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胭脂扣 你赠我胭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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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赠我胭脂扣，赠我一场空欢喜。
“六儿，去看看，唐少爷来了么？”
“没呢，姑娘莫急，唐少爷怕是有什么事耽误了吧。”
“不是我说你，烟儿，这唐少爷能有什么事，不就是一个场子一个场子地逛过来，这么晚了，怕是已经在哪位姑娘的房里睡下了罢。”
“月季姐！”立在阳台上的女子霎时间变了脸色，低低地喝道，“我相信他。”
“相信？相信值几个钱？这些男人可曾给过你半分真心？”屋里软榻上的月季吸了口鸦片，漫不经心地说着，可是一转眼瞧见紫烟越来越沉的脸色，也聪明地截住了话头。
紫烟走进屋里，坐到梳妆镜前，将淡去的妆容又补上几分，缓缓地开口道：“不过晚来会，有什么打紧。”她这么说着，像是反驳月季，却更像是安慰自己。
“就是不来也没什么。”过了半晌，她突然开口补充道。
“六儿，把阳台上的灯熄了吧。”紫烟沉吟了一会，望望外面的天色已经三更了，轻声唤道。
“是，姑娘。”梳着双髻的小丫头趴在桌上睡得昏昏沉沉，模糊间听见姑娘唤了一声便立马答应了，可事实上还未清醒来。她摇摇欲坠地站起来，被帘外的夜风一吹才有了几分清醒，拖着步子去熄灯。
每天晚上，紫烟姑娘总要为唐十三少爷留一盏灯。阳台上孤零零的角落里，灯火被风吹的明明灭灭。如豆的光芒，并未照亮多大点的地方。六儿知道，这是紫烟姑娘对唐少爷的一片心意。
六儿揭开灯罩，鼓足一口气吹去了灯火。灯火才灭，她便听见楼下传来几下叩门声，“咚咚，咚咚咚”，声响极为规律，正是唐少爷一贯的样子。
“姑娘，唐少爷来啦！”六儿立刻就醒了过来。
“快，六儿，快下去开门！”
六儿飞奔下楼，冲到院门口利索地拿钥匙开门：“少爷，您可来了，姑娘等您好久了。
“我知道。”铁门外沉沉的夜色里，穿着黑色大衣的男人指间夹着一点香烟的火光，他缓缓地喷吐着烟圈，俊秀的眉眼带着些得意望向阳台。
开了门，他有些颤颤巍巍地走进门内，才走几步，一个不小心，就是想要摔倒的样子。六儿忙关好门来扶他。
“唐少爷，当心啊！”六儿扶着唐少爷，唯恐跌出什么闪失来让姑娘心疼。
“后来？后来就是他厌弃了我，就抛弃了我呗。”藤椅上的老妇人目光望着阳台上的一盆雏菊，静静地说道。
“然后您就遇到了现在的先生？”
“是啊，像我们这样一代名妓，运气最好的也是找个老实的嫁了，还能怎样？”老妇人看着年轻的记者，“我很幸运了，嫁了个好人，待我很好，现在儿孙满堂。一辈子就这样了。”
“那月季呢？”
“她？她跟了个军阀，没多久就死了。”
“您恨过他吗？”
“谁？你说唐少爷？刚开始的时候是恨的，想不通为什么当初的一往情深这么快就变了，后来也就忘了。人都善忘。”
“这样啊？”年轻的记者看问得差不多了，收拾了东西准备告辞，“过几天我会把稿子送来给您看，到时候您在看看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我修改。”
“问完了？”
“是的，打扰您了。”
老妇人起身把年轻的记者送到门口，迟疑了几番，欲言又止。直到看到记者走到楼梯的转角，猜想是下定了决心似地唤道：“请等一下。”
年轻的记者重新坐回到客厅里，她翻着手里的稿子，想着这位曾在当年红极一时的名妓的一生，猜测还有什么故事她没有说出口。或许，是她和她先生之间一段至关重要的纠葛？
