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诗勒隼x苏梦枕]靡草死》归泠泠

3、第二章

　　他早该发现的。
　　苏大哥甫进帐，明显脸色难看，呼吸紊乱，阿诗勒隼却以为苏大哥只是不想以这种方式见到自己……
　　阿诗勒隼强自定了定神，大马金刀地步至大宋送亲官员的营帐内。
　　——当然，这些官员本来并不在一处营帐，是阿诗勒隼把大家“请”过来的。
　　主位之上，年轻的大可汗凛厉的眼神扫过众人，心中暗嘲，宋廷的早朝都未必有这般齐整。
　　王黼、童贯、梁师成、朱勔……连蔡京都在。

　　“诸位大人，可还用得惯我草原的吃食。”阿诗勒隼声调平和且有礼，甚至还带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但底下几位平日里跋扈惯了的高官却不自觉打了颤栗。寒意渗透皮肤，浸入刳脂剔膏滋养的毒肠恶肚里，如堕冰窟。
　　不待有人应答（反正他也不是来跟人客气聊天的），阿诗勒隼也不耐烦兜圈子，直接说明来意：“有人把我苏大哥的内力封住了，不知诸位是否知道谁这么缺德？想好了再回答，我只找主使者的晦气，绝不迁怒旁人。”
　　这事儿摆明是蔡京向太上皇建言说“苏梦枕武功太高，若不封其内力，难保他不会半道反悔”，而真实原因自然是蔡京作为送亲官员之一，忧惧苏梦枕在外对自己不利罢了。
　　另几位对此建议也是严重附和的，此刻被草原之王直接一语挑出，谁也不敢答话。
　　阿诗勒隼见无人吱声，站起来随手拍了一人的肩，用不高但恰好能让全场都听见的声音道：“若是没人知晓，那我只好把你们全都就地解决了，另外换一拨人再问。”
　　阿诗勒隼威名在外，连先后欺侮宋人多年的辽金，说被灭就被灭了。在场的几位除了研究怎么哄好除了人事什么都干的官家，就是挖空心思剥削百姓以肥己身，连战场长什么样都未曾见过，其中也包括了我们的大将军童贯。
　　当然，童贯好歹也是名将军，关键时刻挺身而出，遂把心一横，低眉顺眼向明显饱含怒气的阿诗勒隼道：“大汗明鉴，我等万不敢对可敦有任何逾矩失礼的行径，一切调度都是蔡相……”
　　这厢话还没完，童贯童将军的首级已跟身体分家，登时血流如注，遍染众人脚下沙土，部分飞溅的鲜血给其左右的官员赏了个时髦的疯批黑化妆；有人已骇得怪叫出声，亦有人尚为了脸面强装镇定，在座的无人知晓是谁动的手。
　　除了将一切尽收眼底的阿诗勒隼。
　　接着，发生了一件比方才更诡异离奇的事。
　　多年来在汴京城中翻云覆雨玩弄权势谋害忠良欺压平民食客过万子女上千的蔡相蔡元长，突然眼珠爆涨脱落，滴溜溜地滚到地上，沾了一层灰蒙蒙的沙砾；再来是嘴歪脸斜，皮肉绽开，指掌手足节节断裂，却因无法骇叫出声而令画面益发可怖，有那胆小的官员已然当场晕厥，还没晕的恨不得把自己直接拍昏。
　　蔡京至死都没想明白自己是哪里错算了。明明没有任何情报有说阿诗勒隼是武林高手，他天天忙着打仗哪来的时间精力修炼高深武学？连战神关七尚不能平衡好练武跟安抚未婚妻的关系呢。且蔡京一向认为自己深藏不露的武功同书法一样精妙，只要苏梦枕不来搅局，没什么人能是他蔡元长的对手。
　　或许，阿诗勒隼真的不是人。
　　这是蔡京心脏爆裂前最后的想法。

