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诗勒隼x苏梦枕]靡草死》归泠泠

8、第七章

　　晚间的药是阿诗勒隼端来的，后头跟着的侍从还拎了两只大食盒并一口锅子。
　　苏梦枕正倚在床头翻看阿诗勒隼着人送来的行军笔记，现下听到他进帐的动静，也便暂且撂开了本子，对着进帐就喊“苏大哥”的阿诗勒隼颔首。
　　阿诗勒隼非常自然地开始布餐，先拿出来的是一碟被做成蟾宫玉兔模样的清蒸胡萝卜，苏梦枕瞧着可爱得紧，忍不住夸赞天狼军中的大厨手艺好。正忙前忙后的阿诗勒隼闻言，笑着回道:“苏大哥过奖了，刚刚稍微没控制好力度，把一只兔兔的耳朵削大了，下次做个更好看的。”
　　“这些都是你做的？”苏梦枕吃惊中还带点困惑，他以为隼一定是忙着处理军务去了，敢情是蹲厨房弄这些……费神费力的精巧吃食。
　　“苏大哥，看在隼这么努力的份上，多吃一点好不好？”阿诗勒隼顺势小小地撒了一下娇，只盼着苏梦枕能多吃两口——树大夫叮嘱过，务必让苏公子摄入足够的营养才能将病损的身体慢慢养起来。
　　苏梦枕一向十分珍惜他人的好意，更何况也明白自己得多吃点东西才行。
　　阿诗勒隼见他并未推拒，便先盛了一小碗烫烫的甜奶粥，搁在案上晾着；再妥帖地将食盒中的精致小菜并点心摆满了小案。
　　苏梦枕瞧着这一桌案的吃食，不由笑道:“咳咳……小隼这是准备将苏大哥喂成待宰的彘豚麽？”
　　阿诗勒隼听他愿意同自己说笑了，不由心中甚慰:“我倒是想……苏大哥太瘦了，好想苏大哥能多长点肉。”话是嬉笑着说的，却有种别样的认真。
　　苏梦枕听他这般，便不再言语。
　　自打他离了小寒山，再无人如此直白地表露过对自己的关切。
　　自打破釜沉舟般到了此处，阿诗勒隼待自己如何，苏梦枕是知道的；越是知道，越是费解，自己在这位年轻的草原霸主眼里，究竟是个什么存在？
　　骤闻今上荒谬的“圣旨”时，苏梦枕有一瞬间想过先把徽钦二帝剁了，再同天狼军拼杀。但这种念头倏忽被自己掐灭，他这副身躯若是有用，也该用在最值得的地方。
　　以及苏梦枕尚存了自己都没发觉的一点私心，想亲眼看看这位横扫天下的雄鹰同当年被自己捡到的小狼崽有哪里不一样了。
　　苏梦枕接过阿诗勒隼呈到手边的奶粥，用白瓷汤匙自行搅了两下，舀了半勺小口抿着细咽，内心轻叹，好似也没什么不同。
　　阿诗勒隼自是不晓得他的苏大哥在想什么，见他慢条斯理地吃了半碗奶粥，又拣了几筷子炖得软烂的菜蔬，细细嚼了。看起来无甚不妥。
　　但也没再多吃其他。
　　苏梦枕抬眼瞧见阿诗勒隼略显失望的眼神，淡笑道:“等用过了药，再吃一块山药糕。”
　　阿诗勒隼眼神一亮，将小炉上煨着的汤药端来，试好了温度才送至苏梦枕手中。
　　休整了一日，苏梦枕已恢复了些气力，此时自行喝药已不成问题，遂一仰首将这一碗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
　　随着药液没入苏梦枕咽喉，突出的喉结在细白的颈项上微动，瘦削的下巴显得尖刻又伶仃。有一小段乌发顺着锁骨滑进苍白的颈窝，衬得肤愈白，发愈黑。好似青丝雪里埋。
　　阿诗勒隼忍住了伸手帮他撩头发的冲动，收走苏梦枕用完的空碗，倒了杯冰糖雪梨水搁在他手边。
　　苏梦枕就着雪梨水又依前言吃了一块甜软的山药糕。方觉自己被长年累月的药汁喂坏的胃口实在太小，现下又有些撑到了。
　　阿诗勒隼见他神情有异，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需不需要给苏大哥揉肚子，又解释说这是树大夫交代的，帮苏大哥揉一会儿不容易积食。
　　苏梦枕偏过头去并不回应。
　　阿诗勒隼斟酌着将温暖的掌心覆在苏梦枕有些冷硬的小腹上，按照树大夫教的手法耐心地揉着，并适时输入一些温和的真气。
　　苏梦枕不得不承认自己是喜欢被这样按揉的，也知道阿诗勒隼悄悄在用真气安抚自己体内七灾八难的器官；但这种感觉很奇怪，他在利用这个少年人，凭借多年前的一点恩情？他苏梦枕不屑于挟恩图报，而目下又是何种境况？
　　苏梦枕莫名烦闷，但知眼下不是想这些的时候，胸口闷闷的又想咳嗽。

