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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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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中之事,金陵的江月白并不知晓,其中艰险可想而知,陆知许中途为此下了场大狱,这才惊的江月白回京。
转眼除夕月圆之夜,江月白愈发嫌弃楼里那几个惨白的诗画灯笼晦气,一心想出去过节。曹慧一联系,就和迎春楼的并一起过了,左右图个热闹。让他们年轻人且胡闹去吧。
迎春楼可休一天,凤鸣兰香除夕却还是要留人的,达官显贵要孝敬父母,除夕夜不出来鬼混,可总有那没家的伤心人。自是不配九官金官他们伺候,自有下一等人留楼里候着。说是候着,不过是一些小孩儿见了江月白心里害怕,不愿意跟江月白坐桌上吃饭,江月白所幸就不带他们出去了。有客接客,没客自己闹去,江月白不管。
迎春楼里红彤彤的大灯笼挂着,姑娘小子们漂亮话不要钱的往上堆,江月白披着大氅坐在中间,也乐呵呵的,偶尔包个红包往出送,迎春楼顶红的姑娘虽身世可怜,学识又差一点,但有一处要这些小倌们小心,不能犯了傲气,最好不要得罪,就是不知道哪天翻身做主子了或者生了个小主子来,等人家得了势,他们哭都没处去。
哑奴在其中被姑娘们摸着,调戏的通红一张脸,江月白也不管,有的三三两两携手往内室走,他们也见怪不怪的。醒着的就在席上行了酒令,要是飞花令江月白是厉害,可酒令不成。倒是金官厉害,众人嫌弃他太厉害,不让他参赛,金官扯着曹慧的手,跟他们玩,到头来还气曹慧笨拙。
"总喝酒没意思,不如赌点有意思的,输了就脱一件衣裳来"提议的是迎春楼红姑娘,那眼睛却瞟的江月白。
江月白不说玩儿也不说不玩儿,一双凤眼懒洋洋半抬不抬,红姑娘心里是仰慕江月白的,在场人精哪个不知道呢?金官也不好让人下不来台,只提出替江月白玩儿。
红姑娘今年不过十六七岁,样貌周正,弱柳扶风,藕似的臂,腕子上绕了个银铃铛,行起酒令叮叮当当响。只是姑娘点背,她先输个精光,只留个中衣,再瞧金官连大氅也没输
"碰上金官是我倒霉了…"那姑娘玩儿的起,自有风尘女的豪迈,江月白解开大氅披在姑娘身上"天冷,小赌怡情大赌可就伤身了"
"那我要非要赌个大的呢?"
"那您姑且跟别人赌,同我赌我不会让你赢的。"
江月白此话不留余地,刑红也不是个纠缠不休的主,自罚两杯就算了,江月白也陪了两杯。
"我瞧那姑娘人挺好的,你要真和她也算有个伴"曹慧小声说,
"那陆知许呢?"
"你真拿这当个认真的?"曹慧也惊了,胡闹归胡闹若当真可不好。
"没有"江月白答,看曹慧的脸色又忙补了句"邢红是个好姑娘,只是我才疏学浅不会讨她开心…"曹慧一想邢红平日里确实不太爱读书,只爱胭脂水粉,虽说没有姐儿不爱俏的,可她一买起东西来都吓人,便也歇了撮合人的心思。
"那你喜欢什么样姑娘?"
"个子高些,肩膀壮些,桃花似的风流眼,最好后脖颈子有个痣,我瞧着带劲儿"江月白还要说,曹慧不想听了,只瞪了他一眼,江月白讨好笑了笑,专注的看红姑娘跳舞,不知怎么那张脸换了样子,江月白止不住的乐,糕点饼子呛了嗓,周围无水,只好用酒去顺。
三两杯酒下肚,江月白有些头疼,便去后院散酒,后院的洪崖先生直矗矗的,江月白左右没瞧见人,就跪在院子里。一边磕头一边醒酒。酒醒差不多了,才见阴影处九官正对着石头絮絮叨叨的,显然比他醉的厉害
"我跟你说个什么呢?你又不会说话,又不懂事,你将来要怪我怎么办呢?你要嫌弃我怎么办呢?你还敢嫌弃我?"九官顺脚踢了那石头,疼的自己直抽气。
江月白冲他喊"那是块石头,你跟谁说话呢?"
"臭哑巴"
"哑奴在屋里玩儿呢"江月白扶着九官坐在廊上,风一吹俩酒鬼差点给一同吹下去,坐的晃晃悠悠的,没个坐像。
二人离得近,江月白打量九官,真漂亮,比他小时候还漂亮,难免生出惆怅来。反问他"你长这么漂亮,心里就不难过么?"
"难过什么?"
"难过将来你遇一知心人,他只图你项上皮囊"
"那你遇到过图你皮囊的人?陆知许肯定不是这种人"九官讲着还打了个带酒气的嗝儿,那双手也不老实,摸着江月白的脸,心里直说"你比我好看"
江月白推开那双手,反倒觉得自己和醉鬼讲经论道的,没意思。别说知不知心,单一项,帝王权贵他们碰不得,扔了颗真心进去,他们非要剁碎了给狗吃。
"你还是不信陆知许图你这个人"九官年纪小,别的不通,只通今儿谁好了明儿谁坏了这些东家长西家短的情感之事。
"你说金官都信陆知安喜欢他这个人,你怎么不信陆知许呢?"