她猜对了一半。
老妇人从房内取来一个破旧的铁盒。
“六儿，她是我丈夫的亲妹妹。”老妇人掀开铁盒盖，取出一枚胭脂扣，“我想，唐少爷真真动过感情的，是对六儿罢。”
一枚样式普通，价格也想必便宜的胭脂扣，躺在老妇人的手心。一段尘封许久的往事，随着胭脂里残留的些许香气缓缓流淌出来。
六儿拿着唐少爷漫不经心的递来的一枚胭脂扣，有些惶恐得说不出话来：“这是给，给我的？不是拿给姑娘的吗？”
“叫你拿着就拿着，你家姑娘用着的胭脂水粉多着呢，这是买给你的。”唐少爷说着，伸出一只手来轻佻的抚了六儿的脸一下，惊得六儿忙后退了一步，“啧啧，摸起来还不错，抹些胭脂一定更好看！”唐少爷笑眯眯地说着，看起来竟有几分认真。
六儿的心怦怦跳得慌，胭脂扣握在手里也烫得厉害。黑暗里唐少爷的样子看得不太清楚了，但是眼睛却闪闪的盯着她。她避开他的灼灼的视线，转身跑开了。
六儿想不通，尽管心底有些灭不掉的欢喜，但是姑娘对六儿情深意重，这样的事情代表什么六儿还是隐隐知道一些的，这样的事情在其他的姑娘家也不是没有发生过的。六儿想不通的，是为什么姑娘对唐少爷这么好，姑娘那么美，唐少爷却•••还有自己，自己怎么能收下呢？
犹豫再三，六儿悄悄把胭脂扣收捡起来，再也没有提起过。
“那么，这枚胭脂扣，是怎么到您的手里的呢？”
“在风月场呆了这么多年，唐少爷的心思我难道看不出来？”老妇人没有回答，而是接着自己的思绪继续说了下去。
紫烟不是没有看出唐少爷的心思，只是她不愿承认，她一厢情愿的情根深种原来是一场空欢喜。她装作不知情，装作唐少爷依旧对她宠爱万分，装作她依然是那个风月场故作清高的落魄官家小姐。她更宁愿自己不知情，不知情那个从她这里夺走宠爱的竟然是个跟在自己身边那个呆呆的小丫头片子。这样的事情在别的姑娘家不是没有发生过，但是发生在自己家，主角是跟了自己几年看着无比实心眼的小丫头片子，多少让人心酸又恼火。六儿那丫头不带偏见的说，自己是了解的，不是那样会勾引人的狐狸精，眼神呆愣愣的，打心眼里确实是对自己好的。唐少爷自己也是了解的，她紫烟也不是被所谓的情爱糊住了眼的痴儿，不会不知道唐少爷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只是下意识的逃避这个现实，告诉自己或许，唐少爷能为她停下脚步，为她栽下一棵栖身的树。可是现在，呵，她紫烟到底是算错了。栖身之所或许是有的，只是不是给她的，再或许，根本是不存在的。
多年以后，紫烟早已过了那段人生中最风光的年华，身边的人有的永远的离开了，有的从记忆中抹去了，没有人留下来陪着紫烟走下去。唯有六儿，这个当初她总觉得她会离开自己的丫头，陪着她走了很久。
唐少爷已经很久没有来了。即使之前偶尔来的那些日子，他的心思也没有放在她身上。他若有若无勾向六儿的眼神无一不在宣告着紫烟的出局。她紫烟也不是什么供人随便戏耍的傻子，既然他情义已绝，她也不会等在原地。
不过是从一个原以为可以栖身的鸟笼里出来寻找下一个鸟笼而已，也没有什么大不了。
“你倒是想得很开，到底是心眼清醒的官小姐。”月季斜倚在躺椅上，看着正在画眉的紫烟笑道。她心里倒是对这样的紫烟有点佩服的，身在这里的姑娘没有像她这样能看得开的。
“还能怎样，他的心思可不在我身上，我能怎么办，不如找下一个。”
“你能这样想就好，省了我为你担心受怕的。”
“怕什么，我还能去寻了短见？”紫烟停下手里的活，转过身来看着月季笑了。
“可不是，你们这些丫头心眼可小了，万一想不开•••”月季坐直了身子，倒有几分认真的说道，“不过，六儿，你打算把她怎么样？”
“她？我能把她怎么样。”紫烟转过身去，整了整发髻，“她要是想走，拿了赎身的钱来随时都可以走。”
