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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蜜意似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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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市……”
白岭烟轻声低喃道这两个字。往年,从枫月节的第二日起,会在风雨桥上举行为期三日的集市,巫山弟子会互相交易各式各样的东西,是很热闹的活动。
不过在白岭烟最后一次参加枫月节时,她被关在黑屋中整整三日,出来的时候,集市已经结束了。
“我不会去。你若是感兴趣,直接去便是。”
白岭烟淡声答道,乌黑的玉眸好似看不见底的寒潭,在那之下堆了重重心事。
见白岭烟兴致恹恹的样子,秦阅州沉默片刻,又道:“可是……我想和主人一起去。”
秦阅州的声音轻得不能再轻,好似琴弦拨弄,又藏着几分心怯。那恳切的话语落入白岭烟的耳中,令她微微一怔,眸底的寒潭微微漾出几圈碧波。
这好像是秦阅州第一次有所欲求。
白岭烟慢慢抬头望向秦阅州,可一对上秦阅州那双空洞的黑眸,须臾间荡开的波澜又复归一片寂然。
那黑沉的眸中好似蒙了一层浓雾,一眼望去满是虚无,而看不出半分与言语相匹配的期待,方才仿佛只是在完成任务一样,说着言不由衷的话。
“……我不想去集市。”白岭烟垂下眼眸再次拒绝,嗓音中添了一丝冷意:“若没有别的事,便赶紧去参加节日吧。我想休息一会儿。”
说罢,白岭烟便转过头去,自顾自地将发辫解开梳理。秦阅州见此也不再坚持,便温声道:“那主人好好休息。”
随后他简单行了个礼,便退出门外。
听到背后传来吱呀一声,木门被轻轻合上。白岭烟看着镜中怅然若失的自己,长叹了一口气。
明明方才疏远而冷漠的样子才是平日的自己,可当自己说出那决绝的话语时,却莫名难受了起来,好像心脏被蛇缠住了一般,让人觉得透不过气。
白岭烟揉了揉太阳穴,不再多想,随后从书柜上抽出药籍来一页一页慢慢翻看,只有将目光锁在字里行间时,内心才稍稍沉静了一些。
鼓祭一直持续到日下山头才结束,巫山弟子收拾好空地,将铜鼓搬回山上的藏鼓洞中,便开始井然有序地在风月桥上布置摊位与装饰,为枫月节的三日集市做好准备。
翌日,白岭烟看书不知看到多晚,竟直接趴在桌上睡了过去。等她一觉醒来,甚至过了午饭的时候。
桌子上堆满了药籍和宣纸,那宣纸上写满了药方草稿,而字迹从一开始的娟秀工整,伴着逐渐加重的困意,慢慢变得龙飞凤舞起来,到最后连白岭烟自己也看不懂她写了些什么。
看了一眼窗外刺目的阳光,白岭烟伸了个懒腰,胡乱收拾了一阵,便准备找些吃的。可当她走出屋去,却发现吊脚楼已是人去楼空,寂静一片。
白岭烟向下眺望,巫山弟子三五成群,如无数溪流涌入大海一般,正朝风雨桥的方向走去。
“啊,今天是集市来着。”
白岭烟自言自语道,声音中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曾发觉的落寞。
自从母亲离开巫山去了中原,她便再也没有同别人逛过集市了。
白岭烟轻轻摇了摇头,将乱七八糟的思绪悉数扔至脑后,去厨房随意吃了两口米汤饭,又重新回到寝房中开始研究方子。
白岭烟手不停毫,时间也随着龙走蛇行的笔锋飞逝而过,转眼之间便到了傍晚时分。白岭烟双手撑住下颌,直勾勾地盯着眼前各式各样的方药组合,只觉得大脑一片混沌。
恍惚之间那些蝌蚪一样的墨字好像慢慢游聚在了一起,然后绞成了一个理不开的线团。
白岭烟手一松,脑袋便“嘭”的一声掉到了桌子上。
她本想在今天之内把方子理出来,好早些制药。可越是琢磨,却越是没有思绪。
一直待在屋中不但拟不出药方,反而越发压抑沉闷。白岭烟正准备去吹吹夜风清醒一下,可她刚一开门,就撞进秦阅州幽黑的视线中。
秦阅州正背着双手站在屋外,见门忽然打开,他身子微微一颤,瞳孔骤然缩紧。
白岭烟视线在秦阅州身上缓缓打量了一番,疲惫问道:“有什么事么?”
