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簪影飞情》苏锦瑟

6、第五章 成亲

　　无名寨 倚剑阁
　　晌午的阳光正烈。卷着浓郁尘土的光箭透过半开的纸窗，射在了躺在木床上的人脸上。秦碧落忽然感到皮肤像是被火苗吞噬了一般，焦炙的刺痛滞重地在全身延伸。
　　她缓缓地睁开双眼，忽然愣住了！整个房间全是木制的，除了床缦用的上好的绢，非但常见的床、桌、椅全由柚木制成，地上也铺了一层印有草原图案的木板；居然连桌子上的茶壶和杯子的材质也是木头！而且每一样木器都造型别致，花纹古拙，别有一番淳朴的美感。
　　“哎呀，头好疼！”秦碧落呻吟了一声，感到头疼的要命，好像被人狠狠地捶过一样！忽然一个模糊的影子在眼前闪过：难道——是他？
　　“姐姐，您可醒了！”一声清脆的嗓音将她从朦胧的思绪拉了出来。一个上身穿粉色短衣，下身着白色罗裙的女孩轻轻地推门而入。她的衣襟和裙摆上都绣着一对翩翩起舞的蓝蝴蝶，栩栩如生，竟像要飞到天空去了。
　　好个明眸皓齿的美姑娘！秦碧落心中暗赞了一声，可惜比起她的三个妹妹就差了，尤其是碧琼。不过这样的姿色也该是上上之选了。她迟疑地问道：“请问，我这是在哪儿？姑娘怎么称呼？”
　　“姐姐，你不记得了？我是方念念，这是无名寨呀！你前天被大当家的和三当家的请回来的。你都忘了么？昨天晚上咱俩还一起喝桂花酿来着呢！”念念斯斯文文地坐在床畔，温柔地将她扶起，又将枕头拍松，轻轻地放在碧落的背后靠着。
　　“啊！我想起来了！”碧落忽然记起那天晚上，马跑了，车倒了，人来了，把她和翠嫣抓跑了的全过程。尤其可恨的是，那个有着极为好看嘴唇的大个子像猿猴一样喉了一声，就自顾自地走了。而他可恶的手下一个赛一个混蛋，为了怕翠嫣的大嗓门继续喊救命，就把她俩打晕了！混蛋，真混蛋！要打晕就把打翠嫣一个人就好了么，她可是从头到尾都没有喊过一句呢！圣人言，非礼勿言！她被非礼了，当然得赶快闭上嘴，喊什么，岂非侮辱斯文？
　　混蛋！居然一个都不能体谅她的良苦用心！她扁扁嘴，咕囔了一句。
　　“秦姐姐，你想必是饿了吧！翠嫣姑娘说你最爱吃杏仁糕。山寨里简便，我就自己试着做了个，你尝尝合不合口，若不合口，我再让人去买！”方念念殷勤地将盘子端起，然后将涂着清漆的桃木筷子递在了秦碧落的手里。然后一脸热切地瞅着她，水汪汪的双眸倾诉着无言的请求。
　　呵！好温柔哦！秦碧落忽然感到一股久违的温暖！老爹生性古板严肃，对她是呵斥多于疼爱；凤姨有心疼她，可惜又不懂得如何表达；几个姐妹性子冰冷，翠嫣婆妈唠叨，神经兮兮！自己几时受过这种软语温存！哪能想到一个山寨里居然藏着这样的妙人，简直是麻雀窝里飞出金凤凰！
　　“嘿嘿！我知道了！”秦碧落兴奋地大叫。
　　“知道什么？”
　　“你就应了周学士的一句话了‘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呵呵！”方念念顿时掩口葫芦。她实在喜欢这位姐姐的平易近人，自从第一眼看见秦碧落，她的心里就产生了一股难以言说的亲切感。“姐姐，您盛赞了！如果不嫌弃念念粗鄙，就让我陪你玩玩可好？”
　　秦碧落着迷地看着念念温暖如春风的微笑，莫非“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说的正是如春风一般温暖的美人笑靥？哇！自己真是要不得，怎么出来一趟，对男人发完痴之后，又对女人发起痴来，真是越来越堕落了！
　　“恩，你说的大当家的是谁呀？”为了避免自己走上沉湎女色的不归路，还是赶快转移话题为妙。呵呵，美人就是美人，连做的杏仁糕滋味都这么美！她扔出一句后，连忙吞了一口盘中美味，呜呜，好好吃啊！她激动差点把舌头咬掉；哎，不通厨艺是她心中永远的痛！痛啊，痛啊！恩，化悲痛为食欲，再吃一口！
