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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赐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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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夏二十三年,帝京。
天气阴沉,满天是灰黄的浊云。冷风呜呜地吼叫,肆虐地在旷野间奔跑,仿佛握着世间最锐利的刀剑。
许迟归抬头看了眼这阴云密布的天气,又吩咐好守门的阿贵看好自家府邸,便搀扶着许父出门,父子二人缓缓向皇宫方向出发准备上朝,路上,许父难得先开了口,与他说着昨晚做的梦。
许迟归诧异:“阿父做了什么梦?”许父不语,先他走了几步便气喘吁吁,随即停下,扶了把花白胡子,又盯着这个尚且年幼的儿子:“为父年事已高,你阿母又去的早,昨夜算了一卦,阿归,你已年满二十,也是时候成婚了,在帝京可有中意的女子?阿父来给你撮合。”
许迟归闻言,并未说话,他站直了身,清了清袖口,冲许父做了个揖,便抬头看向许父。
父子二人相伴二十余年,他一个表情许迟归又怎能不知?他读懂了许父看向他的眼神,他自认一向了解他阿父,许父在说出这话的同时,怕是就已经替他选好了成婚人选。
他认了,可他不知道将与他成婚的人是谁,也不想知道,他只知,他的婚事,他自己做不了主。
父亲已经贵为国师了,但他似乎并不满于此,却还是要将他与朝中显贵之女成婚,他想成为什么?皇帝吗?功高盖主,可不是什么好事。
直至走进承德宫,许父与一众大臣先后奏完各自的事情后,站直了身,在夏景帝问道“众爱卿可还有事要奏”时,向前走了一步,与他说起了许迟归的婚事。
夏景帝继位十年,后宫只有皇后与贵妃两人,膝下也只有五个子嗣,三个公主,两个皇子。两个皇子早已各自娶妻,三个公主也都有属意的男子,即将成婚。
龙椅上的夏景帝听了许父的话,撇了撇嘴,伸出一双细手弹了弹黄袍上的灰尘,随后像是问一句家常般那样随意“成婚?羌国公主,许卿可还满意啊?”
许父与一众大臣听完,瞬间冷汗直流,他们理解不了帝王话里话外的意思,也明白,按照夏景帝一向的作风,这个残酷皇帝可能在他们说完一句不符合他胃口的话后就能将他们斩杀。
许迟归是国师之子,若是要迎娶帝京的女子,那是帝都女子高攀。
若是公主……两人身份怕是不匹配。许父道:“臣斗胆……”
龙椅上年轻的帝王突然笑了,大手一挥让一众大臣回去待命,他们走出宫后,太监小德子将宫门合上,也退了出来。偌大的承德宫里只剩下了许氏父子与大夏的帝王。许迟归只感觉空气稀薄的很。迷糊间抬头看了一眼他,他自高台一步步走下。
只见那人脸如雕刻般五官分明,有棱有角的脸俊美异常。外表看起来好象放荡不拘,但眼里不经意流露出的锐利又让人不敢小看。一双剑眉下却又是一对细长的桃花眼。
自古帝王多无情,许迟归又想。
帝王似是看清了他直视他的动作,又或是想逗许迟归,问他:“你看什么?”许迟归低头不答。夏景帝顿感无趣,对着许父笑道:“羌国前不久派人过来说想与大夏和亲换万年太平,朕很是愿意,可朕想了想,朕的儿女们一个个都不适合,今日你又与朕谈起了阿归的亲事,要不许卿就当帮朕一把……”他话还没说完,许父就已知他的意思,许父瞬间汗颜,慌忙拉了许迟归一把让其一起跪在地上,嗓音发颤道:“臣不敢,犬子只是一国师之子,怎能配与公主?谢陛下隆恩,但这门亲事实属不合适啊。”
夏景帝皱了皱眉,:“爱卿,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是国师,你的儿子将来也要登上国师之位,这怎么配不得上羌国的公主?好了,快起来吧,朕现在就拟旨。”
语毕,他走回书案旁,拿出宣纸,写上了几个字。
许父瞬间瘫坐在地上,深深看了旁边的许迟归一眼。许迟归对上,父亲的意思他怎么能不明白呢?父亲想让他与朝中武将之女通婚,方便从她那里夺取兵权好为日后助他登上王位,可一旦将羌国公主配与他,人非但没见过,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样的人。况且,虽不说大夏与羌国万里之遥,一个远嫁过来的公主,身上也并没有什么能让人索取的。
