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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最好的皇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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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太尉终究松了口,答应宁婼替宁轩求情。
不出宁婼所料,不到半日父皇就下旨赦免皇兄死罪,改为削去皇籍,废为庶人流放岭南,无召终身不得重返都城朝华。她知道,这便是现下最好的结局了。
宁轩流放岭南前一晚,宁婼来到天牢,或许这就是两人此生最后一面。
阴暗的天牢里,处处弥漫着腐烂的味道,老鼠臭虫满地爬窜,刚进来时宁婼着实被吓了一跳,自小锦衣玉食的她哪里见过此等污秽之地。
按着陆筠的指示,宁婼一步一步往前走,每到一处便探头张望牢房里的人是不是自己的皇兄。
天牢关押的大都是朝廷重犯,杀人放火罪大恶极的犯人不在少数,个个都是凶神恶煞。那些犯人对朝廷权贵恨之入骨,如今见到宁婼此等衣着不凡之人,更是恨不得用眼神将她撕碎,以解心中不平。
宁婼贵为公主,常人见她必是恭敬有加,第一次面对这些眼神凶狠的犯人,她心里也犯怵,只盼能早些找到自己的皇兄。
终于,她在长廊尽头的一间牢房里寻到了宁轩。
若不是看到他手上戴着的那串沾满血的佛珠,宁婼简直不敢相信眼前这个蓬头垢面浑身是伤的男人竟是自己的皇兄。
“皇兄,是我啊皇兄,我是婼儿……”宁婼轻声呼唤牢中的男人。
见宁轩并未回应,宁婼掏出钥匙打开门锁,钻入牢房径直向宁轩走去。
宁轩早在被审时受了私刑,太医按照上面主子的吩咐也并未尽力医治,此时的宁轩很是虚弱。
不见宁轩胸膛因呼吸起伏,宁婼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试探宁轩的鼻息。
“还有气……还有气……”说完这句话,她被吓得跌坐在地,大口喘息着。
她不敢相信李锦辉会下此毒手,也明白这些伤是故意为之,把握好了力度,伤不至死,但日后必定留下旧疾。日后照料不好,这些旧疾也能要人性命。
不愧是混迹朝堂的千年狐狸,果真心狠手辣。
许是宁婼的举动扰到了宁轩,她看见宁轩的眼皮微微抖动,似乎想要竭力张开双眼。
宁婼跪坐在地,把宁轩的头轻轻放在自己肩头,柔柔拍打着他的背,唱起了童谣。
“杨柳儿活,抽陀螺;杨柳儿青,放空钟;杨柳儿死,踢毽子;杨柳儿发芽,打拔儿。”
正如此前无数个夜晚,自己被梦魇缠身哭着喊着要母后,皇兄轻轻把自己拥入怀中,唱着童谣……
一滴滴泪水顺着她娇嫩的脸庞滑下,落到宁轩额头。
“咳咳……婼儿。”宁轩终于睁开双眼,看见宁婼落泪,心疼的要紧,皱起了眉头。
宁轩吃力地抬起手,为宁婼拭去泪水,不小心让原本白净的脸庞染上了一抹黑。
看着宁婼急忙擦去脸上的污垢,宁轩轻笑道:“婼婼这是嫌皇兄身上脏了?”
宁婼苦笑,道:“都什么时候了皇兄,怎么还要调笑婼婼。”
“婼婼,皇兄走后,照顾好自己。”
宁婼一边用手擦泪一边不住地点头,回道:“好,皇兄去了岭南也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还有燕冉。”
燕冉是户部尚书燕立的嫡长女,自幼聪慧过人,容貌身段在朝华一众世家女中也是佼佼者,是宁轩念了十年的心上人。
本来下个月宁轩就能与自己心爱之人成婚,不曾想遭此横祸,自己被废,这婚事也就此作罢。
宁轩顿了顿,接着说道:“若是她以后嫁于他人,也莫要怪罪她。皇兄只希望她能过上平稳安康的好日子,至于其他,皇兄也不再奢求。”
月光从牢房顶上的小窗口透进来,照在宁轩脸上,纵使满脸灰尘,也难遮去宁轩的俊美绝伦。月光勾勒出他线条分明的轮廓,眉目英气,鼻子高挺,颇有仙人之姿。
可就算他素来有南梁第一美男的称号,也终究是没能赢来心上人的真心,那桩婚事是他自己求来的。宁轩知道,燕冉心爱的男子不是自己,如今婚约被废,也算是放过了她。
宁婼看宁轩出神太久,开口说道:“皇兄,你只管好好照顾自己,总有一日能重返朝华的。”
宁轩强撑着从宁婼怀中起身,满脸严肃地对着宁婼说:“这些是皇兄的事情,婼婼只管无忧无虑的当你的熙和公主。将来让父皇为你指门好亲事。”
宁婼闻此言,摇头笑道:“皇兄,难道我能一辈子依附夫家而活吗?那些世家贵族,有哪一个是傻的?”