秦阅州目光躲躲闪闪,刚要开口时,又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他杵在原地犹豫了半晌,继而慢慢从背后拿出一根串着红果长签,献宝似的递到白岭烟的眼前。
“这是我在集市上换来的。”秦阅州嘴角噙着笑意,柔声道,“想拿给主人尝尝看。”
婴儿拳头大小的红果上沾满了浓稠的糖浆,如淋了一层剔透的玉色,看起来诱人无比。
白岭烟愣了愣,她瞧了一眼秦阅州,迟疑半刻才接过长签。亮晶晶的红果映在她暗沉的黑眸中,如在寂夜里燃起的一点星火。
糖香钻进鼻间,只吃了半碗米汤饭的肚子此时不合时宜地闹起脾气来。白岭烟匆匆咬了一小口,淡黄的糖浆裹着红嫩的果肉落在舌尖,糖浆甜而不腻,果肉脆而微凉,淡淡的酸味慢慢在齿间蔓延开来。
好熟悉的味道……
白岭烟在心中小声念叨。她嚼了许久,才恋恋不舍地吞下肚去,口中还回味着方才的酸甜,甚至没有发觉唇角残留了一点糖汁。
微风轻拂,白岭烟微微回神,白日的疲累于不知不觉间竟神奇地融化在绵绵的蜜意中。
“主人。”
耳边忽然传来一声轻唤,还未等白岭烟反应过来,秦阅州已抬起袖子帮她轻轻擦去唇边的蜜糖,如一片尾羽轻飘飘地抚过嘴角。
白岭烟当即觉得脸上好似有火烧过一般,她赶紧垂下头去,把视线牢牢黏在红果上。
等红果被吃得只剩一个果核时,白岭烟忽而想起了什么,目光从红果往上移到了秦阅州的身上,她目不转睛地凝视着秦阅州,问道:“你是怎么换来的?”
在枫月节的集市上,并非是用钱币交易,而是以物易物。可在白岭烟的印象里,秦阅州好像没有什么可以用来交换的东西。
“我是拿白狐皮换的。”秦阅州唇角微勾,眉眼弯弯,话语中藏着一丝得意,好像在等待着表扬。
白狐皮?
白岭烟皱了皱眉,她倏然想起在英山时,秦阅州确实捕过一只白狐,把它的皮剥下后烤来吃了。
“你……”白岭烟一想到此,顿时呆愣在了原地,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白狐皮千金难买,多少人求而不得,秦阅州竟然拿这么珍贵的东西仅仅就换了糖果?
见白岭烟眸底满溢震惊之色,秦阅州满不在乎地笑了笑:“我只是觉得主人应该会喜欢这个,便换了。”
白岭烟听此更加难以置信,她垂眸看着那光秃秃的果核,不由想到若是白狐自己知道它稀贵的皮毛就被换了一串红果,恐怕要气得七窍生烟。
过了许久,她轻叹一声:“下次不用这样……你应该换些自己喜欢的东西才是。”
而秦阅州却好似没听懂白岭烟的意思,他歪着脑袋,笑意盈盈:“主人喜欢的便是我喜欢的。”
白岭烟顿了顿,待两颊的绯云稍稍被微凉的晚风吹散后,她抬起头来。
“你之前不是说,想和我一起去集市么?”
秦阅州重重地点了点头,满脸认真地望着她。
白岭烟无奈地笑了笑:“等明日,我们一起去吧。”
话音未落,秦阅州登时睁大了眼,一瞬间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但当看见酝在白岭烟眼中似有似无的笑意时,心中便如鼓擂一般狂跳不止。
“夜色已深,你早些回去休息吧。”白岭烟抬手轻悠悠地拍去秦阅州肩上的纤尘,轻声道。
“那主人也早些休息,明日我会在门口等您。”
白岭烟站在原地,目视着秦阅州的身影消失在了长廊尽头时,才慢慢关上了门。
房中的光线又暗了下去。白岭烟盯着那根细长的竹签,唇齿间才残留着蜜糖的酸甜,眸光却迅速黯淡了下去。
在那被关进黑屋中的日子里,她曾经吃过这个糖。
不过那时给她糖的人,已经消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