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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回归平静 ...

  •   回到天都,黄泉换下了战袍,穿上以前退隐之时凤渊送的便装。虽说是便装,但也比较复杂,一身行头却是十分轻盈,在行动上不会有什么不便。

      解下束发的头饰,黄泉仅用一支玉簪簪好,此时君曼睩带着虚蛟来到了他的房间,见他如此打扮,止不住满脸的惊讶。

      “黄泉,我从来没有见过你这样穿着呢。”君曼睩莲步轻移,替黄泉理了理衣衫,“这样好看多了。”

      “你怎么进来了?”黄泉看向门外,疑惑地问。

      “主席来到天都,好像是想跟武君合作,我只听见主席想联合武君一起打败佛业双身。”君曼睩坐在待客的椅子上,微笑中带着一丝担忧。

      “对付佛业双身吗......”黄泉单手负后,低头沉思,眉已然皱起。

      “武君的实力不比佛业双身的差,我想应该是没问题的。”君曼睩安慰道,其实心里和黄泉一样,隐隐觉得有些不对。

      “吾知道,但总是有不好的预感。”黄泉坐在君曼睩的对面,挑眉问道,“你找吾有何事?”

      “想与你聊聊,而且你在天都,并不多话。”君曼睩伸手泡茶,水沸腾之后,灌入茶壶中,室内顿时茶香四溢。

      “吾无需话多。”黄泉保持一贯清冷,语气淡然中有着冷漠,眼神鄙夷中有着傲气。

      “难道你与武君之间,也是如此吗?”君曼睩语带戏谑,故意放慢语速。

      “你想太多了。”黄泉有意逃避,回答得模棱两可。

      “呵呵,黄泉也有不好意思的时候吗?”君曼睩扬袖轻笑,水袖带来一阵淡香。

      “嗯?”黄泉的视线停留在门外,侧耳细听,见外面安静如初,君曼睩续道,“武君与主席应该是前往伏诛佛业双身了,我们不如坐在这等武君的消息。”

      “若有意外,吾不能坐视不理。”黄泉握紧了拳头。

      “我知道你心系武君安危,但如果连我们都没有信心,又如何谈相信武君呢?”君曼睩的笑容有些勉强,黄泉知道她的心意,垂眸喝茶,心中却仍然无法释怀。

      罗喉,为什么我,会感到如此不安呢......

      在苦境大地的另一方,正在展开一场惊天之决。

      武君罗喉,天蚩极业初次交会,威力势不可挡,同样的强悍,同样的霸气,但在两人身上,却有不同的体现。

      一掌一刀,分开的同时,地裂山毁,又是一招。

      “破日狂风,斩狼焚地决——”罗喉首攻,一刀挥下,刀光肆虐,速度之快,出现了刀之幻影。

      “侮天邪业,喝——”天蚩极业也不甘示弱,双掌变换绝伦,排山倒海之势,令人惊叹。

      眼见长刀挥来,天蚩极业不疾不徐,手握刀身,气劲爆发,硬生生地将山一分为二。

      天蚩极业收掌,语出挑衅,“武君罗喉不过尔尔!”

      “天蚩极业让吾失望。”武君冷然回击,计都在手,浑身散发凛冽杀气。

      “四境合一,不正是你所期望的战争世界,难道你也被那愚昧的慈悲所传染了?”天蚩极业知道他们之间合作关系早已瓦解,语言攻击讽刺锐利。

      “四境合一的世界,吾并不反对。但是——”罗喉忽而露出一丝笑意,“只有强者,才有改变世界的资格。”

      “那你将见证天蚩极业的强!”语出口中,天蚩极业腾身而起,根基催动,邪力四张。罗喉也相继挥刀,口出霸语,“从来没有人敢在罗喉面前夸口,天蚩极业,你也不例外。”说完,计都刀闪耀刺目光芒,罗喉挺身冲跃,逼近天蚩极业。

      “喝——”邪气笼罩,天蚩极业大喝一声,两人贴身搏战,快得眼花缭乱,快得应接不暇。

      激战过后,两人皆是负伤,便又是极招现出。

      “罗喉,你阻止不了佛业双身之霸业,喝——”天蚩极业双手高举,立于半空,乃是创神邪式最终招。拔山而起,然后,“四境归一,六道无界——”

