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隐西州》入梦遥

27、五毒之首

　　待千灯散尽后，方才得见明月清辉。众弟子早已下山歇息，无人注意到深幽山林之中，时不时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搅得此夜不宁。

　　山花丛旁，白暮雨扛着一把铁锹，正在往坑中填土。阴风忽起，将尘土卷过，现出其下一只虚虚垂在污泥中的手。

　　“那只赤蛇差点坏了事，还好没被姐姐他们看见……”白暮雨一边铲土，一边带着怨气自言自语。

　　“唉，我要是能驯养五毒就好了。若是如此，也不必烦恼蜂毒的问题，更不必做这些事情。”

　　浓郁花香裹着淡淡的血腥味在空中慢慢散开，白暮雨皱了皱鼻子，似是觉得难闻，加快上手上的动作。不一会便把土坑便填为了平地。

　　做完了这一切，白暮雨长呼一口气，他刚要伸手擦去头上密密麻麻的细汗时，忽然从身后响起了清脆的抚掌之声。

　　白暮雨蓦然一怔，他不由绷紧了脊背，那声音在一片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与他如雷的心跳声重合在了一起。

　　白暮雨慢慢扭动僵硬的脖子朝后看去，只见一个墨衣男子正背靠树干，神色慵懒地站在幽暗之中。他眉眼如画，唇角拎起一个似有似无的凉薄笑意，彷如在观赏着一出好戏。

　　如水月色倾泻而下，又如一把银刃将明暗分割，那男子正好隐于一线之隔的黑暗中，恰若蛰伏的凶兽，随时都有可能冲杀出来。

　　白暮雨睁大了眼，上下打量着男子，觉得有几分面熟。他不就是白日跟在姐姐身旁的那个侍从么？一想到此，白暮雨方才的恐惧顿时散了不少，语气也随之硬朗起来。

　　“你都看到了什么？”白暮雨沉声问道，稚嫩的少年嗓音中带着骇人的杀意。

　　秦阅州将双手垂下，慢悠悠地踏过明暗一线。疏冷月光照在他如玉瓷般的面上，落下一层霜寒。

　　“四公子想让人知道的，不想让人知道的，我都看见了。”秦阅州不疾不徐地说道，又刻意将尾音拖长。

　　“若是我没猜错，四公子是在以人之骨血，养饲蜂之花？”

　　白暮雨轻哼一声，不置可否。他攥着铁锹的手不由用力，指节甚至有些泛白。
　　“既然如此，那就别怪我了。是你自己倒霉，偏偏要在这时候上山来。”

　　话音刚落，白暮雨将双指放入唇中，吹出一声嘹亮的哨音。一时间从四面八方翻腾而起诡异的嗡鸣噪声，直闹得人耳朵发麻。

　　“真是野蛮啊。”秦阅州挑了挑眉。语气之轻松自如，仿佛目睹一切的人不是他一般。

　　不消片刻，从四方山林之中涌来无数毒蜂，如一圈乌黑浓云将二人团团包围。其中一只体型硕大的毒蜂从蜂群之中振翅飞出，停在白暮雨的指尖，赫然是群蜂之王。

　　“若是你稍稍懂事一些，装作没看到，我还能放你一马，看在姐姐的面子上，喂些蛊药帮你抹了记忆。可惜你偏偏要横生些枝节来。就算你是姐姐的侍从，我也不能放过你了。”
　　白暮雨阴恻恻地盯着秦阅州，而他指尖的蜂王眸色染血，早已是蓄势待发。

　　随着白暮雨再次吹出一短促的哨音，蜂王旋即朝秦阅州直扑而去，尾端的毒刺好似一根泛着寒光的长矛。见蜂王如此，群蜂霎时间向秦阅州靠拢。

　　白暮雨轻勾唇角，眸中带着阴鸷的狠意。眼见浓云即将聚拢一团，突然间群蜂像是撞到了什么看不见的阻碍般，皆停滞在了半空中，又诡异地慢慢四散开来。

　　见此情形，白暮雨不由皱紧了眉心。他本以为悄无声息地干掉一个小小侍从，是件十拿九稳的事，可眼下却突生变故。

　　他从群蜂的夹缝之间朝里看去——却见秦阅州面对万千毒蜂仍是不惊不惧，反而笑意更浓。他随手一抓便将冲锋在前的蜂王捏在手心，哪怕毒刺扎入他皮肉之中，也依旧神色坦然。他默默收紧五指，将蜂王于指间细细碾碎。

　　蜂王已死，而其余蜂群面对仇敌却是满心忌惮，谁也不敢往前多飞一寸，好似前方无形中藏着刀光剑影，稍稍一靠便要粉身碎骨。

　　“这些毒蜂白天差点伤了人，可得好好教训一番。”秦阅州漫不经心道，将掌心的蜂王随便一丢，又轻轻拍了拍手中的残渣。

　　“你……！”
　　白暮雨面色霎时一白，他顿在原地被惊得说不出话，手中的铁锹落在了地上。他驭蜂多年，从未见过如此诡异之景象，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含辛茹苦才养出来的蛊虫就这样碎为飞尘。

