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第 14 章 未免太像借 ...
-
圣诞的早上。
小区中心花园里摆放着一颗巨大的圣诞树,墨绿色,从树根到树顶缠满金色的装饰灯,在日光里尽力闪烁着微弱的光。
男人站在车旁,看着顾林。
“圣诞快乐。”顾林抬手打了个招呼:“这个点回?”
对面人没回应,视线落在顾林的衣服上。
顾林低头,看到自己皱得不成样子的衬衫。
这三天比赛,时间太紧,一件衣服愣是穿了三天,睡前能在公司卫生间里刷个牙,已经是他最后的体面。
顾林尴尬地笑笑:“这几天没回家,没顾得上换。”
对面人皱了下眉,依旧沉默着。
“……”
可能并不想跟自己聊天。
毕竟之前为了躲自己,连健身房都不去了,大概也没想到,一大清早还会碰见他。
顾林耸了耸肩,回手关上车门,没再说话,抬脚要离开。
对面人突然开口,声音似乎是因为疲惫,有些哑,问:“手机换了吗?”
忙了三天,现在脑子称得上一团浆糊,顾林想了下,才反应过来。
“没换,修了修。”顾林和气地笑,说:“就是屏碎了,没别的毛病。”
男人没回应,又不说话了。
顾林等了会儿,实在是有些困,迟疑着说:“那我……走了?”
“修手机的钱,”男人说:“没找我要。”
“啊……是。”顾林摸了摸后脑勺,不好意思地说:“我第二天把你电话忘了。”
对面人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像只是随口一提。
但顾林顿了顿,还是解释了一下:“我本来想再问问你,但连着去了健身房两个周,都没碰上。”
顾林抬眼看他,眼尾淡红色的疤清晰可见,就像是一点儿似有似无的委屈。
“……去催租了。”
嗯?不是开健身房的吗?
……
而且催租用得着两个周?未免太像借口。还是不走心的那种。
顾林没有多问,点头,说:“那不凑巧了。”
“当天晚上怎么不加?”男人问。
顾林想起那晚后来发生的事,有些不自在的移开了视线:“就……有点事,忘了。”
顾林目光闪烁,男人看了他一会儿,像是无所谓的点点头,侧头看向远处。
顾林犹豫下,掏出手机,“要不你再跟我说一次?我这次记下来。”
“不用了。”男人转身就走。
“……”
顾林撇撇嘴,迈步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中心花园窄窄的小路。
凌晨四点多,小区很安静,花园里只有偶尔响起的鸟鸣虫鸣声,和两人踢踢踏踏的脚步声。
走过大半,男人突然停下来,回身盯着顾林。
顾林忙解释:“我也往这边走。”
从这条路走回家近一些。不是在尾随他。
“手机。”男人伸手,掌心半展,手指比手掌要长一些,指节的凸起很明显。
顾林愣了一下,觉得这人有些善变,但还是立刻从兜里掏出手机,搁进他手心。
男人手指指腹上有厚茧,指缝和纹路里都是细细的粉末。
他输了一串号码,拨通、挂断,把手机还给顾林,之后没再多说一个字,转头大步走到小路尽头,右转离开。
“这么酷呢。”顾林叹。
他跟那人反方向,没再跟着走,盯着那人背影看了会儿,直到那人又拐了一道,看不到了,才收回视线低头看向手机。
手机屏幕上有细白的粉末,男人输号码时粘上的。
难道还是体操运动员之类的吗?
顾林脑子里蓦地出现一幕画面,男人穿着紧身服在双杠上左右翻飞。
呼吸顿时一滞,连忙晃了晃脑袋。
回到家,洗完澡,扑到了松软的大床上,擦着湿漉漉的头发,顾林硬撑着眼皮,加了男人的微信。
对面的头像是一片断崖山脉,灰黑色的崖体笼罩在阴影中,弯曲着延伸到远方,色彩浓重得像幅油画。
“聂歧。”顾林看着微信名,自言自语:“真名吗?”
