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一章 ...

  •   汴梁,怕是守不住了。
      苏梦枕将邸报搁置膝头,沉默良久。
      自与雷损一战以来,这副不经用的身体更添伤伐,每日加大用药辅以施针,兼无起色,昏睡的时辰竟比清醒的时候还更多些。若不是尚用内力压制着,他苏梦枕怕是已然凉透了。
      就如同这个积重难返的王朝,魍魉横行风雨飘摇下的千疮百孔又岂是一两副药能治好的。
      心绪起伏不定,苏梦枕又忍不住掩帕呛咳一阵,顺手便把沾了血沫的巾帕扔进了榻边的火盆。
      二弟离开楼子远走,三弟忙于医馆事务,也好,也好。自己是孤寂惯了的,现下尚有些余力,若真到城破那日,左不过拼尽这一身残血,多斩几双贼人罢。
      倒不是为了这腐朽的宋廷。苏梦枕心内微哂,眸光微动,犹记曾经策马丈量过的大好河山,万家灯火下的笑语晏晏。

      然而,饶是设想过千万种前路的苏梦枕,也万分没想到那位从没干过人事的官家(现在已是太上皇了)竟想出了个离奇的昏招。
      ——和亲。
      两军交战,用“和亲”来平息战事倒也算不上异事,只是这回,太上皇想要送去和亲的既不是帝姬也不是某位倒霉被加封的宗姬族姬,而是。
      他,汴梁城内黑白两道的群龙之首,江湖人称“梦枕红袖第一刀”的金风细雨楼楼主,苏梦枕。
      不知太上皇是从何处得知那位草原来的年轻可汗少时便倾心于苏梦枕,这才自诩明睿地想出了这般“妙策”。
      因为此举太过可笑,苏梦枕接到圣旨的第一反应竟不是被羞辱的震怒,反是出奇的冷静,寻思着如何利用自己将可得利益最大化。
      这既要和亲,随行的送嫁官员应当不少吧?

      ※

      时隔十多年的再次相见,阿诗勒隼第一眼便心惊于他瘦了好多。
      虽然自己当年在那场红雨之下被救之时,他也是一副修竹般隽秀的身姿,但并不像如今这般瘦得有些形销骨立了。
      令人心痛得呼吸一窒。
      阿诗勒隼想抱抱他,想在他耳边说一百句一千句这些年来愈发入骨的思恋,但话一出口便成了:“如果你当时知道我的真实身份,还会出手救我吗?”
      “你这个假设不成立,”那人一身繁复嫁衣烈艳似火灼,即使裹着厚重的貂裘依旧掩不住单薄的身形,一对簇着冰冷寒焰的眸子深深嵌在瘦削得有些凹陷的苍青脸颊上,干裂透紫的唇瓣间溢出几声压抑的咳嗽,继续沉声道,“况且我苏梦枕要救什么人,与身份无关。我那时既救了你,便是救了,苏某绝不后悔做过的事。”
      阿诗勒隼未料到能听到此种言辞,心内更是激荡,有些情难自禁地想去拉苏梦枕的手——那双曾经在辽人手里救下他的手。
      “给我点时间,”阿诗勒隼舔了舔嘴唇,还是没有将手伸进苏梦枕的衣裘里去摸对方,即使他很想很想,不仅是拉手……阿诗勒隼仍克制地道,“我向天狼神起誓,我阿诗勒隼不会做苏大哥不愿意的事。”
      苏梦枕翻了个白眼,并不言语——不知是懒得理会,还是身体的疲累令他无力开口了。
      从进入营帐开始,苏梦枕便老实不客气地径直安坐于主位,阿诗勒隼想挨着他落座,然终究是隔了些距离——他不愿苏梦枕感觉到被冒犯,即使在应许宋帝的和亲要求时,就已经冒犯到他了。
      空气中有了一瞬间的凝滞,营帐内银丝碳吡剥作响的声音和苏梦枕压抑而沉重的喘息更显清晰。
      “你这么好……让我怎么舍得放你离开。”阿诗勒隼喃喃。

