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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毒杀 好一对般配 ...

  •   邺城的大雪下了三天三夜,地上积雪足有一尺厚。天气冷极了,仿佛连云都被冻住了,即便狂风咆哮,它们也似乎并没有移动。

      厚厚的云层间,偶尔可见高悬的明月,静静地散发着幽光,仿若广寒宫的寒气,都随之倾泄而下。

      自从这暴雪越积越厚之后,邺城里家家紧门闭户,行人寥寥。

      在一片沉寂中,城东的宋府内却忙碌热闹极了。

      下人们都面露喜色,步履匆匆,忙的脚不沾地。

      此时两个小婢女,却忙里偷闲,在花园里窃窃私语。

      “听说表小姐夫君新丧,今日终于回府了。”

      “那三爷岂不是很高兴?”

      “是呀,表小姐与三爷是青梅竹马的情谊,天造地设的一对,若不是西院的那个仗着权势地位,非要嫁给三爷,表小姐又怎么会远嫁南方,过了那么多年苦日子。”

      “西院的那个现在丑的和鬼一样,大长公主也死了,新皇又是大小姐肚子里爬出来的,她要是还有点眼色,就应该自请下堂了。”

      “是呀是呀,她本身就是个血统混杂的,妖艳俗媚,一点都不端庄,又喜欢舞刀弄剑的,哪里比的上表小姐大家闺秀,不就仗着自己是个郡主……”

      “听说三爷跪在老夫人那里,说要休了她呢,要娶表小姐做正妻…… ”

      “我要是她,早就在毁容的时候就自我了断了……”

      “她那种胡女,懂什么廉耻呢?现在所有的靠山都没了,肯定会死死的扒着三爷不放的!”

      她们叽叽喳喳的说着,脸上露出了十分不屑的表情。

      与此同时,在这喜悦之气弥漫的宋府里,西侧角落的院子,却是萧瑟静寂的,仿佛这满府的明媚,都被这堵院墙拦住了。

      一个梳着双髻的小婢女行色匆匆,她手里捧着滚烫的药碗,小脸被寒风吹得通红。

      府上的婢女仆妇们,都在忙着给表小姐白若芙接风洗尘,这给养病的三夫人送药的苦差事,便落到了她这个小婢女身上。

      听到门口的脚步声,屋里的仆妇悄无声息的打开了房门。随着房门打开,一股热气迎面扑来,这热气混杂着浓郁的香料味道,还有掩盖不住的苦涩药味。两种味道纠缠在一处,难闻得窒息。

      小婢女却并不觉得这气味难闻,她被冻得浑身都冷,这时候这扑面而来的热气,让她一瞬间就暖了许多。她羡慕的看着屋中那烧着极旺的炭火,屋里低眉顺目的站着四个仆妇,她们的脸也红红的,却是被火烤的通红。

      婢女清歌早就等药等得焦急,此时见到那小婢女,她的眉头不由得狠狠一皱,心中升起愠怒:郡主久病,被迁到这偏远的西院已让她难过,如今连下人都开始行事敷衍,竟只派了这样一个小丫头来给郡主送药,真是欺人太甚!

      察觉到清歌的不悦,那小婢女忍不住缩了缩肩膀,瘦小的身体看着越发可怜了。

      清歌扫了眼她战战兢兢的模样,还有她单薄和被寒风吹得通红的双颊,心中的愠怒也终是散开了。

      罢了,也是个可怜的,这种时候,她也不想迁怒在这种小丫头身上。

      郡主已经够心烦了,她可不能再给郡主添堵。想到此,清歌便也没立时打发这小婢女离开,而是从她手里接过药碗后,便示意她站立在一旁候着。

      小婢女站到了那四个仆妇的身边,她才开始学规矩,此时偷瞄旁边的姑姑们,看到她们眉眼低垂,静立不动,就和那泥塑的木偶似的。

      小婢女打了个哆嗦,莫名的觉得这些人都死气沉沉的,让人害怕。

      她心里一阵不安,忙把视线从她们身上移开,落到了两旁的烛台上。

      那里正燃烧着忽明忽暗的烛火,烛火最旺的房间尽头,是一座数米高的屏风,金玉为座,紫檀作框,十分精致,边框处上镌刻着细细的莲花纹路。

      定睛细看,那屏风上画着举止端庄的盛装女子,小婢女不识得,这却是一幅美轮美奂的节妇烈女图。

      小婢女的目光止步于此,高高的屏风隔断了她的好奇心,让她无缘得见屏风后的模样。

      此时清歌已经端着药碗来到了屏风后,这有一座雕花大床,重重帷幔之间,锦缎丝被之中,埋着一张诡异至极的脸。

      一半边脸仿佛被烈火灼烧,热油泼过一般,狰狞可怖,宛如厉鬼。

      另一半边脸却艳丽非凡,国色天香。

      极丑与极美同时出现在一张脸上,丑与美相互映衬,迸发出一种让人为之战栗的美艳。她仿佛一朵被焚过的牡丹,散发着濒死的美感。

      这个半脸若鬼,半脸若仙,衰败又病态的美人,正是曾经艳冠邺城,安乐大长公主的爱女,让诸多贵族世家子弟争相追逐的明珠郡主陈嫣!