许迟归跪在一侧,像是个活生生的木偶。听从着他阿父为他安排的人生。他浑浑噩噩地想着,耳边却突然传来太监小德子尖锐的话:“奉天承运,皇帝诏日,许家许迟归,相貌堂堂,学富五车……现将羌国公主嫁与,望百年好合,钦此--”
他知道羌国,作为天下唯一一个能与大夏抗衡的国家,善制兵器,却又崇尚和平,积极避战,在这多战乱的年代,羌国即便实力再强,也难免为众国所鄙夷,不屑。
一桩亲事就这么定了下来。夏景帝写了份手书派使者送往羌国。几日后收到回信,羌国应允了这门亲事,又允诺将宁和公主沈知夏嫁与许迟归。
亲事定在十月初七。此后,许迟归一上朝便会接到朝中各大臣的喜贺,明里是恭贺他娶到了公主,暗里确是暗讽他不配,一个国师之子,也配的上公主吗?许迟归听了也只是淡淡地笑,又与一众大臣道:“过奖,这门亲事是我高攀。”
宁和公主沈知夏于十月初一抵达帝都,夏景帝开始为他们筹谋婚礼。次日,许迟归进宫与夏景帝探讨大夏要不要出兵南伐之事,两人攀谈结束,许迟归要离开承德宫之时,夏景帝忽而叫住了他,他道:“朕会赠与你世间最盛大的婚礼。”许迟归听了只是笑笑,谢过了帝王,走出了宫门,走至门外,他转身看向背后偌大却冷清的承德宫,他忽然就感觉这像是一座牢笼,困住了这位年轻的帝王,也困住了他策马天下的梦想。
夏景帝是被朝臣推上位的,这是全天下人尽皆知的事情。夏景帝的父亲在位时,酒后乱性强占了一宫女,生出了现在的帝王,可惜他父皇认为他是他一生的耻辱,所以,夏景帝是当时朝中最不受宠的皇子。可夏景帝生来喜自由,他喜欢策马天下,醉饮江湖,所以直接请了命出宫,他父亲正好也看他眼烦,也就允诺了。可惜几年后他父亲突然暴毙,几个兄弟为了一个皇位发动叛乱,互相残杀,也忘了他的存在,最后杀的一个都不剩。朝臣深知国不可一日无君,就想起了他。于是,流落在外的夏景帝很快就被宫人找了回来,当上了他最不愿意当的国君,舍弃了他最爱的江湖与自由。
许迟归想到这里,忽然就很可怜自己那没有过门的妻子,他们同样接受了父母与皇帝的旨命,将一生托付给了未曾谋面的人。也同样都成为了利益的牺牲品,只是为了换两国的和平。
他不怪父亲将他当成棋子去牺牲,不怪夏景帝的随意指婚将个公主许给了他,他只恨官场的腐败沉浮,恨朝臣的两面三刀,恨自己没有能力去挑选喜欢的女子,与她相守一生。
他的婚礼盛大不盛大他倒并不怎么在意,夏景帝询问他的意见他只说平淡就好,毕竟过度奢侈也不符合许迟归的性子。他只在乎自己这个未婚妻子,贵为公主,却远嫁离开生长十几年的家,远嫁大夏,而且,她嫁过来一定会有很多人想对她图谋不轨,今日可能是端来的饭菜有毒,明日就可能是直接刺杀。他暗中决定,一定要保护好她,护她一生一世,与她相敬如宾。
很快,他们成婚的日子如期到来。
沈知夏安稳坐于车上,恪守着她作为公主的礼节,她的贴身婢女环儿倒是个好奇的姑娘,初至大夏,便被与羌国全然不同的风景吸引了。环儿悄悄掀起车帘,透过车帘看大夏的美景,所幸她这动作并不大,无人发现。
入她眼处有层楼阁灯火通明,垂下来两串红彤彤的灯笼,半开的轩窗,偶尔闪过一两个风情万种的绣娘。她侧身去看盖着绣头的沈知夏,惊叹:“公主,我们好像快到了!大夏的风景与羌国完全不一样呀!好美啊。”
人声喧闹,丝竹轻响,沈知夏的马车走进去。内里却是个水廊,丈宽的活水里,一众人侯着她,她知道,是大夏的贵族们。
终于到了国师府的正门,她下了车,由环儿扶着,一步步踏进国师府的大门,她缓缓走进自己的婚房,继而坐下,等着掀她盖头的夫君。
红纱幔,红喜帐,喜榻边上龙凤双烛高燃,躺下两行泣血朱红。她像是对她婚房早已熟知,眼波沉如古井,自顾自坐在榻边,歪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不多时,门外响起一行沉闷的脚步声,将木质旋梯踏得吱呀轻响。听响动最少也有个五六人,然进门的却只有一个。
大堂有灯火漏进来,漏在迈过门槛的身着喜服男子身上。
沈知夏透过盖头,看见了那男子模模糊糊的影子,那是她的丈夫。
衣衫的主人有一张极其俊秀的脸,微微上挑的眼几酝风流。眸色深沉,薄唇却是轻佻。他手里握了把折扇,有一搭没搭地敲在手心。
继续几声脚步,许迟归一步一步行至她身前,用折扇“哗″的一声,掀开了她的红盖头。
沈知夏一下失去了头顶的支撑。
许迟归看着他的妻子。
失去盖头的沈知夏被满屋的红刺到眼睛,眯了眯眼,花了些功夫去适应,不多时,半掩着唇,眉眼间尽是妩媚风情。她着大红的喜服,脸上带善腼腆笑意,眼波轻轻一抬,又幽幽垂下。好像……在发呆。
许迟归担心她可能害怕。
幽幽烛光下,他温和地笑:“大婚规矩繁琐,你受累了,对了,你叫什么?”
