在原地踏步。她日日夜夜都在期待着,能慢慢凿开这座山。

      现在,只差最后一步了。

      她需要和白长鸿对峙的底牌。

      而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需要解决……

      白岭烟默默凝视着前方,目光好似穿透了车壁,落在牵着缰绳的那人身上。

      白长鸿教过自己如何辨识蛊毒是否失效的方法,而她也试过了。

      不过,是用相反的方法。

      马蹄哒哒扬起阵阵尘土。摇摇晃晃中,白照雪没多久睡了过去,白岭烟掀开车帘,眺望窗外变化的景色。长空万里,雁过无声,悠悠青山如画卷一般慢慢展开。

      碧天山色尽收寸眸之中,她无言望了许久,飒飒风声伴着马蹄响在耳侧,霎时间,如水草般缠在心头的万千思绪消散地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不知何时埋下的一颗种子,一寸寸自心底破土而出。

      “秦阅州。”

      白岭烟一手搭着下颌,好似随意地轻声唤道。

      秦阅州握着缰绳的手不由一滞,一瞬间他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么了,主人?”

      “没什么。”似是恶作剧得逞一般,白岭烟笑了笑。

      正此时,细碎的琼屑洋洋洒洒地飘落而下,好似随风而舞的玉花。白岭烟仰头望去,一层白雾漫上天际,隐去延绵不绝的远峰,天地间只余下一片白茫。

      下雪了。

      白岭烟伸出手去,一点雪尘落在掌心,传来清凉的冷意。她将头探出窗外,一眨不眨地凝着那牵着缰绳的人,心中渐渐浮出真切的回答。过了半晌后,她轻轻开口。

      “我喜欢你。”

      白岭烟的声音又轻又低,回荡在唇边只有她自己能够听见,又悠悠地漂浮在虚空中化作一缕春风,于冰雪之上开出一朵桃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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