      狂言一出,一座魔神从天而降,吸纳无限邪力,神鬼莫循。

      罗喉不敢大意,惊天光柱破云而来,正是斩天之招,“陨天斩星决——”极招相对,巨大光球和惊天神刀互相对立,斩断魔神。而极招所带来的毁灭,也以极快的速度进行。

      “啊!”天蚩极业、罗喉双双口吐朱红,骇人之血在天际绽放,触目惊心,惊悚无比。

      武君罗喉首次战败,重伤飞出。

      “呃......”终于着地,罗喉以刀支撑全身重量,伤口之处,鲜血汩汩流出,滴落在地,有说不出的惊心。

      再来,邪气爆冲入体,重创罗喉元功!“唔......”血流得更急了,四处飞溅,罗喉唇角的血来不及擦拭,第二波的鲜血已经流出。

      天蚩极业傲然自天际降下,冷笑道:“罗喉,你败亡了!蚩世极爆,喝——”说罢,突然一道刀气窜入,刀无极立于罗喉身前,挡下了这一招。

      另一边,爱祸女戎一掌袭入,刀无极躲闪不及,再添一伤。

      “噬阳掌——”罗喉一招击退天蚩极业和爱祸女戎,趁机离开。

      逃至一处海滩,罗喉闭目调息,刀无极警戒四处。随后邪气四溢,一名道者盘腿而坐,同运阴阳之力。

      纵然负伤,刀无极依旧扬刀,刀掌相接,水汽蒸腾,降下一片云水。

      云水化作一道道水刃,刀无极还击,互住周身百丈。

      几招交手,毫无疑问,对方就是绝世高手。突如其来的,是罗喉出招!

      道者诧异之际,罗喉、刀无极双刀合流,逼得道者退回海浪之中,道者大笑,“武君罗喉、刀无极,吾算是低估你们了!”

      “想不到佛业双身麾下竟有如此高手,呃......”刀无极手握住胸前衣襟,负伤沉重。

      “你受爱祸女戎一掌,还能保持这样的战力,让吾惊讶了。”

      “武君你受伤严重,佛业双身的威力不可小觑,就连武君也败于其手。”

      “罗喉的战败,从无第二次。”罗喉语毕,正欲离开,刀无极出言欲留,“吾想有一个地方,必须带武君前往。”

      脚步停留,罗喉转身,“嗯?”

      “那个地方,或许可以解君曼睩身上的诅咒。”

      “解开君曼睩的诅咒......在哪里?”

      “请武君随吾来。”刀无极说罢,向前带路,走了一会儿,便来到了藏龙壁。

      阴暗的地道,寂静的洞穴,罗喉甫一进入,便觉得这里异常熟悉。

      随后,烛光一亮,照亮了藏龙壁,眼前出现的,是最为熟悉的对手——邪天御武。

      “这!”罗喉讶异,“邪天御武!”

      “罗喉,好久不见了。”壁上的雕像放声大笑数声,说明了被罗喉消灭的邪天御武,依旧活着。

      “这,你没死?!”罗喉来不及反应,背后已是一道冷锋,几缕发丝落下。罗喉缓缓转身,看向来人,手中所握,便是影神刀。

      再一望,一双红色双眼透出肃杀之光,有如当年的邪天御武,冰冷残暴。

      “刀无极,你究竟是......”罗喉脑中闪过一抹银白身影,眼前的人不再熟悉,双眼的光芒迸射出冷冽杀气。

      “我就是炽焰赤麟,刀龙之中的背叛者,更是邪天御武,真正的复仇者!”刀无极说完,一扬袖,隐藏在平日衣衫下的是——

      “刀龙战袍。”罗喉平静地说出刀无极身上所穿的战袍,惊异不止,“你,想不到......”

      “你想不到的事情,太多了。”刀无极手持影神刀,冷冷看着罗喉。

      “想不到最后,吾还是逃不了,邪天御武留下的诅咒血印,这段漫长的故事,终于,还是由我来划下句点吗?哈哈哈......”纵声狂笑,罗喉尸首具断,血染红了藏龙壁,身体却还是没有倒下,依然挺拔如初,落下的,是象征结束的一颗人头,心心念念的,依旧是那个最让他放心不下的人。

      血染的色彩,颓败尊贵的金黄,相溶在一起,形成了凄艳残决的一幕。就如同佛经上的曼珠沙华,红得凄冷,红得诡异,但不可怀疑的,是死前的绝望和无奈,挣扎过后,终究会回归平静......

      曼珠沙华,黑色曼陀罗,同样的黑暗,同样的美丽,王者垂危,胜者为王,败者为寇,狂妄的笑声,现在变得尖锐刺耳。终于肯定自己的选择,一生戎马,曾经的光辉和荣耀,现在的唾骂和不认同,冷风凄凄,吹不散一地的红血,最在意的人,终于模糊。没有挣扎,没有怒吼,只有平静,死寂伴随着离开的人影,在藏龙壁上浮现。

      熊熊烈火烧灼着,贪婪地吞噬已经冷却的尸体。真正的阴谋,才正式开始......

