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之痒》墨桑桑

19、你好，干杯！

　　在这个世界上，你会遇到一个人，你无法用一种具体的语言去描述，不用语言，只用感觉，就在漆黑中撞进了通向这个人的窄道。一旦进了这个窄道，不管情愿不情愿，一种力量狠狠地吸着你走，跌跌撞撞，既害怕，又兴奋。
　　叶晨读到这句话的时候，苏晋好似突然出现，前面有一束光，引领她通向不知名的隧道。
　　她拿起手机，不知道是否应该给他打个电话，可是之后又该说些什么呢？从上次滑雪到现在，他们已经有些日子未联系过，她并非天生热情的人，朋友之间的相处也总是习惯被动，叶晨总认为，是你的便是你的，勿需过多的争取或牺牲。这种平淡如水的性格直接导致了她生活圈子的形成，并没有过多的朋友，在大群人中间总是很少说话，很少有人会注意到这个看似安静的女孩子，与陈茵茵的灿若星辰不同，她像一朵自得其乐的雏菊，有三五个能称作知己的朋友，伤心的时候可以叫她们出来喝酒撒泼，面红耳赤的争吵后可以一天内和好。
　　他为什么要联系我呢？我又为什么要联系他呢？我们只不过认识而已，大半年的时间，或许他根本不了解我，我也不了解他。那个时候才多大呢？能懂些什么呢，又能证明些什么呢……
　　叶晨喃喃自语，她抱着硕大的龙猫在床上辗转反侧，像个疯子似的看着手机发呆。还有一天便是除夕，平日里宁静的夜色被节气的热闹打破，窗外烟火闪耀，偶尔一束光袭来，亮如白昼。
　　“小晨，下来陪爸妈看电视，这么早在床上瘫着干嘛”，姚慕眉女士洪亮的声音传来，好像自从父母重新在一起后，当初文静柔弱的母亲便突然进化成火焰般的妇女，会发飙也会撒娇，会讽刺也会挖苦，会认错也会求和。倒是原本嚣张霸气的父亲性格收敛了不少，虽说这个家总是少不了争吵，但温馨和欢笑总归占了大半的时间。
　　有那么一些人，历经雨雪风霜，总会见到晴天的太阳。
　　叶晨懒懒的穿上拖鞋下楼，母亲穿着大红色的睡衣躺在沙发上看她最爱的综艺频道，父亲乖乖地剥着橙子。
　　七年前，这个卖掉公司的男人像牛皮糖似的求着姚女士原谅，死皮赖脸地骚扰了一年后，用一半积蓄买了这套房子，剩下的家当留作叶晨的嫁妆，平时在家闲得无聊，便在市中心开了家茶室，用作姚慕眉女士不在家的时候打发时间。
　　“妈，我要换台，你要不要每次都盯着这个男主持的节目啊”，她撇嘴，准备去拿剥好橙子的手被父亲拦截，叶信伟小心翼翼地将表面的果囊清理干净，头也不抬地说到：“自己剥，这是给你妈的。”
　　叶晨早已习惯，笑了笑，“爸，你是不是应该讨好我这个两年才回家的人啊”，她有些笨拙地剥橙子，手上沾着黏黏糊糊的果肉组织。
　　电话响起，叶信伟看了看双手不空的女儿，愣了愣，“一个问号再加一个感叹号，小晨啊，你”，话还没说完，叶晨一把抢过父亲手中的电话，手也来不及擦，随手抽了张纸便回到自己的房间。
　　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何会存了一个问号，一个感叹号，像风马牛不相及的两种表情，别扭地出现在同一个人心底。
　　苏晋，存在于她的矛盾世界观里。
　　“喂，叶晨”，一声最简单的问候，叶晨却有些异常的开心，她总觉得苏晋叫她的名字特别好听，两声娓娓道来的男低音。
　　“苏晋”，叶晨还没来得及说点儿其他的，“嗷”的一声吃痛叫起来，她的膝盖直接撞到床角。
　　“哎呦，又撞啦”，他的语气接近于平铺直叙，倒没有丁点儿的惊讶。