“你就这么放过她？”
“她也没做什么。”紫烟顿了顿手里的动作，不急不缓地说道，“说真的，我何苦去跟一个丫头片子较这个劲。”
“这要是在别的姑娘家，非得扒了她一层皮不可。也就是你心好。”
“月季姐，我知道你关心我，只是这样的事，勉强不来。”
“后来？后来唐少爷曾向我讨要过六儿，六儿不肯跟唐少爷走，于是一直留在我身边。后来战打到我们那里去了，六儿带着我投奔了她乡下的哥哥，也就是我现在的先生，六儿在一次鬼子扫荡中被乱枪打死了。我先生收拾她的遗物时发现了这个，交给了我。他以为，这是我和六儿共同的回忆。其实不是的。这是她一个人的东西。”
年轻的记者停下手中的笔，看向老妇人。她安详地斜倚在藤椅上，尽管已经鹤发鸡皮，却依然能看出年轻时的美貌，岁月在她身上刻下痕迹尽管深刻，却也仿佛怜惜她的美貌一样，以一种更为委婉的方式述说了她过去的风华绝代。
“唐少爷今儿个来有何贵干？”紫烟卧在躺椅上，见唐少爷来了眼也不抬一下漫不经心的说道。阳台上已经很久没有点起过灯了，有规律的叩门声也有很久没有响起过了，她生命里一段风花雪月再怎样的不甘心也过去了。也到底只是她一个人的刻骨铭心。
“这么久没见了，当然是想你了。”唐少爷嬉皮笑脸的样子仿佛还是在昨日。
紫烟有片刻的恍惚。她想起他曾温柔的执起她的手用甜言蜜语哄她的真诚以待，她想起他曾送了许多小玩意来讨她的欢心，她想起曾想把这样的一个纨绔子弟作为自己后半生的依赖的期待，她想起了过去的由他而生的许多欢喜和哀伤。那些，都好像是上辈子的镜中花水中月了。
唐少爷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说这些什么，她也没认真听了。她偏过头透过窗看着阳台上的那盏灯，已经显出了些萧索的意味。
“烟儿？烟儿？”唐少爷有些不耐烦地敲了敲桌子。
“什么？”紫烟一惊，回过头来再看他，发现他梳得油亮的头发和嘴角轻佻的笑容也没有那么迷人。她这么骄傲女子，怎么会爱上一个不爱她也不值得她去爱的人。
“把六儿给我吧，我会养她的。”
“你说什么？”紫烟心里一沉，他这是要娶六儿的意思么？在他们最亲热的时候，他也没这么跟她说过。
“恩，大概。这事我拿不准，但是我会养她的。”唐少爷点燃了一根烟，低着头说道。
“你这是什么意思？”紫烟有些愤愤不平了，尽管释怀，但也不甘心。
“就这个意思。给我吧。”他看着她，平静的说着，像是吃饭一样平常的语气。可是饭你能不吃么？
紫烟不记得后来她又说了什么了。总之是要唐少爷自己去跟六儿说，六儿拿了赎身钱来就让她走。但是六儿没有。尽管第二天六儿眼哭得红红的，尽管唐少爷之后追着来了很久，久到她都习惯了他间或的却是不断的报到，六儿还是留了下来。再后来，唐少爷终究还是离开了她们的生活。
“这枚胭脂扣的背面，一个小角落里刻了六儿的名字。”老妇人递过胭脂扣，记者仔细看了看，发现名字被人摩擦了很多次，以至于名字都看不清了，而盒内的胭脂却很完整的没有怎么动过。
“这么多年，我一直很感谢她。我不知道如果跟了唐少爷她会不会活得比我更好一些。或许，她比我更了解唐少爷吧。胭脂扣于我于她，或许结果都是一样的。或许因为她懂，所以尽管也想去，却宁可念想着，也不去他身边亲自演一出空欢喜的戏吧。但是，她比我多的，是唐少爷是真的喜欢过她吧。”
在姑娘和唐少爷好的时候，在清晨的微光里，六儿总是倚着铁门，静静地目送唐少爷的离去，或许明天他会来，或许他，再也不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胭脂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