      在天都,刀无极一脸沮丧,君曼睩看清他手上的东西,忍不住惊呼:“啊!”

      黄泉隐在衣袖里的手早已握紧,没想到自己的预感竟然会如此准确。他一字一顿地问:“罗喉人呢?”

      “刀无极无能,罗喉,战死......”刀无极不敢正视黄泉和君曼睩,语气十分地沉重。

      黄泉脸色一变,君曼睩受不了打击,身子有些不稳,“这、这怎么可能?武君、武君他......”

      “尸体呢?”黄泉紧盯刀无极,银枪被握得紧紧的,心就像被挖空了一样,空虚得令黄泉感到恐惧。

      “吾受他嘱咐,将他的尸身火化,把骨灰撒向天地。”刀无极低下头。

      “为什么?为什么连最后一面,都不能见到......”君曼睩终是忍不住眼眶的泪,已有了哽咽。

      “他不想让你见到他死前的模样,只留下这口刀。”刀无极把计都刀递给君曼睩,继续说道,“曼睩,这是他留给你的最后纪念。”

      黄泉的瞳孔猛然一收,而忽闻噩耗的君曼睩失声痛哭,“武君、武君......呜......”她把脸紧贴刀身,落下的泪滴落在刀身之上,瞬间消失不见。

      “曼睩,你要随吾回天下封刀吗?吾无颜见你,会好好照顾你的下半生。”刀无极一改方才的悲痛,带着期许问道。

      “不用了,我,我想留在天都......”君曼睩的泪还是不止,毅然拒绝了刀无极。

      “唉。”刀无极轻叹,什么也没说就离开了。

      君曼睩抚摸刀身,还沉浸在自己的悲伤之中,黄泉突然抽走计都刀,这动作着实让君曼睩吓了一跳,惊讶地睁大双眼,嗫嚅道:“黄泉......”

      黄泉端详计都刀,眼中隐藏着不明的情绪。他冷冷道:“他曾经从地狱爬起来两次,这种人,不会轻易倒下。”

      黄泉一手持枪负后,一手拿着计都刀,这模样,让君曼睩想起了罗喉被他杀死后,浴血杀敌的样子。现在的黄泉,为什么会让她感觉到,他是这么悲伤和不甘......

      “黄泉......”

      “罗喉,吾不准你死在吾以外的人手中,就算你进了地狱,我也要将你拉起来!”语气隐藏不明情绪,和以前的清冷形成鲜明对比,黄泉转身离开,独留君曼睩一人,独自哀伤。

      漫无目的地走在树林中,初闻罗喉死讯,黄泉的心一阵刺痛,就像被无数的针扎一样,不能呼吸。更烧起了无名怒火,神情更加冰冷。

      就在这时,计都刀产生了莫名的震动、发光,黄泉眼睛深沉,将计都刀拿至眼前,有些惆怅,“是你在呼唤我吗?”然后继续前进。

      顺着计都刀的牵引,黄泉来到藏龙壁。幽暗的洞窟,已经死去的灵魂,又想传递什么?

      “嗯——”抬头仰望壁上所雕刻的龙,黄泉心头疑惑,他不知道罗喉到底想告诉他什么。心早就随着罗喉的死,慢慢下坠。

      “这幅图是......”黄泉来不及讶异,就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带到了另一个空间。

      四周一片寂静,空旷虚无,冰冷无常。黄泉环顾四周,在这除了他以外再也没有一个人的空间。突然,黄泉的表情才有了变化,是哀伤又带着一丝欣喜,无神的细长凤目瞬间有了神采。

      因为他,看见了不远处的罗喉,虽然身体已呈现透明。看见黄泉,他的神情变得温柔又有不舍,但没有说话,也许是不能说话,就这么一直静静地看着他,注视着他。

      “这是你的安排。”就算欣喜,黄泉也学会了如何让自己平静,可是嘴角上扬,他以为这还有一丝希望。

      罗喉没有回答。

      “这股力量又是什么意思?”黄泉又问,罗喉又不答,黄泉的怒火在这一刹那爆发,语气不顺,“说话!”