看起来像是真名,但歧这个字,做名字又挺奇怪。平日里只见过“歧路”、“歧途”之类的词,总之是不太好的意思。用在名字里就跟诅咒人似的。
头发擦得半干不干,毛巾扔到一边,顾林迷迷瞪瞪,又琢磨了两分钟,一看手机,好友请求还没通过。最后实在撑不下去,手机往枕头底下一塞,歪头就睡过去。
等到顾林睡了一觉再起床,已经是下午三点。拉开厚厚的窗帘,阳光瞬间洒满了整个屋子。
眯着眼,伸了个懒腰,人有种难言的满足感。
好久没陪绿帽了。
顾林溜达到次卧门口,一开门,绿帽正眯着小眼睛,浅度冬眠。
到了冬天,绿帽的食量变少,动的也越发少。
调高两度水温,撒了点龟食,顾林蹑手蹑脚退了出来。
他来到客厅,溜达到桌边,整了整桌布,又溜达到沙发边,摆摆靠垫。然后跑到阳台上,拿着铲子给花松松土。最后甚至打开了电视,要找个节目看下。
这还是搬过来之后,第一次碰电视。冬天窝在沙发上看电视,别提多美了。
黑客松结束了,手里的项目也差不多都要收尾了,顾林现在幸福感有点高。
他拿着遥控器换了几圈频道,发现没什么有意思的节目。
拿手机投一个吧。
顾林又开始满屋子找手机。
找到手机时,天已经全黑。顾林想起睡前发出的好友申请,一翻,还是没有通过。
再等等。顾林想,对面也是一早回来,说不定比他还累,这会儿还没醒呢。
心情并没有受到影响,依旧很好,他哼着不成调的曲子,踱步回到客厅。用手机投了一部电影,关上客厅的灯。
漆黑的夜色裹着漫天繁星和莹莹灯火,穿过落地窗扑面袭来,顾林的幸福感瞬间达到了峰值。
“嗡嗡嗡…嗡嗡嗡…”
手机持续震动,顾林的视线从窗外收回到眼前。
电视里的红气球已经飘飘摇摇升起来了。顾林看着来电,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下了遥控器的暂停键。
“……最近都挺好吧。”
这个开场白,像一个远方亲戚的问候。
“挺好的。”顾林无意识地旋转着遥控器,一下一下磕击玻璃茶几,发出“哒、哒”的响声。
“好……好就行。”对面人说:“就是挺长时间没接到你电话,打来问下。”
顾林说:“太忙。”
两人都知道这是借口。
他们之间本来也很少打电话。
不过大概是今天心情好,顾林心中就有了一丝缝隙。
他问:“你怎么样?”
“我也挺好的。”
对面说完这句,就沉默了,似乎不知道该跟顾林再聊些什么。
顾林又问:“今年体检结果出了吗?”
“出了,出挺久了。”
“血脂还高吗?”
“有点高。”
“多吃点青菜,少出去应酬。”顾林漫不经心地叮嘱。
“行,行。”
顾林停顿一下,问他:“有人给你做饭吗?”
“有、有的。”
“哦。”
很正常,如果没有顾林才会意外。
对面人说:“对了,我这次打电话,也是有个事。”
顾林停下动作,把遥控器握回手里,“你说。”
“就是……你妈今年祭日,我可能去不了。”
顾林的情绪开始下滑。
对面继续说道:“就是你小刘阿姨,她儿子正好那几天要到外地参加考试,你小刘阿姨也不会开车,我到时候得去送他们,赶不回来。”
对面说完,听着电话里静悄悄,没人回应,就又说:“你不要不高兴,主要是他这个考试很重要,考好了能上大学。祭日反正年年有,但他这一辈子就这么一次,我总得帮他们一把。”
祭日年年有?
这话快把顾林逗笑了。
但顾林笑不出来。
不能坐车,不能坐高铁,公共交通都不行,只能他亲自去送。“小刘阿姨”是有多重要?她儿子又是有多重要?
电话那头见顾林一直不说话,絮絮叨叨,不停解释着。
顾林语气生硬地打断:“别说了。”
顾长河顿了下,叹到:“你这孩子。”
听筒两头都沉默了一会儿,但也没能沉默多久,顾长河自顾自地又说了起来:“已经走了那么久了,不需要我们这么记挂,走了的人其实也想我们过得好。”
顾长河显然不满意顾林的态度,觉得他有些小题大做,开始发表自己过来人的经验:“你也是,不想去可以不去,这种事也不用年年都去,走了的人就让他们安心走……”
“我说!别说了。”顾林蓦地抬高音量,一字一顿。
对面人吓了一跳:“……我现在好好跟你说话,你这是什么态度!”
顾林额头胀起青筋,捏着遥控器的手指泛出青白的痕迹。
他不想跟顾长河吵,没有意义。
顾林控制着情绪,压低声音,问他:“你还有别的事吗?没什么事挂了吧。”
但顾长河却不甘心就这样结束,他听到顾林声音缓和,并不知道见好就收,像是有苦衷似的叹了口气,说道:“其实你小刘阿姨……”
“我哪个小刘阿姨?”顾林不想再听他这些让人厌烦的借口,冷冷地打断:“我上次给你打电话,你嘴里说的还是‘你小赵阿姨’,上上次打电话,你说的是‘你小王阿姨’,上上上次你说……”顾林越说声音越大,内心的情绪越发克制不住。
“啪!” “嘟…嘟…嘟…”
手机突然间被挂断,只剩一片忙音。
顾林顿在那里,胸膛急促起伏。
半响,没忍住,“哐”地猛力捶在沙发上,起身“唰”的一声拉上窗帘。
帘布摆动震颤,所有光线都被挡在了外面。
这是几个月以来,顾长河第一次主动给他打电话。他甚至还一度想到,顾长河老了,或许是有点儿挂念自己。
但原来,他的想法竟然是这么可笑。
顾林站在漆黑的房间,像是有些透不过气一般,急促地呼吸。捏着电话的手,因为过度用力,控制不住的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