“如今,我还能靠着父皇的几分荣光把自己也裹成个满身金光的花瓶摆在他们府中,日后若是没有皇兄你,熙和公主对他们而言,再无用处。”
听到此话,宁轩一怔。
“时候到了,陆将军叮嘱不能停留太长时间,皇兄,保重。”说完宁婼戴上斗笠,依依不舍地走出牢房。
宁婼走远后,一抹明黄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宁轩面前。
“儿臣,参见父皇……”
宁婼在宫里的日子愈发不好过。
宫里的人皆知熙和公主失了天子宠爱,不再费劲心思去讨好她,往日热闹的熙和殿变得冷清起来。
而今日,是宁婼十六岁生辰。
按照往年惯例,宁婼坐在铜镜前任由云霓为她梳好当下宫里最时兴的发髻,穿上最鲜艳的衣裙。
她看着镜中明艳动人的自己,心里却怎么也开心不起来。
之前的生辰,父皇会专门放下政务腾出时间来陪她,皇兄也会轻轻抚摸她的头感慨婼婼又长大了一岁。后宫嫔妃更是拿出各种名贵物件,只为搏她一笑,好让自己在天子面前有个露面的机会。
现在,父皇不愿再见她,皇兄也离开了朝华,至于之前那些想要攀附她的人,更是走了个干净。
她忽然记起,自己儿时的生辰,母后都会亲手为自己煮一碗长寿面,虽然味道寡淡,但在宁婼心中,胜过世间任何山珍海味。
母后离世,她再也没吃过长寿面。
正当宁婼思绪万千时,一股寒意袭来。
“穆言,今个儿宫里怎么这么冷?”宁婼不解问道。
穆言叹了口气,低头答道:“公主,那些奴才见您失势,把该有的火炭扣去了大半。如今已是月半,煤炭所剩不多了。”
宁婼气道:“呵,这些奴才还真个个是人精儿啊,苛待我,好去他们现在依附的主子那里领赏啊!”
宁婼心中烦闷,便朝着头上的饰品发气,拔下那些华美精巧的珠钗与步摇狠狠往地上砸去。
“看吧,这些都是当年那些后宫嫔妃和奴才们为了讨好本宫送的,以后本宫会让他们明白,谁才是永远的主子!”说着宁婼抬脚踩在那些珠钗步摇上,试图将它们踩个粉碎。
发完一通气后,宁婼整理好自己的衣裙,开口道:“云霓穆言,陪本宫出去走走吧,”声音里满是疲惫。
此刻已是酉时,夕阳高挂于苍空之上,宁婼带着云霓穆言在宫中漫无目的地走着。
路上的宫女太监还是会朝宁婼行礼,尊称她一声熙和公主,可宁婼分明从他们的神情中看出了不同。
如果往日他们眼中皆是对自己的畏惧与艳羡,那现在他们眼中,充满了冷漠、疏离与怜悯。
更有甚者,在宁婼路过他们身旁时嚼起了舌根子。
“穆言,把那些嚼舌根子的宫女给我抓来。”宁婼向来不是好惹的主,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让自己不悦的人。
穆言习过武,不一会儿就把那俩长舌头的宫女抓到宁婼面前。
宁婼一步步走到那两个宫女面前,抡圆了手臂赏了她们一人一个响亮的巴掌。宫女们被扇倒在地,吃痛的捂着脸,嘴里一个劲喊着求饶。
似是还不解气,宁婼又一人补了一脚,把俩宫女踹了个底朝天。
“公主饶命!公主饶命啊!”俩宫女爬到宁婼脚旁,拽着宁婼的裙摆不停的磕头,磕的头破血流,染红了青砖。
宁婼嫌恶的瞥了她们一眼,大声怒喝道:“起开!把本宫新衣裙弄脏了。”
宫女们闻言紧忙撒开手,跪趴在宁婼脚前,止不住的发抖。
宁婼蹲下身子,看着俩宫女,调笑道:“怎么,本宫现在就在你们面前,不敢说啦?”
“不敢不敢!奴婢们罪该万死冒犯了公主殿下,求公主放过奴婢们!”宫女们拼了命摇头说道。
宁婼用纤纤玉指点了点俩宫女的头,不紧不慢地开口道:“还挺有默契的嘛,那本宫就给你们次机会。刚才你们说自己罪该万死,又求本宫放过你们,你们到底选哪个?”
宫女们又使劲磕起了头:“求公主放过我们,求公主放过我们!”
宁婼被两人的举动逗笑,说道:“真是蠢笨如猪,任你们在背后怎么嚼本宫的舌根都行,就是不要让本宫听到只字半语。”
观察到不远处聚集着不少宫女太监,宁婼缓缓站起,突然抬高音量说道:“本宫是父皇亲封的熙和公主!”
“倘若日后还有哪些不长眼的奴才对本宫不敬,可就不是磕破头赏巴掌这么简单了。”
远处的宫女太监知道,这话是说给他们听的,纷纷拿起自己干活的物件散开来。
宁婼见状,舒展地吐了口气出来,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去,只留两个狼狈不堪的宫女在原地瑟瑟发抖。
走了很远后,她才想起自己身后还跟了俩人。
宁婼转过身朝着云霓穆言摆了摆手,示意她们别再跟着自己,云霓穆言虽不放心,但见今日自家主子发了那么大的火,也只好领命返回。
摆脱了云霓穆言,宁婼的步子越发轻快。
望着四周的铜墙铁壁,她时常会想,自己会不会有一天能冲破这重重宫墙,化身成自由自在的鸟儿,飞向更高更辽阔的天空。
这么想着,宁婼不自主加快了步伐,最后竟提起裙摆,在这宫道上小跑起来。宁婼的发丝被风扬起,头上的步摇垂珠叮当作响,裙摆与披帛随风飘荡。
好像这样,她就能冲破这牢狱,不再作笼中雀。
宁婼清楚,十几年间,自己的荣耀都是来自他人所赠。只希望以后,世人不再因为自己是父皇的女儿而高喊她一句熙和公主,只因为她是宁婼。
从华灯初上到夜色弥漫,宁婼还是不愿回宫,独身一人在宫中闲逛。
走到御花园,宁婼被眼前景象留住。
如今是寒冬腊月,御花园里的花草大多凋谢,只有梅花开的正盛,而这梅花周围的点点绿光……
“这是……萤火虫?”宁婼喃喃自语道。
这个时节,宫中不可能出现萤火虫。
这时,一个黑影缓缓向宁婼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