      知道他不论怎么生气,罗喉都不会说话或回答,黄泉没有走向罗喉,他担心他触碰的,在他的眼前的,只是一个幻影。他会受不住的。他担心他的感情会迸发,随继就会一发不可收拾。

      “你答应给我的机会呢?死在他人之手,不可原谅!”黄泉的语气变得深沉,眼神变得深邃,罗喉身形微动,缓缓走向黄泉,尽管无声无语,但罗喉的眼中,除了温柔和不舍,更带上了一丝欣慰。

      罗喉伸出手,似想触摸黄泉,但黄泉马上明白罗喉的意思。他们之间,除了是情人,亦敌亦仇,亦师亦友,更是知己,深知对方一切的知己。

      黄泉毫不犹豫,走近罗喉,手掌平摊在罗喉的掌下,心中已经明了。

      原本一片死灰、空白的世界有一缕金光,罗喉的仅剩的力量,正源源不断地传递给黄泉。交合的手掌,十指紧扣,黄泉知道罗喉的手指冰凉,想用自己手指的温度让罗喉更加温暖,但他想这么做时,时间已经不多了。

      黄泉忍不住,双手覆上罗喉的手,这只曾给过他温暖和平静的手,为何会如此冰凉?就算是一个幻影,他能感受到罗喉给他的,是平静和释怀。就算离别,他和罗喉都会明了,但释怀背后,是隐藏的不尽的寂寞和一个人吹着冷风的寒冷。黄泉从来没有想过,这个男人,会离开他,让他再次品尝寂寞的滋味。没有任何甜言蜜语,没有任何诺言,有的,是这属于罗喉的力量,这股力量会代替罗喉,陪着他,一如他送的玉笛,一如他留下的美好回忆,他在黄泉心中有着不可磨灭的位置,把整颗心填满,没有一丝缝隙。

      “你这是做什么?”黄泉不期许罗喉会回答,只希望自己能多说点话,让时间流逝得慢一点。让他和罗喉,有更多相处的时间,尽管只在短短几分钟。

      罗喉看着他,终于开口:“用仅剩的一切,交付于你。”气若游丝,但还是如陈年佳酿,醇厚低沉,回味无穷。

      黄泉全身笼罩金光,正接受罗喉的力量。心里一阵酸涩,又问:“为何?”

      “终结宿命,你就能真正超越我,我要你永远记住我,然后再来找我。”罗喉回答,霸道地宣誓着黄泉是他的所有物,黄泉没有笑容,甚至是麻木。他说:“你欠我的,是一个道歉。”

      没错,黄泉要的,只是一个道歉。月族和大哥,还有他的不辞而别,黄泉可以承担寂寞,但承担不了失去重要之人的痛苦。没有眼泪,却可以因为一个动作,一个眼神,一句话,而流下。

      “哈哈哈哈......”罗喉放声而笑,笑得温柔。他知道黄泉会永远记住他,因为他和黄泉,是一种只要爱上了就是一辈子的人。他和黄泉,都中了名为‘情’的蛊,这蛊会在晚上的时候吞噬他们的思绪,侵略他们的大脑,只有甜蜜,没有痛苦。

      笑声停止,罗喉化作星星光点,飘然而逝。

      “罗喉、罗喉!”黄泉欲想上前,但突然烈焰肆虐,阻止了黄泉的脚步。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罗喉,在自己眼前消失,再也不见人影。

      黄泉愣怔,脑中罗喉的记忆,就像在现场亲眼见到的一样,在脑海中浮现。阴谋算计,真相被完美隐藏,伴随罗喉最后的心愿,被一一揭穿。

      “原来是这样,原来,这就是真相......”黄泉把计都刀往肩上一挎,手握紧了刀柄,显出了苍白。

      “呵呵呵...哈哈哈哈......”黄泉忽然掩面大笑,场面一换,重新回到了藏龙壁。

      “善恶是什麽,正义又是什麽,是谎言,更是虚伪,心系天下又如何,无谓的慈悲,盲目的信任,只是留给他人背叛自己的机会。在这个世上,只有背叛,只有残杀,才是生存唯一的路。哈哈哈哈哈......”说出了极端的话,笑声就像往日封闭自我时的笑声,凄厉、尖锐、悲戚、无奈,一滴泪,无声地流下,滴在地板上,被尘土掩埋。

      笑声嘎然停止,黄泉把计都刀狠狠插入藏龙壁上的壁画,力道之大,似在发泄,似在咆哮。黄泉大步离去,而藏龙壁上,却奇异地流下了鲜血,诡异莫名,令人诧异。

      月影萧条,人独立;秋水潇潇,人独鸣。黄泉最后还是回到了退隐之地,希望这个地方能让他稍稍休息一下,让千疮百孔的心有一个归宿。

      知道黄泉回来,银雨自然是高兴的。它跑向黄泉,立刻扑向他的怀中,黄泉一手抱住银雨,终于露出了一丝微笑,“这么重,需要减肥了。”

      银雨俏皮地吐吐舌,抬头看着黄泉,大眼睛扑闪着疑惑。

      把黄泉银枪放在一边,黄泉似是知道银雨的困惑,只是淡笑,“他不能回来了,因为有很多事要他解决,我们一起等他,好吗?”