　　“大当家的叫苍穹，别看他年轻，武功很厉害这个寨子是他一手创立的；二当家的叫无名，他是寨子里最风雅的人，三寨主名为鞠无忧，别看他相貌粗鄙，但是人非常好，是个硬汉子！再有就是我爹，大家都叫他方师爷。”方念念看见秦碧落狼吞虎咽地吃着自己做的东西，不禁无限欢喜，索性将一干人等都介绍了一遍。
　　“哼——念念，你倒是知无不言呢！”忽然，门被猛力地推开，苍穹一矮身，迈着大步走了进来。
　　“我——我——”念念慌忙起身，瞅了瞅被杏仁糕噎住的秦碧落，咬了咬唇，悄悄地退了出去，临走，还细心地将快跨掉的雕栏木门带上。
　　“呃——呃——！”秦碧落呜咽着，刚吞进去的美味一下子全噎在了嗓子眼。
　　“快喝点水！”苍穹没有想到刚一进门，就会看见这个阵势，慌忙将茶杯凑到了她的唇边。一手捏住她的下颚，一手将杯沿倾斜，然后像灌蟋蟀似的哗哗地一股脑倒进了秦碧落的口中！
　　“咳！咳——！”秦碧落顿时呛得直翻白眼！
　　“这人！吃东西会噎着，喝水还能呛着！真是个苯丫头！”苍穹不解地摇摇头，索性好人做到底，用他厚实的大手用力地在她后背猛拍起来！
　　“救——命！”秦碧落感到自己的骨头架子都要被这个家伙拍散了，恨不得哭爹喊娘了！这回真是彻彻底底得痛得要命了！死人！什么苍穹？为什么不干脆叫“狗熊”？
　　“住手！住——手！”她苍白着脸，从丹田积攒了全身的真气，然后拼命喊了出来。
　　“哦，那你再咳我可不管了！”苍穹乖乖地停了手，然后随便从衣服上扯下一块布来，抹了抹她沾了糕点、茶水的脸蛋。哎，真可怜！每天都要这么危险地度过，不知道她以前是怎么熬过来的！这么一想，他的目光不自觉地柔和起来。觉得这个女人虽然不能为他生下漂亮的孩子（以前想找个漂亮的老婆主要是为了帮他改良品种啦），但也一样值得怜惜！
　　“你以为我为什么会突然噎住？”终于顺过气来的秦碧落咬牙切齿地怒目而视，悲愤地瞪着害她如此下场的罪魁祸首！
　　“你自己都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苍穹满脸无辜地回敬道。
　　屋内一阵沉默。
　　苍穹抬头看了看虽然被气得说不出话来，但是神情却非常冷静的碧落，忽然感到她很耐人寻味。长得不出众，但是性格却离经叛道；从她随身携带的一整车的书来看，她应该算得上饱读诗书的才女，但是很显然，她又与自己印象中的大家闺秀有天壤之别！这个女人，怪有意思的！
　　“不跟你纠缠了，我的书呢？你是不是把它们都烧了？”但愿，这个粗人还没有野蛮到焚琴煮鹤的地步！
　　怪丫头，被抢到这里来，居然一点都不害怕，反而先惦记她的书？不过是一堆纸么，有什么可宝贝的？苍穹眉头皱了一下，闷声道：“都放在无名的书屋里，你随时可以过去。”
　　“哦。”秦碧落放下心来。没有烧就好，她在哪儿看书不一样呀，既来之则安之吧。忽然感到轻松得很，吃饱喝足，她倒床而睡，准备继续做她的春秋大梦。
　　“哎，等等！”苍穹见她一副睡眼朦胧的样子，赶忙喊道。
　　“什么事，不能明天再说么？我觉得特别累，特别乏！”
　　“我看你糊涂的很，有一件事你可能还不知道，虽然我不知道怎么开口，但是这已经成为事实了；你可能不高兴，但是我也没有办法，总之——恩，反正——”苍穹忽然脸涨红了，期期艾艾地说着，舌头像打了结似的。
　　“说呀，你吞吞吐吐的干吗？”秦碧落大大地打了个哈欠。天知道，怎么现在的男人都这么麻烦，好好的一句话偏要说得颠三倒四的，困死个人！
　　“我不知道怎么说，恩，要不，我找念念来跟你说吧！”苍穹又低下头来，这回居然可耻地一个劲地瞅自己的脚尖来，死也不肯抬头！
　　“说呀！”
　　“我不知道怎么说好……”
　　“快点说！再不说，你就不是男人！”秦碧落怒了！
　　“我想告诉你，昨天咱俩成亲了！”苍穹终于吼了出来——
　　砰——秦碧落从床上摔了下来，彻底呆了。
　　“你不愿意？”苍穹连忙将她扶起来，仔细地检查了一遍，心里颇不自在。
　　“为什么我愿意？”秦碧落苦笑。没有想到为逃亲而被抓，抓了又成亲。终究还是没有逃过。哪能想到只不过是昏迷了两天两夜而已，自己居然莫名其妙地跟个陌生男人拜堂成亲了！天那，简直是太诡异了吧！
