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可还在》东篱乌鸦

11、宋励

　　回到学校的时候，我看到旻天还是一如往常的用功。我彻底地放弃了，为我母亲。而她为了她父亲继续奋斗着。我只有看着她的背影轻笑，生活真是个陷井。

　　时间飞快，转眼又一年的夏天到了，我们匆匆地毕业。旻天上了重点高中，还是在这个小城市，还是会每天一个人任性地按自己的方式横穿马路。而我也只能在这个小城市中晃荡。延风也离开了，走的时候对我说：“兄弟，总会有出头之日的，等吧。”所有人都离开了我。沙云也跟着她另外一个男朋友走了，只剩下我，孤零零的一个我。我时常一个人在旻天的学校门口晃荡。旻天走出来的时候，我远远地看着。她总是孤零零的一个人，左肩上搭着她姐姐絮仁的旧书包。有时，她也会看到我，但却装作不认识的样子若无其事地走开。

　　我一个人走在傍晚的街道上，一年四季在我身边匆匆变换着。我好像从来都不会注意时间的流逝。认识所有人是在三年前的夏天，分别是在三年后的夏天。三年已经让城市的建筑街道变得陌生。抬头看见太阳红彤彤的轮廓倚在天边，好像给我们光和热的并不是它，它自己也是被照耀的一部分。天边还没有出现火烧云，比较高的建筑楼顶上还沾着一角浅浅的橘黄色。街边的绿化带仿佛被阳光揭去了一层皮，迫不及待地要睡去。

　　我还记得我们搬走的时候，叔叔独自一人坐在餐桌前，显得孤单而落寞。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觉得心里难受的紧。母亲几乎是不留一丝情面，连再见也不说。后来母亲才告诉我，当时她根本就说不出话来。

　　一天回家，母亲兴高采烈地放下电话，但又看似漫不经心地说：“阿齐，我们去外婆家玩几天吧。你二舅打电话来要我们去呢。”

　　“我不去。”

　　母亲停住盛饭的手，把饭瓢一扔，解下围裙骂道：“阿齐你真是犯贱，你不去我一个人去。”

　　说着走进屋里不再理我。

　　母亲就是这样，发起脾气来有时候像个孩子。

　　我只好无奈地朝屋里叫：“好啦，好啦！我去还不成！快开饭要饿死了。”

　　母亲嘻嘻笑着从屋里钻出来给我盛饭。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在娘家小住几天当然不成问题，可是长住下去就惹人嫌了。外公外婆当然不会烦了，厌烦的是舅舅舅妈，厌烦的表哥表姐，还有那里的邻居们会笑吟吟地说：“阿齐！你怎么还不回去？”或者说：“阿齐，你怎么又来了？”

　　这些玩笑往往似是而非。我是个敏感的人，不喜欢别人来议论我的家事。表哥表姐们因为外公外婆最疼我而眼红。外婆曾是地主千金，手里有些家私，曾送我一只宝石的戒指，那时小不懂事，并不觉得稀罕，玩了几天便不知所踪了。舅妈们怕外婆把好东西全都给了我妈，暗地里不知瞎掰了多少事。女人有时候就是不可理喻，所以我对她们也没什么好印象。

　　从小我就讨厌和表兄妹们一起玩，总觉得他们是沾染了大人的龌龊气的。只有一个小表妹整天和我一起待在屋里看电视。小表妹叫宋励，外公起的名字。因为当时大家都以为三舅妈会生个男孩，这名字听起来就是个小子，不过我倒觉得挺别致的。后来三舅妈果真又生了个儿子，家里人都疼她弟弟，外公外婆也不怎么待见她，所以这个穿着表姐旧衣服的弱小女孩子就成了我小跟班。

　　这小丫头孤僻胆小，但骨子里却倔强的很。我教她下棋，她一着急怎么也学不会。我教得烦了，便一推棋谱叫她自己练着。她说：“阿齐哥哥，我是不是很笨？”她的水汪汪的大眼睛里含着她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恐惧和悲哀。看着她楚楚可怜的样子我感到心酸。这样的情景似曾相识。一个孩子在家里得不到重视就更别想在外面抬起头来。——是旻天！她有着和表妹一样深邃寂寞的眼睛。

　　我抬手摸摸她的头发，她眼泪就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