      “呜!”完全不知道事情经过的银雨只能点头。雨突然落了下来,这次的雨带着野性和残暴,嘶吼着袭向这片大地。黄泉和银雨虽然在凉亭内,但这次的雨不是温柔的,砸在身上隐隐有些感觉,不痛,却冰冷没有一丝温度。

      不多时,雨水沾湿了黄泉的衣衫和头发,湿漉漉的,有些重。银雨甩甩身子,倒也无所谓。黄泉无奈地看着一身的濡湿,吩咐银雨不要离开凉亭,走向很久没有住人的竹屋。

      在雨中缓步而行,黄泉只觉得浑身都是冷的,冷得让他握紧了拳头,咬紧了苍白的下唇,雨布满了他的脸。黄泉想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他把手放在脸上,能看到雨珠在长长的羽睫上停留,熄灭了心里燃烧的火。

      没有放出结界,黄泉希望这一场雨能让他重新振作,为了一个阴谋而沉郁,这是愚蠢的做法。他忽然提枪,粘在衣服上的水珠玉珠落盘一般,在半空跳跃,雨水模糊了他的表情,紧抿的唇透出了少有的倔强。

      “来自无间之身,唯有黄泉为名......”嘴里呢喃的是初次和罗喉相见时,罗喉问及他的名字,黄泉就是这么回答的。猛然挥枪,火龙吐舌,烧红了天际,照在黄泉脸上,终于看清了他的面容。

      精致绝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苍白的脸,眉宇间英气逼人,没有女子的柔弱,也没有男子的强悍,很中性的一张脸。此刻正挥舞着长枪,银白身影穿梭于雨中,灵蛇一样灵动飘逸,快得不及眨眼,长发甩出的水珠颗颗饱满晶莹,洒向天际时又滴落在黄泉的脸上。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雨一直下着,被雨水冲刷的大地如同新生,纯粹干净,洗去一切污秽。黄泉也停了下来,看着银雨兴奋地摇着尾巴,满意地笑了。

      知道再不换衣服就会染上风寒,黄泉急忙回到屋里,换下湿淋淋的战袍,穿上简便的长袍,解下头饰,拖着一头湿发重新回到凉亭,把银雨抱在怀中。

      “这雨还不停......”低声自语,黄泉此刻显得苍白而又脆弱,头抵在银雨的头顶,蹭蹭柔滑的皮毛,闭目假憩。

      “黄泉公子,你回来了吗?奴家我一直在找你,可你都没有回来,看来我这次回来对了!”娇媚得能让人骨头都麻了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一身红衣的晓毓莲步轻挪,婀娜身姿疑似柔若无骨,头上是价值不菲的头饰和金簪,如花的小脸有着精致细腻的妆容,只要轻轻勾唇,一个妩媚动人的笑靥立刻呈现。

      “晓毓姑娘,你怎么来了?”黄泉睁眼皱眉,声音低沉得不能再低,更带有一丝沙哑。

      “奴家想来看看您和凤渊公子,可是没想到你们都走了,奴家只好隔几天再来,这不,您正好回来了!”晓毓撑着伞,水袖掩住半边娇美容颜,也来到凉亭,笑得得意。

      “嗯。”黄泉此时不想多话,只回复晓毓一个简单的单音。晓毓面露哀怨之色,注意到黄泉的头发湿濡,脸上有可疑的红晕,也不顾什么礼仪,伸手放在黄泉的额头上,马上缩了回来,惊叫道,“黄泉公子,您发烧了!”

      “是吗?”黄泉晕晕乎乎的,只感觉有些冷,有些头痛,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是习武之人,也会生病。苦笑了一下,黄泉勉力支起身子,晓毓在一旁连忙扶住了他,“那就拜托晓毓姑娘扶吾回房吧。”

      “可是,黄泉公子,现在这么大的雨,我一个弱女子,恐怕......”晓毓一脸为难,暗恼自己是一介女流。

      “你帮吾撑伞即可,吾可以走回去。”黄泉抱着银雨,离开了凉亭,晓毓撑伞在他身旁,几步之遥,就回到了许久未曾回来过的竹屋。

      由于黄泉的头发还是湿漉的,晓毓只好用毛巾把它包住放在黄泉身侧,烧了些热水,把沾了水的毛巾用一定的力度拧干,放在黄泉的额头上。晓毓忙得不可开交,笑容却一直挂在脸上。去集市买了些生姜和开了几副药,回来后又忙着煮姜汤和熬药,晓毓的汗一直没有停下,直到姜汤熬好了,才有了休息的机会。

