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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家道中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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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踪?”
秦阅州不由神色一凝,低沉的语声中透出一丝肃杀之气。
白岭烟回过头来,又将声音压低了几分:“现在人多眼杂,且他们多半是冲我而来。我们分头行动吧。”
无需多言,秦阅州便已知晓白岭烟的意图。他停顿片刻,缓缓松开了白岭烟的手,随后转身没入人潮之中消失不见。
白岭烟虚虚握了握已空无一物的手,掌心中还残留了一丝余温。一缕微波从她的眸色间荡漾开来,又倏尔回归平淡。
她默然穿过人流,朝着吊脚楼的方向走去。一边装作漫不经心地逛集市,一边时刻注意着身后时有时无的两道目光。
白岭烟走下风雨桥,直奔吊脚楼之间的巷道而去。青石板路上,响起白岭烟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她走得沉稳徐缓,如闲庭信步一般在错综复杂的巷道中左拐右绕。她一慢,身后那两人也跟着慢了下来,她一加快步伐,对方也走得匆忙了起来。
跟踪的这么明显,看来那两人并不善于伪装,可能并非是行暗杀之事。白岭烟暗暗猜测道,紧接着走进了一条没人的死胡同里。
看着眼前的石墙,白岭烟徐徐转过身来,面前正站着一男一女,他们一身墨衣,用黑色面罩挡住了半边脸,只余两双眼睛在外面,紧紧地盯着白岭烟。
“真是难为你们,跟了我这么久。”
白岭烟话音刚落,隐于暗处的秦阅州从一旁的石墙上轻盈跃下,堵住二人巷道的唯一出口。他眸色冷厉,手中长剑出鞘,笔直地指向两个黑衣人。
背后抵着长剑,黑衣人顿时僵在了原地,他们苦笑一声,双双摘掉了面罩。待白岭烟看清他们的面貌时,先是一愣,而后无奈轻叹一声。
“原来是你们。”
那女子眉目硬朗,一脸正气;男子眉清目秀,圆润可亲。正是英山寻踪之时,苏氏宗主身侧的两位弟子,赵晚晴与方弈柯。
他们不知从何处寻来了巫山弟子的衣物,还特意戴了面罩,一来可避免被人认出面生,二来因巫山常年有瘴气,即使带着面罩,也不会引人生疑。
二人躬身抱拳,朝着白岭烟恭恭敬敬地施了个礼。
“没想到白小姐还记得我们。”方弈柯起身笑道。
白岭烟微微蹙眉:“你们是怎么进来的?”
巫山白氏隐于山林之间,向来避世绝尘,自给自足。除非百家宗门集会,否则从不轻易涉足中原,同时也不允许其他宗门弟子踏入巫山。正因如此,引来不少流言蜚语,但宗主白长鸿一向置若罔闻,依旧坚持闭门封山。
赵晚晴与方弈柯听此皆眸色一暗,满脸写尽辛酸。方弈柯哀声道:“我们其实在巫山外已守了多日,可守门弟子并不让我们进山。听说最近白氏在过枫月节,防守才稍稍松懈一些,我们才得以偷偷潜了进来。”
赵晚晴接过话来:“我们找了您足足两日,今天碰巧在风雨桥上看见了您。为了避免他人起疑,才不敢在桥上同您说话,只好一路跟了过来。”
“你们找我是有何事?”
白岭烟淡声问道,远道而来又大费周折,这并不像苏氏弟子一贯桀骜自恃的做派。看来苏氏历经英山一事,已经家道中落,不同往昔了。
赵晚晴用手肘碰了碰方弈柯,方弈柯便赶紧从袖中取出书信递给白岭烟。
“英山火灭后,白小姐走得匆忙。宗主一直想亲自来巫山拜访,但无奈腿脚不便又琐事繁多,便托我二人前来感谢白小姐的救命之恩。”
白岭烟若有所思地接过书信:“你们所说的宗主,可是苏靖知?”
赵晚晴点了点头:“宗主继位之后,各家宗门便日日围堵长陵索要赔偿,再加上不断有弟子离开。宗主分身乏术,已忙得焦头烂额,本想制备些好礼托我们送来,可宗门上下值钱的东西都已当了个干净,翻箱倒柜也只找到这个……”
她顿了顿,又用手肘撞了下方弈柯,方弈柯才如如梦初醒一般把背上的布囊取了下来,从里面拿出一块雕纹细致的朱漆令牌。
白岭烟拿着令牌观察了一番,牌面雕有双龙,鎏金其上,一看便知并非民间之物。
“此令牌是圣上微服私访,路经长陵时,御赐给前任宗主的。持此牌者,所过城池可一路畅通无阻。不知是否合意,还望小姐莫要嫌弃。”
方弈柯在一旁小声补充道:“宗主本想把那金剑送给您的,可是赔款如山,苏氏如今已是负债累累。那剑虽然是苏氏代代相传的宝剑,但也只能当掉了。”
白岭烟将令牌握紧了几分,对她而言,金剑并不重要,可此物说不定以后大有用处。
赵晚晴叹息一声,又接着道:“先前在英山之时,多亏白小姐领着我们杀出重围,否则现在说不定已经命葬深山了。我们二人本来也想送些谢礼,可实在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
白岭烟轻轻摇头:“不必了。比起此事,倒不知你们二人今后何去何从?”