"你说…金官…和谁?"江月白最后一点酒完全醒了。
"你夫家大哥"九官还醉着,说话没个拘束。
"他俩…到什么程度了?"江月白问
"金官自作多情的程度,不能生不能养,陆知安要他何用,还指望八抬大轿,我呸"这醉鬼全然没想过他旁边那个也不能生养。一时听不出来在骂谁。
这时的九官身上才生出了小倌的气来,他浸淫太久,骨子里染的,洗不掉。江月白努力教导他,人前醒时像个少年郎,可跟着客人多了,学出的气味儿,随着年纪增长,愈发难闻。
江月白知他所言非假,可也失望于自己并没有教出来一个心思纯澈的孩子,市井粗俗又有像官家老爷的神气。同时却也难免有一种被人戳破了假象的难堪和埋怨。
"你知道么?今儿晚上金官就要跑,他要去京城"这话惊世骇俗,跑了的小倌,不管在哪儿被抓到那都是活不了命的刑罚,连最后一点里子面子也没有了。
"你这话不能瞎说"
"为什么不能?我等他跑到城门口我就去报官"
近亲之人尚且看不明白,江月白又如何三言两语能形容出一个活生生的人呢?江月白悉心教导这三个人,一个疯了,剩下两个,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了嫌隙,一个要偷跑去京城,另一个如今虽年纪小,看酒后的言谈举止,算是毁了。
"九官,我一直教你做个君子好人,至少不能如此瞧不起金官,他要追求情爱凭什么要被你这样笑话?就是真傻,一头撞死了,撞的也是他的头,不是你的。你瞧不起他是你的事,报官你这是要他命。"
"是,你和他都有墙要去撞,我没有,你们俩自然扭成一股绳了,将来还是妯娌呢…我不是要他命,我是救他。"九官心里也烦闷,屋里推杯换盏,从小教养他的江月白天天和陆知许腻着,金官打着学武的旗号也腻歪在陆宅,只有他,有心去腻,那一个年纪小不开窍儿的生瓜蛋子,他腻的也良心不安。到头来他被落下了,被抛弃了。
九官不肯悔改,嘟囔着,咒骂着,江月白仅剩的半条命也要被折腾没了,头疼连带心口也泛着酸。眼珠子扑簌簌要往下滴汗,江月白仰着头看月亮,九官低着头,歪在江月白肩上。
"是我没做个好人,教不好你们,自己都糊涂着过,当什么掌教呢?老老实实教你们如何伺候人就好了…"江月白喃喃着
天上月圆,人心不圆。去年除夕的热闹,随着楚官的病,再也回不来了。日子直赶着人去变,赶着人去散。连他自己都不敢说什么问心无愧,从来没变的话。
他初来金陵,九官是个什么模样?他记不得了,他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九官怪他官府拿人那天留了楚官和曹慧,放他和金官蹲大牢,其中的细节无人说与他听,他这辈子都不知道。要想瞒谁一辈子,是个最容易不过的事儿了。从前九官心里闷了怕了就会往江月白房里钻,说是醒酒,不过是总觉得见了江月白心里踏实。江月白心里也最喜欢九官,一是亲手教他读书习字,二是他觉得这孩子纯澈。招猫逗狗的,最像在淮州的玉奴。
风吹的他骨头泛冷,却还扶着醉酒的九官进屋,任由他挣。终究是怕夜里下雪冻死他。他喊了金官来,金官与众人玩儿的热闹,他们只借了一间厢房,对坐着。
"别今天走了,夜里要下雪,明天晚上东面的角门我给你留着,我不知道你契书在哪儿,我只能保楼里不去报官。"
"我听他们说,要打仗了,金陵先打起来…"
"瞎说,金陵是重地,哪儿打起来,金陵也不会。"
"会的,陆家下人说的"
"不会,陆知许不会把我留在危险的地方"金官一想也是,就不再肯定了。陆知安不会喜欢金官的,江月白猜,他也劝了两句,却深知他劝不成。
金官兴冲冲的收拾行李,江月白看着他,偶尔提醒两句,这趟路途他熟悉,到了哪儿如何换车马,路上遇到什么事如何打交道。却忘了金官不是九官,金官出过远门,也呆过京城。
"那祝你得偿所愿"江月白道,江月白寻不到哑奴,只身往凤鸣兰香回,路上有孩童放花,跑跑闹闹的撞的他身子一歪,栽在雪地里,忽的想起少时。
那年在藏香寺,他起初还不叫江月白,除夕借着鞭炮声和锣鼓点儿往出跑,后面的人根本追不上他,他要跑回淮州,要去找娘。和他一起跑的是江家的少爷,被人贩子拐来的,他说他跑回家就有救了,他带着这一点念想拼命的跑,只是没成。
如今就在寺内那口枯井里,江月白夜里去翻,数口尸体面目全非,他直至出寺,也没见到那个给他一口饭要带他一起跑的小少爷。
他们时常晚上是没饭吃的,可都是壮年的年轻小伙子,难免饿的心慌,那小公子时常偷隔壁的供品回来,有他一口鸡腿,就有玉奴半口。那是他成为江月白后记忆里为数不多的好日子,也是唯一的至交好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