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 3 章 ...
-
那红线丝丝缕缕，看着柔软，却尖锐非常堪比世间任何一柄神兵利器，只一下，竹卿便觉心口一凉。
白陌月在那僧惊诧中带着点恐惧的眼神中的淡漠地手腕翻转，对着掌心凭空出现的那只小瓷碗滴了一滴从竹卿心口取出的，犹带着热气的血，又一弹指，碗中立时涌出半碗清水。
他把碗递给仍呆愣愣不知发生了何事的竹卿，“喝吧。”
对方接过碗一饮而尽后，才反应过来似的，舔了舔嘴唇，对这混着自己血甘霖像是带着点意犹未尽的意思，“这是何物？”
“血契，”白陌月收起碗，“今后你若伤害任何一个普通百姓，都会感到剜心刺骨之痛。”
那僧僵住半晌，这会儿才觉过味来，“你这是，给贫僧的承诺？”
白陌月瞥他一眼，又迅速收回视线，像是不愿多搭理他，“与你无关，你只是提醒了我。”
“……”那僧缓了着许久，白陌月那击其实也不重，当下便站起身，整了整衣袖，向他行了一礼，“贫僧方才多有冒犯，还请道友见谅。”
白陌月也不纠正他，轻轻抬了抬下巴以示知晓。
“对了。”他目光落在小傻子竹卿身上，话却是在对那僧说，“妖怪者，本质与人最大不同便是其形态，若加之引导，则妖亦有善者。”
那僧怔住，又笑，“是贫僧狭隘了，多谢道友指点。”
他看得出此人修为在他之上，至于具体高他多少，也恕他才疏学浅，看不大出了。
只不过观此人举止作态，并不像那种会为此事欺瞒他的小人。
白陌月于是带着竹卿抬步走向邙山之外的洛阳城，身后那僧对着他的背影行了个礼。
天宝十二年，巨蛇出于邙山之下，胡僧无畏之徒即以天竺术法咒之，数日蛇死。
同年，鉴真第六次东渡扶桑。
其后二年，唐将安禄山、史思明发动内战，史称“安史之乱”。
有人言洛阳巨蛇之事乃禄山陷洛之兆也。
勾栏瓦舍附近，只听醒木一声响，一人高声道，“天宝中，洛阳有巨蛇……”
此时已是咸平二年，距离大唐盛世已逾二百多年光阴。
一青一白两道人影正坐在不远处的茶楼里，青衣者好奇地张望着说书人在的方向，“神……阿月，那人说的，是真的吗？”他压低了嗓音，“我那次突然发狂是因为洛阳即将陷落吗？”
被他唤作“阿月”的青年正微蹙着眉拢那雪色衣袖，闻言并没多看说书人一眼，只淡声道，“牵强附会罢了。”
竹卿其实并不记得自己那时究竟做了什么，但白陌月并未隐瞒他任何，只是将那时自己所看到的情状说与他听了，又向补充，“不过是一时被刺激到，妖力失控所致。”
虽一直被白陌月喊小傻子，但竹卿又不是当真不通世事，他知晓阿月有别的事瞒他，但阿月不愿说，那他也不便再问。
只是一想到，若自己当真与那场灾祸有关，那实在是……
他是见过安史之乱爆发后的惨状的。
宁死不降的守城将领被凌迟数千刀，年迈的父亲眼睁睁看着亲子被斩首，城破那日巢倾卵覆。
风雨飘摇之中，多少人家同山河一道破碎凋零。
“紫苏饮子，广寒糕。”歌叫声悠扬，“客官慢用！”打断了竹卿的思忖，他目光落到眼前那屉犹冒着热气的糕点上，“阿月。”他眨了眨眼，笑道，“这个真的很好吃的！”
白陌月带他到了自己所在洞府后便日日教他术法，但从不拘着他硬要他呆着，只叫他莫在旁人面前显露术法，便放他去想去的繁华人间。
是以竹卿吃了不少人间烟火气，自人界灵脉随着大唐覆灭彻底断绝后，他这身妖气隐匿于此竟一直无人发觉。
毕竟谁会无端去怀疑一个坐在那安安静静品茗的惨绿少年是个妖呢，就算有奇人异士能看出一二门道，也不是所有人都有能力去对付一条沾染了仙气的百年蛇妖的。
广寒糕其名取自月神之广寒宫，广寒高甲意为蟾宫折桂。
白陌月鲜少食这种凡物，就连仙品仙果，也轻易不爱动筷。
但对着面前那双带着期许的眼，他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正准备拈起一块糕点，对面便伸来一只手，“我知你嫌弃会脏手，”竹卿认真道，“所以只污了我的手就好啦。”他盯着那块糕点，道，“张嘴，啊——”
“……”白陌月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总觉得这样更脏，却因其盛情难却，委实无法拒绝，于是无奈地应着他，“啊。”
白陌月生得漂亮，一张脸是雌雄莫辨的好看，为了不引人瞩目，他与竹卿出发前便特意换了副形貌，将那头雪发化成了青丝，一对异色眼眸也是浅淡的棕，在阳光下更似琉璃。
“所以生辰礼，便只是想要我陪你出来这一趟吗？”他细细咀嚼完那软糯香甜的糕点，口中总觉腻味，饮了一口茶水，方才继续道，“不想要别的吗？”
竹卿作为一条无父无母开了灵智的蛇，当然不知道自己生辰何时，只是当年白陌月不知为何固执地坚持着自己那“既然成了人便要学着人的样子”的观念，硬是让他把遇见自己的那一日定作了生辰，年年的这一日给他做长寿面吃。
他一个神君，连人间烟火都不愿沾染，却愿意信这虚无缥缈的人间传言。
许是几百年的长寿面吃腻了，竹卿在前几日便表示自己今年生辰已有打算，希望白陌月能同意自己的要求。
也不知从哪听来的寿星公须在生辰一整日都高高兴兴的虚言，白陌月破天荒地没有拒绝他邀请自己到人间的请求。
“别的要求吗？”竹卿在衣襟上擦手的动作一顿，仔细想了一下，随即道，“我倒是有一个……”
“不嫁。”白陌月打断道，“除了这个。”
“啊……”竹卿挠头嘿笑，“被你发现了。”他道，“那就没有啦。”
他一双眼黝黑发亮，像有星子闪烁其中，“我喜欢人间，也喜欢阿月，能与阿月在人间游玩，我很高兴。”
他们所在的茶楼包间并无旁人，楼下却人声鼎沸，处处是歌叫关扑，白陌月却觉得一瞬寂静，只余心如擂鼓，如风过水面激起阵阵涟漪。
“高兴便好。”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这样说，“以后也可以常来。”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