      苏梦枕没听见他最后这句话。
      若是听见了,或许也只会迷惑对方这句话的意思。
      但现下他已经无法细听出对方微张的双唇之内说了些什么。
      因内力被封的缘故,苏梦枕体内依仗浑厚的真气压制的病、毒、伤争先恐后发作出来。
      方才仅靠强韧的意志力支撑着自己残破不堪的身体,终究也到了极限。
      在偏头吐出两口艳红鲜血之后,便软软倒在了帐中——
      阿诗勒隼的臂弯里。

      这便是阿诗勒隼的新婚之夜。
      漫长又短促。
      且惊恐、惊惧、惊痛。
      阿诗勒隼抱着怀里双目紧闭,呼吸微弱,苍白如纸的苏梦枕,心内只觉焦急茫然。
      还好一直守在帐外的穆金听到营帐内的动静,掀了帘子进来。
      只一眼,便知凶险,急急叫了随侍的树大夫过来。
      树大夫来得很快,像是知道今晚必不平静,也不管阿诗勒隼身份贵重,言简意赅地指示他微微抬高苏梦枕的上身,除去上身衣物,露出透着薄薄腹肌的苍白胸膛。树大夫用金针封住心脉附近的几处大穴,以防横冲直撞的气血冲击脆弱不堪的心脏,继而严肃开口道:“苏楼主这些年与其说是靠老夫的医术续命,倒不如说一大半是因了他自己内力的压制,才堪堪吊住性命;老夫不知苏楼主何时这般得罪过你,封住他内力与将他推至绝境何异?”
      树大夫这话说得很不客气,阿诗勒隼已然多年未听过有人敢如此厉色问责于他。但,阿诗勒隼并未怪责这位来自中原的大夫的失礼,倒不是因为毫不介意他话语中的冒犯,而是震怒于这段话中指向的一件事——是谁擅作主张将苏梦枕的内力封住?他从未下达过这样的指令。
      但眼下还有比追查更紧要的事。在得到大夫的首肯后,阿诗勒隼小心地抱着怀里这具分量过轻的身体,将温热的手掌轻柔覆在其单薄的后背,和煦宁暖的真气被缓缓沁入苏梦枕的体内,顺着经络耐心安抚,并打通原先被外力封住的内力。只是苏梦枕此刻身体太过虚弱,且又在昏迷中,即使自身的内力已然复苏,依旧无法凭借体内的内力自行运气。阿诗勒隼庆幸自己修习的内功自带凝神聚气的效用,比起伤人,更大的作用是救人。柔和的真气并未被拒绝纳入,这个发现令阿诗勒隼有些小小的欢愉,愈发谨慎地用自己的真气去包裹苏梦枕脆弱的心脉,并带动周身气血疏通。
      直至在一旁观察诊断的树大夫开口让他停下,已是两个时辰之后的事。阿诗勒隼不敢自作主张节外生枝,乖顺地依照大夫的意思缓缓收回手掌。树大夫将金针一一拔除后,叮嘱暂不可让苏楼主直接沐浴,待他回去配好新的药材调和药浴后再行入浴;现下能做的,便是让苏楼主好生休息。
      阿诗勒隼只得暂时放弃抱苏梦枕去沐浴的念头,先轻轻撬开苏梦枕紧闭的牙关,以口相哺,不厌其烦地小心喂了几口温度适中的白水送至咽喉;又拿了温热的软帕轻柔擦拭苏梦枕的身体,细致得像在对待最脆弱的瓷器。待温和拭尽一身冷汗之后,方才小心翼翼地帮苏梦枕换上熨帖的亵服,裹上温暖的貂裘,把苏梦枕包得严严实实的塞进暖和的被子。

      忙活了半夜,阿诗勒隼却丝毫不见疲态,只是神情却不怎么好看,呆呆地蹲在榻前凝睇了半晌床榻之上的苏梦枕。
      自己这十几年来跟人明争暗斗一路杀出来,横扫辽、西夏、金,迫降吐蕃、大理,也曾险象环生末路穷途,却从未像今夜一般无措恐惧。
      阿诗勒隼俯身亲了亲苏梦枕散落在床沿的青丝,那似有若无的幽香如清辉迷藏,只是这般微小的亲昵也令他雀跃。
      随后,阿诗勒隼传唤风雨楼的杨无邪入帐,并留下穆金照看昏睡中的苏梦枕,自己悄然离开营帐。
      这一夜,太漫长了。
      但有些人的夜,才刚刚开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