　　得赶快逃跑，把这件事告诉白岭烟才行……白暮雨在心中暗道，可他又转念一想，这件事有没有可能就是白岭烟所指示的？

　　毕竟一个小小侍从，不可能无缘无故独身一人跑到这深山老林里来，又那么碰巧撞见自己毁尸灭迹的恶行。

　　可还不等他想个明白，秦阅州已慢慢朝他走来。而群蜂如臣子拜见新君一般，十分自觉地退让至了两边，为秦阅州让出一条宽敞的道。夜色幽邃，衬得他如恣睢的鬼煞。

　　白暮雨猛一咬牙，抬起腿来就要逃跑。可他刚迈出两步，便被脚下的铁锹绊倒。身子顿时不受控制地往前摔去，惹了一身泥尘，看上去着实狼狈。

　　秦阅州停在白暮雨的跟前，如野兽盯着自己的猎物般，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秦阅州眸色沉沉看不出丝毫感情，凝视了半晌后啧啧两声，似是叹息，又如讥讽。

　　“你、你别过来……！”白暮雨如鲤鱼打挺似的迅速翻过身来，手肘撑地往后一寸一寸缩去，他恶狠狠地瞪着秦阅州，眼中却满是惊恐之色。

　　秦阅州将衣服前摆一甩蹲下身来，饶有兴致地望着眼前哆嗦不停的猎物。他眨了眨眼，缓缓道：“四公子若是想要变强，在下倒是可以提供条便捷途径。”

　　白暮雨听罢登时一愣，他原以为秦阅州下一刻便是要对他下毒手，可却莫名说起别的来。
　　“什、什么意思？”

　　秦阅州微扬唇角，将紧握成拳的手伸至白暮雨的面前。白暮雨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秦阅州慢慢摊开的手，里面竟然伏着一只靛蓝色的蜈蚣，它背部如玉石相接，剔透有光，根本不像一只毒物。

　　见此白暮雨浑身一僵，这蜈蚣他再熟悉不过，正是巫山五毒之首的青玉蜈蚣。
　　是连白氏宗主白长鸿都无法驯服的毒虫。

　　白暮雨吞了吞口水，徐徐将目光上抬，视线落在秦阅州的面上。明明手捧一只剧毒之虫，可他却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仿佛掌心之中不过是一件平平无奇的玩物。

　　“你……居然……”白暮雨嗓音颤抖，从喉咙中勉强挤出几个字来后，却是一句也不敢多说了，生怕自己再有什么动静，这近在眼前的蜈蚣直接给他一个痛快。

　　“你不是想要驯养五毒么？”秦阅州歪了歪头，语声沉稳无波，“我方才毁了你的蛊虫，理应赔你一只。”

　　他神色认真得诡异，白暮雨看了看秦阅州，又看了看青玉蜈蚣。他梦寐以求的蛊虫就在眼前，可他却一点也不觉得兴奋。

　　秦阅州看白暮雨一脸惊愕与不解，便又继续耐心解释道：“这只青玉蜈蚣中了噬心蛊，你把它养在身边，不出半日便会对你俯首听命，定比先前的金纹蜂好用得多。”

　　秦阅州的话落在白暮雨的耳中如道道惊雷，轰得他一时手足无措，足足呆了半晌才缓过神来。
　　“噬心蛊？你……你怎么会有噬心蛊？难道说，是我姐姐让你这么做的？”

　　白暮雨心中思绪翻飞，除非是白岭烟所指示，不然一个侍从怎么会有噬心蛊，又怎么可能拿得出一条青玉蜈蚣？

　　而秦阅州却轻轻摇头，顿了片刻后语气忽然变得凌厉起来：“四公子，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要么安安心心地驯养这只蜈蚣，实现你变强的心愿。要么……长眠在此，成为这巫山中的一具无名骨。”

　　秦阅州眸色沉沉如望不尽的黑洞，周身渐渐慢起杀意。软硬兼施下，白暮雨只觉得一丝凉意从脊骨上窜而来，又迅速蔓延去四肢百骸，将他撑地的力气也冻得个一干二净，双手一软便倒在了地上。

　　“我养、我养就是了！”
　　白暮雨一手夺过那只青玉蜈蚣，比起五毒之首，还是眼前的秦阅州更为骇人一些。
　　不过说来也奇怪，那蜈蚣到了他手中，只是轻微扭了扭身子，便又安静了下来。

　　见他如此，秦阅州又勾起浅笑，笼罩周身的杀意顿时如烟消散。他站起身来退开一步，目送白暮雨连滚带爬地逃出山林，眨眼之间没了踪影。

　　浓云浮动，将月色遮掩，山林又复归一片沉寂。秦阅州唇角的笑意转瞬即逝，他回头瞧了一眼身后的群蜂，群蜂见他如此，当即钻入林中四散而逃。

　　他又重新摊开捏碎蜂王的手，蜂王的毒刺还留在掌心之中。乌黑的蜂毒混入血脉，于手掌上织出一张密网。但不过半盏茶的功夫，蜂毒竟慢慢消散开来，紫黑的手又归为瓷白。

　　秦阅州挑出毒刺，迈步走出山林。夜来寒风刺骨，将衣袂吹得翻飞。他独身站在崖壁边，俯视下方重重叠叠的吊脚楼。窗中万千莹莹烛火彷如黑夜繁星，映在秦阅州深不见底的黑眸中。

　　他目光兜兜转转，最终落到其中一扇小窗上。越过千尺，秦阅州仿佛能看见白岭烟正坐在窗下，认真翻开药籍的样子。一想至此，他不由轻轻勾起一抹笑意。

　　一阵冷意顺着窗缝漏进房中，白岭烟不禁打了一个寒颤。她站起身来刚要关窗时，不经意瞧了一眼窗外高山，总觉得心中莫名升出一丝异样，说不明也道不清。她不再多想，合上药籍灭了烛灯，趁着困意入了梦乡。

作者有话说

　　估摸错了字数，美酒要留到下章喝了（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