　　至于阿诗勒隼的想法。
　　他其实也没想到会这样。
　　他本也未曾刻意隐瞒自己身怀精妙武学的事实，就好像未曾特意隐瞒一以贯之倾慕苏梦枕这件事，每回猎到好皮子，寻到好药材，都会托人送往汴梁，送到风雨楼。只不过行军打仗之时太过势如破竹所向披靡，根本没有给他额外施展武功的机会。是以，少有人知这位天狼神之子除了用兵如神，还是位绝世强手。
　　但阿诗勒隼没料到的是方才自己突破境界了。
　　突破至山字经的第二境。
　　一时没掌握好力度，就变成这样了。
　　场面挺血腥目害的，万幸苏大哥不在现场。
　　思绪念及苏梦枕，本来满是暴戾之气的草原共主周身都柔和了起来，似荒野孤狼沐着月华的清辉，场中还未被清理的狼藉也渐辽缈。

　　阿诗勒隼向来说一不二。既讲了只收拾主使者，便不再理睬余下或瑟瑟发抖或呆若木鸡或吓瘫昏厥的官员，随意唤了人进帐，该拖走的拖走，该打扫的打扫，自己抬脚掀了帐帘便去沐浴。
　　要是换做平日，阿诗勒隼一般就找个溪池扎进去扑腾两圈当清洗了。
　　但如今不一样。
　　阿诗勒隼命人备了浴桶，打了热水，搁上胰子，甚至撒了点花瓣——靠近苏大哥的时候也该香一点。
　　待把自己捯饬得干干净净不带一点血腥味和尘埃之后，已近五更天。
　　阿诗勒隼没有即刻去到苏梦枕所在金帐。年轻的可汗暗忖，既无新的情况上报，想来他的苏大哥尚未醒来，不若先去帮苏大哥做早点，苏大哥一夜未进食肯定会饿的。
　　阿诗勒隼多年来苦修厨艺（一度让阿诗勒涉尔误以为他无心汗位，只一心扑在追求某个汉人小娘子），就是为了这一日的到来。满心想着以后要天天给苏大哥做好吃的——如果苏大哥愿意的话。
　　不过，苏梦枕现下的身子过于虚弱，尚吃不得难以吞咽的吃食。阿诗勒隼只守着炉子细细熬了一小锅炖得烂烂的乳鸽杏仁奶粥，盯着咕噜咕噜作响的锅子思索着待会儿该怎样给苏梦枕喂食。
　　没想出个所以然的阿诗勒隼干脆放弃了思考。