      “黄泉公子,姜汤熬好了,你先喝一点吧。”晓毓端着冒着热气的姜汤来到黄泉所住的房间,把黄泉扶起坐正,让他靠在枕头上,好方便喂汤。黄泉困难地睁开眼,见晓毓这般忙碌,有些过意不去,只得道:“谢谢你......”龟裂的唇发出的声音沙哑暗沉,晓毓莞尔一笑,盛了一汤匙的姜汤,放到唇边轻吹,待温度适宜后才递到黄泉嘴边,“黄泉公子能早日康复就是对奴家最大的回报了,黄泉公子把这姜汤喝了吧,待会儿还有中药呢。”

      “嗯......”黄泉听话地一口一口地喝着姜汤,汤水滋润着干燥的唇,身体觉得热热的,好像快要出汗一样。

      “黄泉公子先躺一下,奴家去看看药好了没有。”晓毓说完,收拾好瓷碗,离开了房间。黄泉只觉得一身倦怠,除了身体上病魔的侵入,还有一种心灵的疲倦,现在要如何?未来要如何?黄泉不懂,难道自己,真要一辈子活在黑暗之中吗?

      “银雨,过来。”黄泉朝立在床沿的银雨招招手,银雨马上跳到床上,没有伸出舌头舔着黄泉的手,只是安静地在黄泉怀中,很享受这样的相处方式。

      额上溢出了细汗,黄泉的脸色恢复了以前的苍白,只是稍微有些红而已。他看向窗外,雨停了,天空就变成灰蒙蒙的,穷尽一生,是不是就像现在的天空一样,看不到光?

      “黄泉公子,来喝药吧。”晓毓端着一碗汤药走了进来,碗中的黑色液体让黄泉微微皱眉,晓毓见了,轻笑道,“公子,要是不喝,你这病哪能好?还是把这药喝了吧,我可不想看见一个生病的黄泉。”

      “吾非是此意。”黄泉接过碗,缓缓地喝下,脸上虽是面不改色,可一向舒展的长眉皱得紧紧的,唇角也不住地抽搐。

      “唔......”口中被塞进了一个方形的东西,带着甜味,黄泉把它含在口中,对晓毓点头颔首,“多谢。”

      “这药可不是一般的苦,晓毓早就准备好一颗糖了。”晓毓坐在床沿,伸手盖在黄泉的额头上,一会儿才收手,“现在已经好多了,雨已停,黄泉公子可要出去坐坐?”

      “嗯。”黄泉点头,穿好衣服便抱着银雨,和晓毓一起来到凉亭,算是透透气。

      “公子还是喝茶较好,这酒,还是改日再喝吧。”晓毓拿出了茶具,在小火炉上细细煮茶,烟雾缭绕,多了一份神秘,多了一份朦胧。

      “好。”黄泉单手托腮,全身放松地坐在石凳上,好像回到了以往退隐时的悠然,不问世事的清闲。

      一时间,寂静无声。黄泉和晓毓都没有说话,一个煮茶,一个发呆,风中送来了红尘琐事,却带不走这里的清幽和隐秘。

      “陪君醉笑三千场,不诉离殇......”轻声低语,黄泉手一翻,玉笛在手,还是青翠欲滴,流苏轻摇,将黄泉的手衬得更加白皙修长,颇有几分文人墨客的气质。

      “呵,黄泉公子也要附庸风雅一回吗?”用沸腾的热水冲洗茶杯,再慢慢倒茶,晓毓一边动作一边轻笑,茶香四溢,水雾缭绕弥漫四周,模糊了晓毓的俏脸。

      “吾一介武夫,不敢在此献丑。”黄泉也有了笑意,将玉笛放至唇边,闭目轻吹,悠扬笛音环绕于凉亭,被送往更远的地方,感染力极强,天地死寂,只余笛音飘扬,淡香暗藏。

      时而高昂激烈,时而低沉如水,断断续续,绯绯之音,酥麻入骨。黄泉身未动,已入忘我之境,沉溺在自己的世界而无法自拔。回忆过去,想来只不过是眨眼一瞬,最难忘的,是那人离去时的大笑和释怀,知己难求,不亦乐乎?子期伯牙,高山流水诉衷情,心里的刺痛就是一把刀,刺激着黄泉的神经,现在身边的人,不再是曾经最在意的人。讽刺吗?悲愤吗?所谓的正义和善恶,脆弱得不堪一击,人心黑暗,终是一场阴谋,一场算计,真性情的人,注定在这个武林无法生存,想想看,这个武林是多么可怕,多么让人啼笑皆非!