　　却在这当口只闻一阵风掠进。
　　刀光，剑势。
　　带着三分惊艳，三分惆怅，三分潇洒，和一分不可一世。
　　似刀非刀。
　　是剑非剑。
　　刀不再相思，剑凌空销魂。
　　这一绝世兵刃顷刻间架在阿诗勒隼颈畔。
　　——方才阿诗勒隼让金帐侍立的仆从兼退下了，此间仅余他同苏梦枕二人。
　　来者攻势太急，阿诗勒隼为护住病乏无力的苏梦枕，对如此神兵不闪不避，也因心系怀中之人，竟一时未催动山字经以抵挡。
　　他怕误伤了他的苏大哥。
　　“阿诗勒隼，放开我大哥。”
　　王小石冲入帐中，见一位同自己年龄相仿的年轻人半揽着苏梦枕，误以为这位蛮夷主君是想挟持大哥作人质。
　　苏梦枕本欲开口，无奈方才强忍住的咳嗽先止不住溢了出来。
　　阿诗勒隼无视了仍威胁着自己性命的利刃，一边力道适中地拍抚苏梦枕瘦削的脊背，一边帮他按揉胸口助他尽快平喘。
　　王小石见他如此，也不欲趁人之危，将挽留收回。
　　苏梦枕咳得眼角带红，勉力压着咳声吐字道:“小石，不要做傻事。”
　　“大哥，你再忍耐一下，等我生擒贼首，你就不用再……”
　　“咳咳……”苏梦枕用更剧烈的呛咳打断王小石的自说自话，他心知阿诗勒隼的功力较之王小石更深不可测，得设法逼退他这个不知被谁哄来行刺阿诗勒隼的三弟。
　　阿诗勒隼倒没有想那么多，既然来的是苏大哥的结拜义弟，那自然不会对苏大哥不利，这便足够了。不过他还是不太高兴，苏大哥这几年身边都是些什么人啊，这位三弟见到苏大哥咳得这样难受，竟是一丝关切都无。
　　“小石，你速离了这，大汗同我就当你没来过。”苏梦枕稍缓过来，便一气把话都说完，只盼王小石能速退，若是事后阿诗勒隼想怪罪，自己身为大哥，该当承担罪责。
　　“大哥不要担心，诸葛先生已有万全之策，我此番不仅要生擒阿诗勒隼，也是来带你回去的，大哥不应受此折辱。”
　　“大哥的话也不听了？”苏梦枕听他越说越离谱，提高了声音道。
　　空气中同时漾起一缕幽香，一声清吟。
　　映着血色的清丽刀光荡人心神，一柄如诗隽永的凄艳小刀霎时抵在王小石颈旁。
　　竟是红袖刀。
　　“大哥……？”王小石有些不敢置信苏梦枕会对自己出手。
　　“走，立刻。”苏梦枕不多言，两点鬼火燃得眼发绿，厉声喝道。
　　王小石却并未依言退走，心内料知苏梦枕不会真的对自己下手，遂袖中左手一动，向着阿诗勒隼的方向发出一颗——
　　小石头。
　　只有小拇指大小的石子，是王小石方才在帐外随意捡的，威力却是锐不可挡。
　　不可挡。
　　可挡。
　　被阿诗勒隼自身真气给弹开了去。
　　“苏大哥没事罢？”阿诗勒隼担心王小石对苏梦枕也发了暗器，急急问道。
　　“无事。”苏梦枕顺口便答，手中的刀红芒更甚，心中焦急于王小石的固执。

　　“大师兄！我看你这边还亮着，猜到你还没睡，就过来看看你这还有没有点心我包一点给小腰姐姐也尝……诶？小石头你怎么在这里？你也喜欢大师兄这里的点心啊？”
　　金帐中又闯入一位不速之客，“小寒山燕”温柔温大小姐。
　　“温柔？你怎么……”王小石也看到了温柔，顿时头更大了。
　　“臭石头你是不是惹大师兄不高兴了？他怎么拿红袖刀抵着你？”温柔也瞧出了场面有些不对劲，同王小石说完又转头对苏梦枕撒娇道，“好师兄，你就放过这块臭石头吧，生气对身体不好，放着让师妹我来教训他。”
　　被温柔这一番胡闹，苏梦枕也有些无力，他本也是只想逼退王小石，又不是真打算做什么，这便顺势收回了红袖刀，浅笑着对温柔道:“小石头确实惹师兄不高兴了，劳烦‘小寒山燕’女侠将他带走好不好？”
　　“好说好说，师兄你早点休息。”温柔从小就顶不住大师兄对她笑，被他这般一拜托，更是忘了自己本来是准备蹭糕点的，直接拽了王小石就出去了。
　　待二人离去，苏梦枕回头撞进了一双溢满担忧的眼中。
　　“小隼，抱歉，方才三弟是被人诓来的……他是个好孩子，”苏梦枕略带歉意地对阿诗勒隼解释，并做好了被阿诗勒隼怪责的准备，然他从先前王小石脱口而出的话中捕捉到另一桩事，沉了声道，“白日里你同我说的天狼军布防，似有一处漏洞，我担心……”
　　“苏大哥刚刚动了真气，”阿诗勒隼却打断了他，扶着苏梦枕坐回了床榻，小心地观其面色，有些赌气般将掌心搁在苏梦枕心口的位置，在揉按中和缓输入真气道，“现下有没有舒服一点？苏大哥什么都不要想先休息好不好？布防的问题我知道了，会处理好的。”
　　苏梦枕急提真气出刀，也确实令他尚未恢复的身体感到乏累，心口的抽痛稍缓，便昏睡过去。
　　阿诗勒隼将苏梦枕服侍妥帖后唤了信得过的侍女仆从看顾，自己翻身出了军营。

　　幽暗月光下，一身劲装的阿诗勒隼内心冷笑，自己看在苏大哥的份上暂且没动那些人，倒是让他们动了不该动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