      “郡主,药来了,荀大夫说了,这药一定要趁热喝。”清歌轻声说道。

      听到清歌的声音,陈嫣纤长的睫毛颤抖了几下,随后她缓缓的睁开了眼睛,这竟是一双灰蓝色的眼眸!

      这双眼眸犹如冬日的冰海,看起来寒冷非常。仿佛世间的一切都无法取悦于她,既尊贵又冷漠。

      但很矛盾的是,此时她的眼神却既空茫,又脆弱,仿佛蕴藏着万千疲惫。

      陈嫣看到是清歌,挣扎着想要坐起身,但她几乎已经没有力气坐起来了。

      见状清歌连忙拿起靠枕,轻手轻脚的扶她坐起,仿佛陈嫣是一个易碎的瓷器。

      漆黑的长发微微卷曲的散落在陈嫣瘦弱的肩膀上,让她看起来年轻了许多。

      她接过滚烫的汤盏,打开盖子,浓烈又苦涩的味道直冲面门。

      她吃了太多的苦药,对这味道已经太熟悉了,已经能够面不改色的一饮而尽。

      清歌为她擦干嘴角的药汁,却听郡主忽然问道:“我恍惚听到外面吵吵嚷嚷的,有些热闹,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清歌身体一僵,她当然是知道这宋府是为什么如此热闹。

      因为那个不要脸的表小姐白若芙回来了!

      一想到这个,清歌就一肚子的愤懑,这些世家高门不是最在乎那狗屁的礼数吗?那这白若芙不好好在夫家守寡,也不回白家这个娘家,跑来宋府巴巴的往三爷身边凑,如此不要脸,算什么大家小姐!

      但这话,清歌此时却一个字也不敢让郡主知道,那个白若芙,就是扎在郡主心里的一根刺,郡主如今正病着,若知道这个消息,怕不是要病上加病。

      清歌正想着怎么把这事糊弄过去,就听到了屋外有人进门的声音,紧接着就是仆妇们恭迎的声音。

      房门被打开,绕过屏风来到近前的,居然就是白若芙和宋琅,她的夫君宋琅。

      明珠郡主陈嫣痴恋宋琅,整个大邺都知道。

      16岁的陈嫣在春日宴上对宋府的玉郎一见倾心,求着皇帝舅舅赐婚。宋琅当即跪谢皇恩,于当年就举办了盛大的婚礼,当时的宋琅喜不自胜,可完全没有一丝拒绝的意思。

      明珠郡主是这个胡人王朝最为璀璨的明珠,作为大长公主唯一的独女,受尽了宠爱。她长得美艳绝伦,却天真烂漫。曾经一袭红衣,纵马御街的身影,不知出现在多少贵族少年的梦里。她天性顽劣,自由奔放,她的肆意妄为,曾是整个王朝繁荣的象征。

      她嫁给宋琅,实属低嫁,以皇帝对她的宠爱,便是皇子也嫁得。可她却在嫁入宋府之后,收敛了性格,学起了三从四德,从一个鲜衣怒马的皇族郡主,变成了端庄的世家贵妇,让世人诧异不已。

      陈嫣哂笑,她也是嫁给宋琅之后,才知道他有个青梅竹马的好表妹,白若芙。

      不然以她的骄傲,是断不可能做出强取豪夺的事情的。

      宋琅却控诉她,说是她毁了他的爱情,因为皇帝的赐婚,拆散了他与表妹,让白若芙只能含泪远嫁。

      她起初还真就以为是自己的错了,想要努力弥补宋琅,让自己成为宋琅眼中的好妻子。

      后来却慢慢想明白了,如果真的非白若芙不可,为何不直接对皇帝舅舅说自己心有所属?

      分明是贪恋权势,又要把黑锅扔在别人身上。况且这么多年,这府中的妾室一房接着一房,可没见宋琅为了白若芙守身如玉啊……

      陈嫣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相携而行的两人。

      宋琅玉冠束发,容清俊无比,一副翩翩浊世佳公子的模样。

      而他身旁的白若芙一袭白衣,俏生生的站在宋琅身旁。她面容清秀,虽不是顶级的美人,却有一种弱质纤纤的风韵,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似的。双目含情脉脉,看谁都是一副泪眼朦胧的样子。

      好一对般配的狗男女。

      陈嫣心中虽早知道二人有私情,多年来书信往来不断,但看到眼前的二人,还是心中一痛。

      见陈嫣没有开口,白若芙倒是先怯生生的开了口。

      “郡主姐姐…… 多年未见,你还好吗?”

      听到她柔柔弱弱的嗓音,陈嫣冷笑一声,勉力又挺直了一下后背,轻蔑地说道:“姐姐?我是母亲的独女,我怎么不知道,我什么时候竟多了个妹妹!而且,我有什么不好的?倒是你……”

      陈嫣扫了一眼她身上的白衣,“一身孝,你这是死了丈夫?”

