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交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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佘白约的地方离沈觉的江景别墅并不远，也在江城东区。但是他从五院回东区花的时间比较长，等真正到达私人茶馆的时候，已经快要过饭点了。
卡宴停入地下车库，沈觉长腿一迈下了车，顺带着整了整袖口衣襟。
早有佘白的人等着，见沈觉下来，立刻客客气气地迎上前去：“沈先生，这边请。”
沈觉当年国都军校第一的成绩毕业，不管是警觉性还是心眼子都是被盛冰河拿鞭子抽出来的。只是这么一转眼的工夫，周围多少佘白的人他就心里有数了。只身赴鸿门宴还让佘白如此警戒，看来是一点都不放心他。
或者说，一点都不放心姜洛期。
“你们佘先生手下的人还真不少。”沈觉话里带着点讽意，“怎么，这么欢迎我？”
那人隐隐感觉这阴阳怪气的说话风格有点像谁，又一下子想不起来，嘴上只是应和：“佘先生确实热切盼望着能和沈先生单独见一面，至于其他人都会很知趣的，不会来随意打扰您。”
还打扰。
等到真打扰的时候就没命了。
沈觉冷笑一声，没说话。
一路走上三楼，长廊的装修带着点日韩的风格，但又放着欧美的挂饰，经过佘白的一番精心搭配，看起来极其不伦不类。沈觉其实不太想在这种地方鄙视佘白，奈何他实在无法理解这种私人审美。为什么同样都是从江城出来的，这些人跟姜洛期差那么远呢——她当时可是第一次去他家就看上了二楼阳台的鱼肚白。
他一边在心里把佘白的审美贬得一文不值，一边面色平静地推开了房门，孤身走了进去。
房门外站着佘白的人，楼梯口、一楼、茶馆边上、车库，全是佘白的人。沈觉就像那毫不知危险的兔子，进了猎人的圈套。
“沈先生来了。”
比起夜总会那天晚上，佘白的声音似乎要沉一些，没了姜洛期在此处，他的玩笑话都少了很多。沈觉注意到他耳骨上的银环取下来了，那断眉少了这样陪衬，显得杀气腾腾。
沈觉在他对面坐下，姿态不紧不慢，眼眸平淡如水。
听见他动作时衣服的声响，佘白半阖着的眼缓缓睁开。沈觉不避不让，撞上他目光，交错时仿佛能擦出火花。
佘白从喉咙里滚出一声浑浊的笑：“沈先生这双眼，就是商人的眼，杀人无形，血也埋得深。”
上来便话里藏刀。
沈觉视线在他脸上打量了一周，这才伸手去拿玉制公道杯。
沈家公子的手修长白皙，指骨匀称，扣在柄上时能与艺术品相媲美。杯口倾斜，茶香汩汩流开，淡淡的白雾便顺着他漂亮的指尖缠绕上手腕。
公杯低斟，行茶不越器，茶倒七分满——就算到了这时，国都沈家出来的人，行事依旧挑不出错处。
沈觉比了一个“请”的手势。
“佘老板过誉。”他淡笑答道，“那您好不好奇，您在商人的眼里长什么样？”
客斟茶。
反客为主。
佘白眯了眯眼睛。
果然，没有姜洛期在一旁，不再演戏的人不止是他。
“无所谓，商人看人都是一个样子。”佘白不动声色挡回去，“利字当头，所谓盟友敌人也不过为了自身打算。”
“哦？”沈觉语调上扬，“看来佘老板对我眼中的你认知还算清晰。”
“沈先生莫要忘了，我也是商人。所以我眼中的你——”
“我知道。”沈觉呷了一口茶，状似在回想，“不过我也没对我的盟友抱太大期望。你看比如说姜洛期——瞧她给我介绍的，也不知道是谁，说一套做一套，货还没到手里呢，着急忙慌地就想来分一杯羹了。”
话说得委婉，像是在怪姜洛期，实则字字指桑骂槐。佘白不是傻子，听得面色往下一沉。
“沈先生不清楚江城的事儿。”他端着茶杯，阴鸷的眼睛藏在薄雾后，“姜洛期的身份虽看起来重要，但真要说起来也不是非她不可。十三市场多的是可以和沈先生合作的人，何必执着于一个女人？”
“所以佘老板是觉得，你比姜洛期更适合与我合作？”沈觉语气温和，话语却像尖刀利刃，直截了当地挑破伪装。
话题绕了绕，终于上了正轨。沈觉进入房间后不到五分钟，已经亮了刀，却不露底牌。佘白摸不准他到底看不看重姜洛期，就先顺水推舟：“难不成她给了沈先生什么好处，让沈先生对她念念不忘了？”
沈觉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
开始了。开始试探姜洛期和他之间的关系了。