　　“我以为，凭你先头瞅我瞅呆了的神情，对我挺着迷的，应该不会反对才是！”苍穹深深地望了她一眼，戏谑地说道。
　　“哦——老天！”秦碧落忽然感到无话可说。虽然自己一直都挺色的，但是头一次痛恨自己的色性！早知道就不色他了，现在再说什么似乎底气不足了哦！
　　苍穹看见秦碧落一副懊恼的样子，不禁轻笑了一下。这个女孩子真是越看越有趣了，比起他印象里的女人都生动许多！论姿色她不如琼玉楼的花魁笑春风；论性情她不如念念般温顺，但是他就是看她看对了眼！或许就从她对他毫不掩饰地大发花痴的时候，或许是从她像个小猪一样可爱地将食物拼命往嘴里塞的时候，更或许是她吃惊地摔下床花容失色的时候，总之，天下的女子是没有一个比他的小娘子可爱的了！哪怕她不愿意，他还是要娶她为妻！哇哈，日子太无聊了！
　　“跟我成亲有什么不好？是因为我把你掳来，没有知会你的双亲么？”
　　　　“不是，是因为我干脆就没有成亲的想法！我想一个人过一辈子，自由自在！”他就算不通知老爹，就凭簪影楼遍不天下的耳目，不知会也知会了！哼哼，她才不想会婚姻束缚一辈子呢，就像她娘一样，困了一辈子，痛苦了一辈子。
　　不想成亲？苍穹沉思了起来。这是多么惊世骇俗的想法！当今之世，莫不奉三纲五常为尚。姑娘家都想找个好夫婿，哪有想不成亲的呢？“那，你如果不想成亲，你想干吗？”他反问道，感觉对她的兴趣真是越来越浓了。
　　“想看书！”提起书，秦碧落的眼睛亮了起来，整个小脸都显得生动了许多。
　　“成亲后，你仍然可以读书！我不会阻拦你的，在寨子中，你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
　　“我想走遍大江南北！”她的眼睛里藏着深深的渴望。
　　“我会陪你去走！有个伴不是更好？”他慢慢地拉起她的手，放进自己的掌心，温柔地望着她。
　　“这个——跟你成亲也行，但是你不能未经我同意与我圆房！哼，你肯定将我吃了！”秦碧落忽然紧张地看了看身上明显不属于自己的新衣服，想象自己不醒人事时被一匹恶狼将衣服撕成碎片，拆卸入腹，吃干抹静后，然后再若无其事地将另一件衣服给自己换上，顺便再一次重温软玉温香的香艳情景——卑鄙呀，无耻！！
　　“没有！”
　　这个贱人，她非得把他阉掉方行！她的清白，她的纯真，她年少无知的青春——恩，没有？仿佛晴天霹雳，秦碧落猛然从幻想中惊醒。不会吧？他会这么乖？她仔细地打量了他一番，发现他的眼眸里静如止水，一派坦然。而且他的眉头正在紧紧地皱起，仿佛对过分赤裸裸的言语颇不赞同。
　　“为什么？”轮到秦碧落心里不舒服了。奇怪了，都已经不醒人事了，为什么不干脆生米煮成熟饭呢？难道自己的魅力这么小么？
　　“喝！”苍穹狠狠抽了口冷气！这女人太大胆了吧，居然这也问得出口！“你被绑来后，不知道是不是他们打昏你之后是不是用力过度，总之一直昏睡；我不愿意上一个没有感觉的女人，跟死尸上床有什么意思？！”
　　苍穹原本以为这番露骨的话会成功地让她脸红，哪知道，秦碧落竟然真诚地点了点头，认真地说：“有道理！果然是个有品位的山贼，佩服佩服！”她心中一喜，顿时眉眼弯弯，笑如春花，“那你答不答应继续保持你的好品位呢？”
　　“我答应你，不会在你不同意的情况下跟你上床！我苍穹绝对不会□□良家妇女！”苍穹郑重地说道。小妮子居然跟他使起美人计，要得！
　　“好，那我就当你是我的丈夫好了。”她抬眼望了望眼前的苍穹，轻轻喟叹。一直以为自己以书为伴，不想踏进任何囚笼之中，可还是陷了进去。自己的丈夫虽然貌似卤莽，但是她从他的温和的眼神看得出来，他虽然称不上谦谦君子，倒也不是大恶之人。既然不是自由身，嫁给名门之后，与嫁给山贼又有什么区别呢？
　　她，秦碧落，一个古怪的书痴，终于嫁人了。如果爹跟凤姨知道，不知道会怎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