      “黄泉公子,你的心,乱了。”晓毓的声音软糯而冷静。黄泉回眸,只是浅笑不语,把玉笛放在桌上,拿起茶杯,浅啜一口冷茶,也道,“晓毓姑娘的茶,也已经冷了呢。”

      “嗯?”晓毓垂眸,对上黄泉波澜不惊的眼,忽的媚笑,“对啊,黄泉公子的茶冷了,奴家这就给您倒上一杯热茶。”说着,晓毓优雅地再倒一杯香茶,微笑地递给黄泉。

      “热茶虽热,但冷茶更让人能够心静,一如人生,谁不想轰轰烈烈地过完?只是没这个时间,没这个能力罢了。”黄泉端着茶杯,放在唇边,摩挲着杯沿,迟迟没有喝下。

      “黄泉公子可不是多愁善感之人,像奴家这样的女子,才会这样想呢。”晓毓低头看着一身华丽衣裳,谁会知道辉煌背后流了多少泪?谁会知道每一张娇美妆容下的笑是多么凄凉?人无法胜天,除非是奇迹发生。

      “晓毓,吾真心当你是朋友,所以也不要唤吾公子了,不如唤吾......”眼波流转,黄泉的笑有些高深莫测,又有些惆怅,“有个人说吾的名字很不吉利,就唤吾‘忆渊’吧。”

      “忆渊......”把这个名字在口中转了一圈,晓毓马上会意,点头微笑,“很好啊。”

      晓毓和黄泉,虽说不上的知己,但也是志同道合的人。彼此一无所知,可以随时离开,随时消失。和对方相处融洽,彼此之间也有很深的默契,安静和谐,可以分享,亦也可以成为对手,谈笑风生间刀光剑影。

      或许这样,晓毓才能放弃黄泉,真正地成为朋友。

      “奴家想离开那个地方,来到这里隐居,不知忆渊可否同意?”晓毓笑问。

      “当然可以,忆渊随时欢迎晓毓入住这里。”敞开心扉的黄泉有一种不可拒绝的魅力,一举一动间自然柔和,傲气依旧,但棱角不存。

      “呵呵,晓毓很期待呢,顺便可以照看银雨。”晓毓把视线转向银雨,友好地伸出手。银雨犹豫了一会儿,但美人在怀,它还是跳入晓毓怀抱,享受地眯起眼。

      “哈,这次拥抱,矛盾解除,和谐相处。”黄泉挑眉看着银雨在晓毓怀中那安静温驯的模样,揶揄地笑了。

      “是啊,银雨也接受晓毓了。”晓毓把银雨贴近脸颊,无比眷恋地蹭了蹭,“银雨的皮毛好舒服喔,晚上睡觉要是抱着它,我想再冷的天也可以忍受了。”

      “银雨,你的艳福不浅喔。”黄泉还是不改陋习,说出的话尖锐如刀,又有浓浓的喜悦,很放松的样子,没有一点做作和虚伪。

      “耶,有奴家这样的佳人伺候银雨,银雨当然是艳福不浅,嘻!”晓毓甜甜地笑了,把银雨抱得更紧。

      “是啊,晓毓姑娘美若天仙,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倾国倾城,人见人爱,在街上自然是万众瞩目的焦点。”也许是高兴,也许是放纵,黄泉现在完全没有了以往的冷漠和无情,能和别人很好地谈心聊天,得体大方,一丝不妥也没有。

      “忆渊这样说奴家,奴家会不好意思的。”晓毓连忙把脸埋进银雨的皮毛中,羞得一张玉面绯红不止,看上去更惹人怜爱。

      “哈哈哈......既然敢自称佳人,难道连这一点赞美都不能接受吗?”黄泉继续调侃,琉璃美目满是笑意。

      “忆渊,你再说,人家就不理你了!”

      “呜呜!”

      这样的谈天,好像也不错呢......黄泉这么想着,扑哧一笑,继续手持玉笛,吹奏一曲又一曲缠绵悱恻的天籁之曲,整个山谷都洋溢着悠扬的乐声,很久才终止。

      皓月当空,若是见了这一场面,怕是也会会意地笑吧......

      最平静的不代表将来的平静,未来的不平静不代表永远的混乱,只要问心无愧,就行了。

      黄泉紧握玉笛,看着环抱银雨睡去的晓毓,脱下外衣,轻柔地披在晓毓身上。跃上树,任由月光照耀在身,也进入了梦乡,完全忘却自己尚有病在身。

      手里握的,是那人送的玉笛。

      第二日醒来,已是烈日当空,炽热的光线照射在黄泉的身上、脸上,眼睛的刺痛让他皱眉,勉强睁开眼,眼里有初醒时的迷茫。

      “已经这么晚了吗......”黄泉揉了揉发疼的额头,从树上跳下,看见了还未醒来的晓毓和银雨,不想打扰他们,就来到不远处的小溪旁洗脸,顺便清醒头脑,恢复运作。

      “昨日的事......”黄泉低头凝思,不知不觉就来到了上次和罗喉来的彼岸花田,这里的彼岸花开得还是这么美,红得凄艳。黄泉忍不住走近这片花海,手轻轻触碰花瓣,一闪而过。

      “这么久了,还是没有凋谢,这花的生命力很顽强呢......”在脑海里想着,黄泉不愿伤害这里的花,只好仔细观赏,不由自主地露出了一个淡笑。

      罗喉,你看见了吗?这里的彼岸花,又开了,真的是很美。你看见了吗?......