沈觉心里跟明镜似的，他们走得越近，就说明姜洛期反水的可能越大，也就越中佘白下怀。脑海中的一转只是瞬间的事情，下一秒他就露出一点不太正经的神色来。
“我以为那天晚上已经很明显了。”沈觉勾着嘴角道，“姜洛期漂亮，我喜欢当M。怎么，原来佘老板也对这个感兴趣？”
佘白还没回复，沈觉又不慌不忙地补充：“男人也可以，只不过身份得调换一下。”他食指和拇指擦过，隐晦的意思几乎被说得露骨。佘白面上笑起来，心里爆了句脏话，暗道这他妈国都的公子表面光鲜亮丽，私底下玩得这么瞎眼睛。
和姜洛期还真是天造地设，妈的。
“我哪能和她一样呢。”佘白摆了摆手，看着谦虚，“我是看上了沈先生的能力，年纪轻轻的就能在国都安全部大有作为，可不是让人景仰吗。”
“那是。”沈觉接过话头，低头给佘白续茶，举手投足间矜贵淡然，“佘老板点的那几个人，我可是直接越级报到安全部那边了，要送进去只是迟早的事。不过想不到佘老板前天还为此跟我亲亲热热，这一转眼就在五院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佘老板，众目睽睽，我不好交代啊。”
最后几个字轻而缓，沈觉随之掀眼看过去。那双眼如覆着一层腊月的寒冰，里面半点笑意都无，漆黑的眼睫根根分明，其下锐利目光势不可挡。
“要打进安全部，又想过河拆桥骗我的货……呵，佘老板，你不厚道。”
周身气场沉下，房内气氛也陡然一变。明明沈觉身形并没有什么变化，佘白却立刻警铃大作。
——这哪里是夜总会时任人宰割的样子？！
今日最大的来意一挑明，你来我往的试探便没了用处。佘白大笑两声：“早知道沈先生要拿这件事来问罪，佘某就是等着这里呢。姜洛期这事确实有我的份，但我的目标不是她——”他冲着沈觉一挑眉，“是你。”
沈觉勾唇，反问：“我进十三市场是姜洛期牵的线，现在你把线断了，是想自己当我的线？”
“欸，听我说。”佘白拉长语调，一副故意套近乎的模样，“你不要以为姜洛期这丫头能单纯到哪里去。别人都说她是睡上位的，但实际上，她能在这里混得好好的，心眼多着呢。”
沈觉表示洗耳恭听。
“你不知道，当初你没来的时候，就有传言说她和许黎走得近。”明明只有两个人，但佘白还是压低了声音，“我觉得这事儿空穴来风，你想啊，许黎可是十三市场顶上的那位，之前一直没露面，但对姜洛期的关照是一点儿都没少。姜洛期也会顺竿爬，没两年就到了现在这样。”
“你来了江城之后，她立刻就抱上了你的大腿，说着是为了本命武器的，实际上还不是盯上了你国都的出身？在江城的人要是能打进国都去，谁还他妈在这儿混啊，你说是吧沈先生。姜洛期跟你在一起不是什么好事儿，她能给你开这条路，还指不定和许黎达成了什么交易，就等着你入坑呢。”
佘白砸吧两下嘴，嘀咕了一句“还是喝酒劲儿”。
沈觉听一半过一半，知道他虽然添油加醋，但客观来讲其实大差不差。姜洛期和许黎的关系确实不一般，能给他开路子也确实是跟许黎做了交换。
“佘老板这话不明不白的，”沈觉掩眸，轻笑一声，“她能从我身上要什么？”
“身份、能力、或者你的……美色。”佘白意味深长地说，“沈先生应该也是国都沈家出来的贵公子啊，许黎这做法，不眼熟么？”
特殊的关照，意味着特殊的关系，或者特殊的目的。
佘白提沈家，他脑海中不由自主便闪现过沈家的产业分配——如果佘白的意思是，十三市场，就是许黎的产业呢？
沈觉唇角的笑意一点点落了下去。他心里隐隐有了个不好的预感。
“许黎想要姜洛期坐你们江城西区的龙椅。”
“沈先生聪明人。”
佘白竖起了一个大拇指：“不然他干嘛这样捧着姜洛期？你知道许晓了吧，那丫头还冠着他的姓呢，在他手底下待了三年也没什么实权，就只在七院里跟姜洛期套近乎而已。”
佘白目光有些放空，声音也低了一分：“而且，姜洛期是不可能背叛许黎的。”
沈觉没回应，佘白有些出神，没看到他若有所思的神情。
等回过神来，他便继续道：“老凯那傻逼是没脑子，他手里的货我盯了很久了，终于找了个机会让他去送人头。别的不说，许黎要是知道了，第一个要的就是他的命。”
“毕竟……姜洛期可是许黎护着的，老凯看不明白，自然得吃苦头。”
看样子，他还不知道老凯已经死了，死在姜洛期的手中。
沈觉装出恍然大悟的样子：“那我还得感谢佘老板？要不是您，我被姜洛期卖了都不知道。”
佘白不动神色地掂量他是真是假，嘴上却回应得快：“是啊，你这批货进江城，怎么能从姜洛期那走呢，这不是在往火坑里跳吗。”