      陈嫣说话如此尖锐,白若芙却没有生气,反而羸弱的靠在了宋琅的怀里,道:“若芙是个福薄之人,若不是表哥怜惜,如今怕是还要在方家守寡、受恶妇磋磨。”

      这话听的让陈嫣几欲作呕,可她还未来得及说什么,却感觉到五脏六腑都开始剧烈疼痛,忍不住一口鲜血就喷了出来。

      “郡主!”清歌吓得魂飞魄散,扑过去扶住了陈嫣不断颤抖的身体。

      陈嫣紧紧握住清歌的手,感觉视线竟已开始渐渐模糊起来,她渐渐得看不清楚面前的这对狗男女。但她那双灰蓝色的眼中,依然迸发出了冷若寒刃的光来,她忍着五脏六腑的剧痛,一字一句道:“你们做了什么?刚刚的药…… ?”

      白若芙的声音依旧娇怯,但她说出口的话,却是分外的恶毒:“姐姐拆散了我和三郎,让我们分别这么多年,和你的母亲同一种死法,已经是三郎对姐姐的仁慈了。这前朝秘药,可是三郎特意问你父亲要的呢……”

      接着那张含羞带怯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充满恶意的笑容:“当日姐姐凭着郡主的地位,在先皇面前夺走我的三郎时,心里很开心吧?可曾想到自己也有今日?”

      陈嫣没有理睬白若芙,她努力撑着,把渐渐丧失焦距的眸光投向宋琅:“母亲死于前朝秘药?向我父亲要的?这是什么意思?”

      她不是不明白,但是她不愿意相信这是真的。

      然而宋琅却并不吝于告诉她真相。

      只听他冷冷说道:“蠢货,陈家和我宋家一样,都是百年清贵世家,肯娶你母亲一个胡女已是受了大委屈,可你母亲却不知廉耻,蓄养面首,这样不守妇道的女人,毒死她太便宜了,应该浸猪笼才是。”

      母亲是被面首下毒害死的,却没想到,原来那面首不过是替死鬼,真正的凶手,居然是她的父亲!陈嫣只觉得此时五脏六腑的疼痛,都不及她此时内心的剧痛。

      她喃喃道:“所以,父亲也厌恶我?”

      宋琅冷哼道:“还算你有几分自知之明,你看看这两年,陈家可有什么人来看过你?你的存在,就是玷污了陈家的清贵血脉,他们巴不得你早点死!”

      陈嫣心中巨震,两行血泪缓缓流下。她转念又想到了自己费劲一切心力怀上,却在六个月的时候流掉的孩儿 ,颤声道:

      “宋琅,我嫁你十年,今日不如让我死个明白,我的孩儿是不是……可是你下的毒手?”

      宋琅舒朗的眉头连皱都没皱一下,冷声道:“自你进府起,母亲赐你每日一碗的补药,便可使你不孕,本想要断掉你那肮脏的血脉,谁知你非要逆天而为,怀了我的孩子。你一个胡女,怎么配生我们宋家的孩子。我娶你已是万般无奈,难道我还得忍受一个杂种叫我爹么?”

      “如果不是你,我早就和若芙比翼齐飞,何苦耽误了这么些年。”

      “如果不是你,我怎么会被同僚耻笑,说我攀龙附凤,失了世家的风骨和体统!”

      “这份孽缘,当然是我亲手断的!”

      宋琅说着说着,俊秀的面目多了几分扭曲之色。

      陈嫣此时只觉万念俱灰。

      犹记那年春日宴上,白衣公子清朗如月,皎洁无尘。再看看眼前面目狰狞的宋琅……

      陈嫣仰头大笑起来,笑声悲凉而凄厉。这一生,真真是个笑话!

      此时耳边传来了白若芙语带遗憾的的声音:“可惜当年那场大火没有烧死你,白白蹉跎了许多时光,不过我若是你,脸都成了这幅鬼样子,也早该自裁了。”

      “芙儿,是我没用,若早烧死了她,也不至于让你又多等了这许多年。不过没关系,她马上就会死了,我已禀明母亲,择日便娶你过门。”

      “三郎,芙儿终于等到你了…… ”

      宋琅十分温柔的搂住白若芙纤细的腰肢,二人你侬我侬,一副情深似海的模样。

      清歌此时怒不可遏,原来当年那场离奇的火灾,乃至如今的中毒,竟全都是宋琅和白若芙下的手。

      她不禁双目赤红,猛地扑向二人,声嘶力竭道:“奸夫□□,竟敢谋害郡主!”

      “清歌……”陈嫣伸手想拦住她,因为她知道,清歌这一扑过去,断然是活不成了。

      果然,在失去意识彻底堕入深渊之时,她最后看到的,就是清歌被宋琅狠狠一脚踢出去,整个人重重砸在了屏风上,再无声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毒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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