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千年枫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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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日沉西山，流霞满天时，从白岭烟的寝房中才传来些许动静。一觉醒来，白岭烟只觉得头晕恶心，浑身酸痛。她眸色怔怔地四处张望，已记不起昨夜自己到底做了什么，又是如何到床榻上来的。
白岭烟揉着跳痛的太阳穴细细回忆了一番，可记忆在她饮下第一杯酒后便断了线，任她如何回想也只有一片空白。
自己竟然这么不胜酒力。
白岭烟蹙紧了眉心，打开轩窗让凉风卷走满屋淡淡的酒气，也让自己清醒一些。她一边扶着脑袋慢慢靠到桌前，一边心忧自己是否说了些不着调的怪话。想了许久不得结果，反而让头痛加重了几分。
待空瘪的腹中翻起酸水，白岭烟才恍然自己已有半天都在梦中，还未吃饭。与其独坐空想，还不如先果腹再说。她嘱秦阅州送来了醒酒汤和饭菜，待余醉消除，神识稍安后，秦阅州刚准备抬步离开时，又突然被白岭烟叫住。
“主人怎么了？”秦阅州回头温声问道。
白岭烟默不作声地凝了他一会儿：“我昨夜……有没有说什么胡话？”
秦阅州似是思索了一阵，而后勾起一抹浅笑：“没有。”
“没有？”白岭烟一眨不眨地打量着他，眉眼间露出狐疑的神情。
“若是硬要说的话……”秦阅州顿了顿，唇角笑意更甚，“主人昨夜对着月亮骂了一个陌生人许久。”
白岭烟皱了皱眉，大概猜出她骂的到底是谁。便赶紧摆了摆手，让秦阅州退出寝房。
“那便不打扰主人了。”秦阅州轻轻阖门离开。
白岭烟长叹一声往后一躺，内心庆幸还好她并未趁着酒劲说些其他怪话、做些怪事。心中安定后，白岭烟随口吃了些饭菜，便摊开宣纸，提笔挥墨，将昨日在脑中拟好的方子落在纸上。
以乌甲蝎为君药，枫树根为臣药，其余诸药皆为佐使，共奏归神护心，除毒消蛊之用。
白岭烟检查了一遍后将药方收好，她刚准备把堆满药籍和草稿的案桌整理一下时，忽然记起苏靖知的那封信来。她搁置了几日还未启封，正好趁现在得空。白岭烟在桌上翻找了一阵，可那封信却莫名不见了。
许是混在药籍中了，所以才迟迟翻不到。白岭烟心想道。
她望了一眼窗外落日晚霞，今天是枫月节的最后一日，巫山弟子会去往神树下祭枫祈福。现在估摸着已至酉时，众弟子应正在吃饭，而自己正好趁着人少，去枫树那儿寻来药材。
白岭烟心中一定，便将找信一事往后挪了挪，裹了件氅衣就推门而出。
巫山白氏视为神树的古枫已有千年的寿命，在白长鸿为家主之前，还未将之拥为神树。而白长鸿向来对神鬼一说深信不疑，继任家主的第一日，便是将此千年枫树立为守护白氏的神树，并层层保护了起来。唯有在每年枫月节的最后一日，才特许巫山弟子前去树下祈福。
夕阳之下，千年丹枫好似垂暮之年的老者，独立崖边静望沧海桑田之变。虽时光荏苒，可依旧枝繁叶茂，曲虬的古枝如入云间。
寒风袭过，枝头枫叶随风而落，好似绕树飞舞的红蝶，衬出几分晚来凄凉之意。白岭烟越过重重铁栅，慢慢看清了树下那唯一的人影。
白长鸿负手而立，渐染灰白的头发垂落肩后。苍然暮色下，他背对着白岭烟与枫树并肩，远望茫茫山河。
白岭烟神色一凝，心中暗叫不好，怎么偏偏撞上了白长鸿。她刚准备转身离开，换个时间再来。而白长鸿却好似背上张了眼睛，沉声唤道：“岭烟。”
如此一来，也不好一走了之。白岭烟抿了抿唇，硬着头皮走至枫树下，落日余晖透过枫树红叶零零散散地落下光点，又将二人的影子无声拉长。
“父亲。”白岭烟抱拳施礼，低低应了一声。
白长鸿微微颔首，见他没有多言，白岭烟便自顾自地装作来祈愿的样子，双手合十阖目沉思。