　　不到一年，他清楚她身上的大半习性，叶晨并不觉得奇怪，揉了揉膝盖，“又是床角，以后我直接弄个榻榻米睡觉得了”。
　　“还能走路吧？”他笑着问道。
　　她脱口而出“废话”二字。
　　“那你出来，我有东西给你”，苏晋打开车门，不远处的房子灯火明亮。
　　这么快就挂电话？真的来了？三百多公里，大晚上的，要给我什么东西？叶晨处于半发呆状态中，迷迷糊糊地穿上鞋，同父母撒了个小谎便出门。
　　车灯打出两束强光，苏晋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向他缓缓走来，好像临上台的舞者，脚步轻微紧张，却吸引了整个会场的目光。
　　他的右手反复摩挲着那枚小小的印章，身前是她越来越近的脸，从最强烈的光亮中走来，笑容满面。
　　她伸出手，仰着头问道：“带给我的东西呢？”
　　“七年前就该给你的，新年快乐，叶晨”，琥珀色的印石落在她的手中，他的指尖无意划过她的掌心。
　　“噢，原来说好的新年礼物，真的是我的名字”，她兴奋着说道，眼睛里好似有光彩溢出，“我的这两个字用小篆写还真不错，苏晋，谢谢你”。
　　就是那么一瞬间，苏晋停留在叶晨的笑容里，向上眯起的眼睛像挂起的弯月，嘴角上扬到略微夸张的60度。
　　这样笑着的叶晨很好看，这样欢喜着他送的东西的叶晨很好看，苏晋发觉自己心里有一杆秤，正在慢慢倾斜。
　　他的双手搭在她的肩上，转动方向，“好了，现在回家去，时间不早了”。
　　叶晨被苏晋推搡着向前走了几步，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我刚才跟我爸妈撒谎说要出来买啤酒，我”，话还未说完，整个人却突然静止。1厘米？或者1毫米？她满脸尴尬地估算着她和苏晋之间的距离，竟不敢抬起头来，只能斜着眼睛微微上瞥。
　　“现在喝酒肆无忌惮了？”他不着痕迹的后退一步，伸出食指，将叶晨的小脑袋弹开，“怪不得陈茵茵说人生最大幸事之一便是与你同饮，走吧”，他看了看身后一愣一愣的叶晨，忽而觉得有些心虚。
　　小区便利店24小时营业，上夜班的女服务员正在低头玩手机，叶晨熟稔地拿起一小件罐装啤酒，她的脸依旧微红，心不在焉地问道：“苏晋，你住哪里？什么时候回去？”
　　他拿过她手中的东西，任她空手挑选货架上的零食，“酒店订在市中区”，而后将她递过来的薯片放回原位，微皱眉头，“怎么还是跟原来一样，噢，对了，陈茵茵说你天天嚷嚷着减肥”。
　　这个画面并不陌生，叶晨甚至习惯性地当一个甩手掌柜，她记起7年前的苏晋，也是这般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将垃圾食品挑出，留下蔬菜和水果。她咯咯笑了起来，“你也是跟原来一样诶，你原来说我这么吃下去绝对长不过160，现在我倒是多长了几厘米”。
　　他伸出手，从叶晨头顶平移到自己的下颌，“倒不是很矮，陈茵茵刚好到我眼睛。”
　　“你们家遗传基因的确强大”，她没有告诉他羡慕死陈茵茵的大长腿，172的身高，“我要吃关东煮，你要不要也来一点？”
　　几分钟后，叶晨和苏晋坐在便利店落地窗前的长条桌上，窗外是晚上九点的人工湖，远处有零星的烟火。
　　她随手打开一罐啤酒，然后递给他一瓶矿泉水，“新年快乐，干杯！”
　　苏晋笑笑，拧开瓶盖，“干杯！”
　　店内的音乐刚好，不吵不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