　　及至阿诗勒隼直接端着锅子从小厨房到金帐的路上，路过见到的部下兵将人均喜上眉梢老怀欣慰，莫不在心内感叹自家大汗终于拱到心心念念的白菜——啊不，可敦了。
　　阿诗勒隼也不在意大家明显揶揄的表情，大大方方的同兄弟们打招呼，待进到自己的金帐，已不自觉放低足音放缓呼吸。
　　帐内的热气将阿诗勒隼迎面抱了个满怀。被留在帐内的穆金已蹲在角落打瞌睡，只有杨无邪尚忍着困意坐守在床榻前的罗帐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阿诗勒隼跟这位风雨楼的杨总管是半分也不熟的，此刻也没心情虚应，勉强低声客套两句，就把人打发走了——杨无邪本也掐着时辰预备跟树大夫商量着煎煮自家公子要用的药，既此间主人已回，他也心下稍安。
　　无怪乎杨无邪对阿诗勒隼有种不可理喻的信任。这些年从草原送来的东西可都是先经了他的手，样样是顶好的，甚至是可遇不可求的，足见这位草原霸主的用心——虽然有些药材药性过于霸道，苏梦枕根本不能用。若只是如此，倒也不足以令杨无邪对他另眼相待，毕竟汴京城内借着送礼想跟苏梦枕搭讪的少年公子哥儿也不少。重点在于阿诗勒隼托人送来这些东西的同时还叮嘱了不必让苏梦枕知晓来处，只当是外堂口的楼内弟兄寻来孝敬的便是。起初，杨无邪还当他在皮子药材里藏奸，反反复复仔仔细细检查过好几轮，确信没做任何手脚也没有什么额外的记号，倒是信了几分传话人所说的“苏大哥该当享用这世上最好的东西，至于来处为何，不足道哉”。
　　阿诗勒隼没瞧明白杨无邪起身离开时的眼神，不过不重要。他先将手里的锅子与碗勺搁下，命人去准备热水、面盆和干净柔软的帕子。自己轻悄地掀了帐幔，先试了试榻上之人的额温，尚有些低烧；再轻柔地捧起苏梦枕搁在被子外头细瘦无力的腕子，试探他此时的脉象——缓中有滞，时泛时沉，不甚乐观。
　　是自己没用。
　　没能更快扫荡四合，平定八方。
　　阿诗勒隼将苏梦枕的手塞回被子，呆愣愣地蹲在榻前凝睇出神，心中只觉难受。
　　苏大哥太瘦了，下巴尖得伶仃可怜，这般裹着毛茸茸雪扑扑的貂裘陷在金红锦被里，更显憔悴凄苍；那对比草原上的星子更曜目的眼睛深闭着，羽翼一般的睫毛映着眼底的乌黑，想来已很有一段时间没睡踏实了。
　　帐外仆从送来热水的声音惊醒了正在出神的阿诗勒隼。在战场上胯着骏马一杆银枪横扫千军的大可汗试了水温，就着面盆里的热水拧了帕子，细细地服侍苏梦枕擦脸擦手。待把苏梦枕额前的每一根头发丝都捋顺之后，阿诗勒隼方才将搁置一旁的锅子里的奶粥盛到碗中——因在锅里多焖了会儿，口感应能更香糯些。
　　阿诗勒隼正准备帮苏梦枕略抬高身子方便喂食时，榻上之人毫无预兆地撑起身子偏过头，捂胸呛咳起来。
　　因手上犹然无力，无法支撑抖如筛子的纤瘦身体，眼见得将往前栽倒。
　　阿诗勒隼时刻留意着这边的动静，在苏梦枕呼吸有变之时已然搁下手中的粥碗，倏忽回转身形，稳稳地抱扶住了苏梦枕分量过轻的身子。
　　苏梦枕的咳嗽一旦发作便很难立时停下。阿诗勒隼一边帮他拍抚脊背平喘，一边小心地将他以一个较为舒适的姿势揽在怀里，期间试图再行输入真气能让他舒服些，但被苏梦枕用自身的内力相抗，无声拒绝了。阿诗勒隼不敢再试，生怕苏梦枕再耗损珍贵的内力。
　　一刻钟过后，这场撕心揪肺的呛咳才略略止住，苏梦枕养了一晚的气力也似再次耗尽一般，无力挣脱阿诗勒隼拥得过紧的怀抱，只是虚虚抬眸看了他一眼。
　　阿诗勒隼没懂他的意思，但他还记着苏大哥该吃点东西了。
　　于是阿诗勒隼恋恋不舍地放开苏梦枕，在他后背多塞了好几个软枕，足以支撑他坐起且无需费力的那种；然后利索地将碗里的奶粥倒了，另又盛了一碗。
　　阿诗勒隼端着尚冒热气的精细奶粥过来，非常自然地执起勺子便想喂他吃。
　　但被苏梦枕拒绝了。
　　虽然苏梦枕并没有开口，却用行动拒绝了他的喂食。
　　纤秀得有些干枯的指掌微微颤着从宽大的袖子里滑出，示意阿诗勒隼将碗递过来。
　　这回，阿诗勒隼倒是看懂了他的意思，只得担忧又顺从地将碗放至他手中。
　　苏梦枕也不用勺子，就这么双手捧着瓷碗，一小口一小口地细嚼吞咽。结果连小半碗都没吃完，便再次示意阿诗勒隼将碗收走，他已然吃不下了。
　　阿诗勒隼自是只能将碗收了，不过忍不住略带点委屈地小声对苏梦枕问：“苏大哥可是觉得我煮的粥不好吃？”
　　苏梦枕不意对方会如此发问，微怔着回味了一下方才的滋味，清浅地扯出今日的第一个笑意，哑着声音真诚道：“很香，你的粥。”
　　虽然只有短短五个字，却足以令阿诗勒隼欣喜若狂五内俱开怀。
　　而且，他的苏大哥对他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