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可还在》东篱乌鸦

9、天桥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去了学校。看见旻天进门来。我端正地捧着数学课本朝她微笑。她一愣，立马朝我笑起来。

　　她把所有的题目都一一仔细地给我讲解。老师口中那些难拗的方程式，旻天讲来却如此浅显易懂。我不在计较同学们之间的流言蜚语，他们在背后的指指点点我权当作是对我的嫉妒。老师们当然不会去在意，有这么好一个学生愿意带着我学习，是他们求之不得的。我们仿佛又回到了过去，轻松而愉悦。她说你不要出去打架了，好好学点什么吧，一个活着不能只为了自己快活，也该为别人考虑吧？她说这话却带着些许的怀疑和不确定。我好奇地问她，有些恶作剧的成分。你这么努力读书是为了什么呢？她说为了我爸爸，我要让他过好日子，让他骄傲。说完，转头问我，你呢？我也想为了我父亲，可是我父亲死了。我连一丁点的机会都没有。她说对不起。可是找个人说出来的话会更加有斗志更加有勇气和毅力，想想放弃的时候有人会在背后笑你。

　　我用哈哈大笑的方式来掩饰我内心的惶恐和失落。旻天，你真幸福！她听了，笑的很勉强，然后转过头去，头发遮住了她的脸。

　　一个孩子在家里得不到重视就跟别想在外面抬起头来。旻天一样有难以重负的人生，只是后知后觉的我从来不去留意她忧伤的表情下的根源。她独自一人走颠簸的路上，没有人陪伴她。她独立而寂寞。我能深刻体会这样的心情，只是当时的我不明白旻天也是如此。母亲为了生计，到处奔波工作，疯狂的忘了我的存在。父亲死了，她就以为所有的一切都烟消云散，忘记了还有个年幼的儿子需要她的照顾和垂怜。当我变得孤僻寡言，不愿再叫她妈妈的时候，她才有所醒悟，可是那时我已经不是一个好孩子了。

　　那天下课，旻天等我一起回家。

　　秋天的校园小径上满是落花和梧桐的大树叶子。风一吹，哗啦啦掀起一大片，又呼啦啦地跟着风停止。我们踩在干枯的黄叶上。随着脚步所到之处，都是一阵阵干燥的碎裂声，清脆而欢乐。

　　当我们走上天桥的时候，有四、五个少年倚在栏杆上，每个人手里点燃了一支烟，袅袅而上，桀骜不驯。我看到了那个有着一张峻峭的脸，并且叮嘱我好好学习的人——延风。我兴奋地奔到他们面前加入他们的队伍。

　　延风看向一个方向说：“那是你女朋友吗？”

　　我差点忘记了还有旻天。她站在天桥的一端，我们刚才上来的地方，孤零零地站在那里看向我们。没有害怕，眼里的敌意却显而易见。她瞪着我，木然地瞪着我，目光如灼烧的火。

　　延风说：“叫她过来啊，怎么丢她一个人在那里呢？”

　　“你小子动作真快啊，又换女朋友了。”边上有人起哄着，我尴尬地笑笑。

　　她没等我去叫她就径直走过来，双手紧紧拽着书包，很镇定的样子。延风很一本正经地伸出手去说：“你好，我是延风。”她伸出手，微微一笑，口里生硬地蹦出两个字：“旻天。”延风一愣，又哈哈大笑起来，竖起大拇指说：“好！好！好名字！”然后把烟拧灭，踩在了脚底下。旻天很自然地看着，一直看着他，我看出延风的不自在，便一把拉过她，还来不及开口，她就说：“我是不是得先离开？”她用那样的眼神看着你，高傲的，悲伤的。说着还不等我回答就甩开我的手说：“我回去了。”然后就真的一个人走向天桥的另一端。奇怪，没有人起哄。所有人都背转身去，看着桥下的旻天任性地穿过马路，让一片喇叭声在身后响彻。延风轻声说：“她这样的走法很危险。”好像是说给我听，又像是说给任何人听。

　　延风自嘲地笑笑说：“我们这样人就是社会的渣滓，走到哪里都不受欢迎啊。”其实，延风也是为了生计，帮人家打打架收点酬劳或者在酒吧陪些落寞得上了年纪的女人喝喝小酒。听说延风家以前也挺殷实的，不知为何一朝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