“那按照您的意思来说，我应该把这批货交给您？”沈觉轻轻点了点头，手指摩挲着下巴，“可您也是许黎的人啊，我交给十三市场其他任何的一个人，有区别吗？”
佘白的笑意味深长起来。
“当然不同了。”他卖着关子，见沈觉不由自主地往他这边倾了倾身子，继续道，“你交给了我，我就可以不是许黎的人。”
沈觉品着他话里含义，忽地笑了。
“佘老板原来在给自己招兵买马呢？”他话尾一挑，比佘白更意味深长，“所以想拿好处来收买我？”
佘白啧了一声：“要不是我说呢，上道。”他本意确实如此，姜洛期在夜总会的话真真假假，但有关沈浮丛的却一直刺在他心里，让他渐渐盯上了更有潜力的沈觉。更何况沈觉还和安全部搭着桥，以后要是真的做大了，他佘白能比许黎更威风。
“那我还有个问题想问清楚啊。”沈觉脸上带着点疑惑，“您从什么时候开始提防姜洛期的啊？”
在佘白看不见的地方，沈觉左手手中的蝴蝶|刀在一下又一下地旋转，刀刃划过指尖周围的空气，带起一串寒芒。然而他面上却只有单纯的疑惑，等着佘白的下一句回答。
“从她进七院就开始了。”佘白喝了一口茶，“姜洛期本来是和她妈一起混的，怎么可能突然间就能进七院。更何况许晓也是从那时才开始跟在许黎身边，紧跟着也就进了七院，很明显就是去盯梢的嘛。”他摇摇头，眼神里藏着野心和刀。
“我刚才说过了，姜洛期可能背叛任何人、任何东西，包括十三市场，但她绝不会背叛许黎。”
“那你怎么知道她一定会为许黎卖命？”蝴蝶|刀转得更快，如果需要，顷刻之间便能割断对面人的喉咙。
“这件事怕是没几个人能活着知道。”佘白声音更低，“姜洛期之所以对许黎绝对臣服，是因为——”
“许黎，恐怕和她是血亲。”
沈觉猛地抬眼，刀刃极轻地收了回去，即将出手的杀招戛然而止。
“想问我怎么知道的？当年我喜欢十几岁的，对姜洛期动了点心思，被她妈截了胡，威胁了一回。”佘白还有些感慨，“她那个妈也不是亲妈，不然许黎哪可能任由她在男人堆里给他戴绿帽。”
佘白好像又说了些什么许黎对姜洛期她妈念念不忘之类的话，沈觉面上不动如山连连附和，桌下的手却早已死死握成了拳，指节泛了白，那些音节争先恐后往他耳朵里灌，但一个字也没进脑子。
——“我还以为这辈子我都不会再告诉别人我是国都人。”
“T的武器场影响了我的武器场，而F的武器场救了我的命。”
“我想活下去，我真的想活下去。”
“我想算了，但我又不能就这么算了……他们都死了，连最喜欢我的小姨也死在了这里。”
……
姜洛期和许黎。
那极其相近的武器场。
从七年前的意外里唯一活下来的受害者。
姜洛期在山里遭到的意外。
她对沈家深深的防备。
如果佘白说的是真的，那就意味着，姜洛期早就站在了江城的阵营。而许黎，早就在暗中给她的未来规划好了道路。
让在黑夜里行走的人，真正地变成黑夜。
难怪佘白想要拉拢他。许黎的回来意味着姜洛期的上位迫在眉睫，这个时机是他一举推翻许黎和姜洛期，自己上位的最好时机。于是他利用了老凯，又来找沈觉示好，是要靠沈觉的这批货翻身把歌唱。
真正要反水的人，是佘白。
而一切事件的错综复杂的交错节点则落在姜洛期。
成败皆在在于——他有多信任姜洛期。
若他信，则佘白输，沈觉选了姜洛期，或者说选了许黎。若他不信，则佘白赢，沈觉跟着一飞冲天。
但沈觉心里很清楚，无论是佘白还是许黎，都不会再给他走出江城的选择。
佘白似乎知道他的犹豫。他嘿嘿笑了两声，道：“我也不求沈公子立刻给我个准话，否则更像是诓我呢。但这件事毕竟紧急，我给你一个晚上的时间考虑。”
“明天就是冬至，之前王传的那批货全都得亮出来，姜洛期是要出面作证的。你若是站了队，那就给我递个投名状吧，我也不要什么大的，我就要她。”
沈觉走出茶馆的时候，脊背挺得笔直，佘白的人依旧把他恭恭敬敬送上了车。沈觉按上车窗，防窥玻璃阻隔了外面的视线，也阻断了冬日里习习的凉风。
直到这一刻，他才缓缓松开了没有血色的拳头，指尖微不可察地发着颤。
他的思绪不可控制地回到了那个阳光落满地的早晨。
佘白说，姜洛期会对许黎绝对忠诚。
可是在那时，姜洛期对他说明明是——
沈觉，从这一刻起，到你离开江城，我会向你一个人，保证我的绝对忠诚。
……所以。
姜洛期。
我该对你保留绝对信任，还是极度怀疑？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交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