“望诸事顺遂。”白岭烟在心中默念道。
白长鸿沉默了片刻后道：“先前送你的那个蛊人，可有何异常？”
白岭烟顿了顿，继续冷着声线回道：“一切如常。”
“那便好。”白长鸿的声音如古钟一般厚沉，给人以无形的压迫感，“噬心蛊从未在人的身上用过。我先前还担心，此蛊会失去效力。”
白岭烟听罢眸色一滞，但眼下她不能在白长鸿面前露出破绽，否则以白长鸿一贯的作风，定是要将秦阅州置之死地了。
“父亲多虑了。”
白长鸿微微撇过头来，用余光睨了一眼白岭烟：“凡事总要防患于未然。现在安然无故，并不代表以后不会平生风波。”
白岭烟沉默半晌后附和道：“父亲所言极是。”
“若是你怀疑蛊毒失效，我便教你一个法子。”
白长鸿转过身来，朝白岭烟摊开手心：“先前我在人身上用噬心蛊之时，为试探蛊毒是否奏效，便命令他们用刀刺自己的手心。”
“若是有片刻迟疑，便代表蛊人还留有神志，如此便直接丢入虫窟；反之便代表蛊毒奏效。”
白长鸿一边说，一边在手心中慢慢划过一横。他的声音平淡无波，将残忍之事说得随意至极，甚至眉头也没有皱一下。
白岭烟怔怔地望着白长鸿的手心，只觉得背脊一凉，明明无风吹过，可浑身的血液却好似凝滞了一般。
她恍然明白，在她给秦阅州把脉时，秦阅州手上那条几近贯穿掌心的伤疤是从何而来了。
“今后如果那个蛊人有何异常，你便可效仿此法。”白长鸿不紧不慢道。
白岭烟足足愣了半刻才缓过神来，她深吸一口气：“是。”
白长鸿浑白的眼珠中映出萧萧红叶，和白岭烟垂眸俯首的样子。他不动声色地盯了许久，似是要从白岭烟身上看出些许破绽来，见她神色清冷如常，便默默收回目光。
“岭烟，在子女之中我最为器重的便是你。如今序晟贪乐，卿云染病，暮雨闭关，照雪旁骛。也只有你还能沉心静气。终有一日巫山宗主之位会易主，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说罢，也不等白岭烟有所回应，白长鸿便抬步越过白岭烟的身侧。
“父亲慢走。”
白岭烟躬身一字一顿道，待脚步声渐行渐远后，她才如释重负一般长舒一口气。
方才白长鸿之所言，看似叮嘱，实则警告，暗示她安心留在巫山，日后继任宗主，莫要心存他意。想来应是上次求乌甲蝎时，让白长鸿对她有所怀疑了。
看来离开巫山的计划得提前准备了，她可不想等到了继任大典时，自己还傻愣愣地留在此地，去坐那把冰冷的木椅子。
白岭烟瞥了一眼身后，已看不见白长鸿的身影。她便靠近枫树，抽出银刃来比在树枝上，轻声道了句得罪，快速斩下一节根枝。
临走之时，白岭烟回首望了一眼古枫，她眸色粼粼仿若同旧人告别。今日之后，再见此树，便不知是何时了。毕竟蛊药制成后，也差不多是她离开之时。
白岭烟轻叹一声，快步离去。
为期七日的枫月节随着日落月升渐渐落下帷幕，待明日后，众弟子又要回归至日复一日的练功学剑中。
白岭烟回到寝房后便又开始找起苏靖知的信来，没过多久便在一本药籍中将之寻到。拿到信件后白岭烟安下心来，还好没将之弄丢。
苏靖知字如其人，工整瘦劲，一看便知是受过极好的教育。信中写明了苏氏的近况与苏靖知的谢意，信末印上了长陵苏氏独有的金纹家印。
白岭烟阅后将信件扔至火盆中，看着信纸被烧为灰烬。白长鸿生性多疑，最为忌讳他人有谋逆之心，在她离开巫山之前，可万万不能让别人看到这封来自长陵苏氏的信。否则传至白长鸿的耳中，指不定要被误解为心怀不轨，有私通别家宗门之意。
待收拾完一切，白岭烟又翻出那张药方。她目光一一扫过上面的药材，虽关键的两味药她已拿到，但若要完方，还剩最后一味佐使药。
而那味药，巫山上下只有一个人才有。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千年枫香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