沈知夏很快回过神,嗓音柔声细语:“与我成婚,小国师竟不知道我叫什么?”
许迟归“咳”了一声,像是为了缓解屋内的气氛。他漫不经心地打量屋内陈设,目光最终被那一对龙凤烛吸引。饶有兴趣看了一会儿。抬手熄灭一只。屋内顿时暗了一半。
沈知夏警惕,不动声色侧了侧身,更加靠近窗台的方向,一眨不眨地看清他每一个动作。:“你干什么?”
许迟归偏过头,笑:“放心,我不碰你,我只是…想跟你说说心里话。”
沈知夏微微愣住,很快,她恢复,:“你要说什么?”
“我知你远嫁大夏,远离家乡,况且,还是嫁给我一个国师之子,你心里难免会不痛快。我不知你在羌国可有心仪之人,若无,那是最好的,如若有,那我道个歉,不该因联姻而拆散了你们,抱歉。但你放心,你既嫁与我,便是我的妻,婚后,我会加倍对你好的。”
他说完,喉结滚动,有些紧张看向她。
沈知夏闻言,不动声色盯了他一会儿,像是在确定他所言的真实性。看着他上下滚动的喉结,她脸上露出真心笑意,像是找到了志同道合之人:“没什么,我自小便知,我们皇旅女子就是为联姻出生的,羌国虽强,但也逃不开联姻。我父皇不将我嫁羌国贵族,也会嫁他国人。而且,我不怪你,婚姻大事又怎么可能由我们自己做主?许迟归,你可以理解我,于我而言,就是最好的事。”
透过窗,天幕渐渐暗沉,两人坐在喜榻上。
许迟嘴角笑意更甚,若有所思地看她一会儿,又将头凑过来两分,暧昧气息缓缓萦绕:“夫人所言极是,正所谓春宵一刻值千金,这句话,不知夫人听过没有?”
沈知夏动了动唇想说什么,他却未给她说话的机会,眼前人影一晃,再看去时,他已将她压在榻上。
登徒子!难道他刚刚说的话都是骗她的?沈知夏正考虑是踢他一脚还是朝他后颈下手时,他已从她身上起来。
沈知夏:……?
屋子西侧摆了鸳鸯戏水的屏风,上面挂着两件贴身的中衣。
许迟归从她身起来时,目光被那两件衣服吸引去,沈知夏顺着他目光看去,也同样看见那衣服。
她不禁红了脸。
许迟归走至那处,伸出手将其中一件中衣捞起,搭在手臂上,又将另一件中衣妥帖拿好,返至她身前,将衣服放在她膝上。
沈知夏像是要说什么,只见他转过身“你安心换吧,我出去,今晚你睡榻上,我睡地下,我知你怕外人对你不利,有什么事你让门外那跟你一起来那丫头照顾就好。”
环儿蹑手蹑脚走了进来,又看了看出去的许迟归,挠了挠头,冲着沈知夏道:“公主,这小国师对您……”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自家公主打断:“他待我很好,好了,来帮我卸妆吧。”
“哦……好”在环儿的帮助下,她缓慢换下繁琐的婚服,卸了妆,最终换了中衣躺在榻上。闭了眼,昏昏沉沉睡去,度过了她成婚后在大夏的第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