二人对视一眼,沉默片刻后,方弈柯开口道:“可能留在苏氏,也可能另寻他路。我们现在还未拿定注意,待回到长陵后,再从长计议吧。”
“我们二人现在虽是籍籍无名之辈,也不知该如何报答白小姐的恩情。”赵晚晴低垂眼眸,待她抬起头时,眼中满是坚定之色,语声铿锵有力:“今后若是有缘相逢,白小姐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便尽管开口,我们二人定在所不辞。”
白岭烟盯了二人半晌:“好。”
对方诚意至此,若是再次推辞,便是她轻视情义,故作客气了。
“我们也不好久待此地,既然东西已经送到,那我们便先行告辞了。”
说罢,赵晚晴同方弈柯再次抱拳施礼,又重新戴好面罩,很快便消失于巷道之外。
红日朝西,天色渐暗。待白岭烟和秦阅州走出巷道时,巫山弟子已陆陆续续从风雨桥回到了吊脚楼,喧闹拥挤的集市也慢慢安静了下来,只余下长桥两侧稀疏的灯火。
白岭烟今日收获不少,她坐在桌前正准备拆开苏靖知的信时,寝房外忽然响起一阵清脆的敲门声。
开门一看,原来是白暮雨。他满头细汗,正大口喘着粗气。明明是节日期间,却还穿着练功的衣服。而衣服上满是泥渍和爪痕,好似刚刚经历了一场恶斗一般。
见他一副狼狈不堪的模样,白岭烟不由心生疑惑。还未等她张口发问,白暮雨就匆匆道:“姐姐,能让我先进去喝口水么?”
白暮雨喝了足足大三杯才慢慢平稳了心神。他放下杯子,手无意碰到了桌上叠好的蜡染布匹,他瞧了瞧那布匹,顿时惊讶地瞪大了眼。
“姐姐,莫非你今天去过集市?”
“是。”
“可是姐姐,你之前不是还说……不会参加枫月节的活动么?”
白岭烟不可置否,她一边将布匹拿走收进柜子,一边不疾不徐地说道:“偶尔参加一次。平时练功苦闷,正好借此放松。”
白暮雨傻愣愣地定在原地,嘴巴张开了又闭上,犹豫许久后才道:“姐姐……我总觉得,自从你身边莫名跟了一个侍从后,你就变得有些奇怪了。之前英山寻人时,你就突然变得很积极,这次又参加了枫月节……”
白岭烟沉沉地敲了敲桌子,将白暮雨打断:“暮雨,你来找我有什么事么?”
“啊,我是来向姐姐请教的。我现在已经可以很好的驾驭蛊虫了,但今天训蛊时,才发现毒性差了许多。”
白岭烟敛眉不解道:“我记得你的蛊虫是金纹蜂吧。训蛊是怎么弄成这副模样的?”
白暮雨咬了咬下唇,垂头丧气道:“我今天尝试着让毒蜂去蛰一只野熊,可足足过了半炷香的功夫,那熊才毒发倒地,而且也仅仅只是四肢麻痹了而已。不过幸好那熊最后倒下了,要不然就是我倒在巫山了。”
白岭烟心中微怔,虽说白暮雨平日练功便有些剑走偏锋,但她怎么也想不到,白暮雨竟然会用这么极端且危险的方法去训蛊试毒。
“你现在能控制多少只金纹蜂?”
“一只,是金纹蜂中的蜂王。”
“毒蜂向来成群而行,只控制一只蜂王足够么?”
白暮雨信心满满道:“足够了。我都是将蜂王作为诱饵,故意将它置身险地。其他毒蜂为了保护蜂王,自然便会攻击伤害蜂王的人。”
白岭烟闻言眉头皱得更深:“这和赌博有何异同?万一其他毒蜂没有赶上,那蜂王不就白白丧命了吗?”
“确实是一场豪赌。”白暮雨先是点头表示认同,随后语调一转,“不过我并不担心会输。”
白暮雨停顿了半刻,继续解释:“蜂王与毒蜂之间,虽说是王与臣,但王对臣并无信任可言,臣对王也谈不上忠诚。因为在蜂群中,毒蜂的行为其实并不受蜂王控制,而是由它们自己决定。毒蜂之所以会保护蜂王,仅仅是因为蜂王肩负繁衍后代的重则罢了。”
“说到底,双方不过是在互相利用。而只有纯粹的利益关系,才是最稳固的。”
白暮雨一字一顿道,眸色中带着与年龄不相匹配的阴冷。
“姐姐,主仆之间亦是如此。所以,切忌在他人身上倾注太多的心思与感情。”
白岭烟听后垂眸不语,她心知白暮雨是在暗点自己和秦阅州之间的关系。
或许,真如白暮雨所言:只有纯粹的利益关系才最值得信任。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而如果只是把秦阅州当做一件好用的武器,是生是死都与她无关,不必同情,亦不必感谢。需要时便拿起来随意使用,待没用了便毫无留恋地丢开。
如此,或许可以少很多麻烦。
但她做不到。
以前,她总是善于以狠戾无情的面貌示众,拒人于千里之外。可如今,这副她精心打磨的面具,好像已在不知不觉中,慢慢碎裂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