      忽然想起,自己还没有给那人立一个坟。而又转念一想,又苦笑。尸体化成了尘灰,就连立一个衣冠冢都不行,只留下这柄陪伴多年的刀,怎么可能实现?

      想着想着,黄泉从怀中拿出一支玉簪,手一使力,一个小小的坑就出现了。他把玉簪放入坑中,又将土覆上,移株了一朵彼岸花,放在土坑的上面,洒下一些磷粉。磷粉闪着蓝色的诡异之光,把彼岸花衬托得更加凄清,即使是在一大片的彼岸花田中,都能找得到最特别的一朵彼岸花。

      满意地看着这朵彼岸花,黄泉沿着刚才来的小路走,回到了他的住所,见晓毓和银雨都醒了,便道:“你们醒了。”

      “忆渊,你去哪里了?”晓毓着急地问。

      “吾方才去散步,不用担心。”给了晓毓一个安抚的笑,黄泉来到凉亭坐下,倒了一杯冷茶。

      “那就好。我先去熬药,你先吃一点桌上的糕点,空腹喝药是不行的。”晓毓叮嘱道,然后就去熬药了。

      黄泉低下头,果然见桌上用精致的瓷盘盛着几块细致的糕点,散发阵阵诱人的香味。黄泉眯起眼,好像是桂花糕。

      轻轻捻起一块,轻咬一口,入口即化,香气四溢,但并不甜腻,反而软绵得就像棉花糖,浓香充斥鼻尖,黄泉的唇角若有若无地勾起一个弧度。

      “银雨,要吗?”把瓷盘递给银雨,黄泉很大方地给银雨一块桂花糕,摸了摸它的头,看着它狼吞虎咽的样子,会心一笑。

      “忆渊,药好了。”晓毓拿着瓷碗,不属于糕点的药香便扑向黄泉,让他忆起了昨天喝药时的苦涩。黄泉稍微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它喝了,这次的速度明显加快,眉紧紧地皱起,放下瓷碗的一瞬间吃了一块桂花糕,神色才有所缓和。

      “这药有这么苦吗?”晓毓摇摇头,收拾好碗盘,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对黄泉说,“忆渊,我今天想跟妈妈说离开那里,你陪我去好吗?”

      黄泉知道晓毓一个弱女子是敌不过那些人的,也就点点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晓毓开心地笑了,眼里有着惊喜,嘴里哼着不知名的曲子离开,里面传来了水声。

      擦拭着银枪,黄泉疲累地闭上眼,觉得全身的力气像被抽干一样,一点力都使不出来。身体的一阵阵痛楚逼迫着黄泉清醒,仅穿一件单薄长衫的黄泉明显瘦了许多,衬上那苍白的脸色,若是常人,就会觉得他是一个文弱书生吧。

      “忆渊,可以走了。”晓毓走了出来,对黄泉说。

      “嗯。”黄泉点点头,低头嘱咐了银雨几句,就和晓毓离开了。

      由于黄泉很少去集市,所以那里的热闹让他像个孩子一样好奇。尽管目视前方,可眼角余光却是瞄向那些摊位,虽然面无表情,但飞扬的眉角解释了一切。

      晓毓跟在黄泉的身后窃笑。其实黄泉也还是个孩子呐。

      来到名为“玉春楼”的烟花之地,一进门,铺天盖地的脂粉味席卷而来,顿时好几个打扮得如同花蝴蝶一样的女子向黄泉和晓毓扑来,目标当然是黄泉。被这些女子围得水泄不通,一双双不知名的手左摸右搂,不要钱似的黏在黄泉身上,恶劣的胭脂水粉所散发出来的味道几欲让黄泉想用银枪把她们赶走。冷着一张脸,一个冷漠的眼神掠过,那些女子一哄而散,黄泉才得以喘息。

      “忆渊,你长得这般精致,也不怪那些女子对你这么着迷。”晓毓笑得花枝乱颤,一个媚眼抛去,惹得一些公子哥三魂不见六魄。

      “这里的老鸨呢?”黄泉直奔主题,那些女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有说话。直到一个头上插了朵红花,身材丰满的中年女子扭着水桶腰来到黄泉面前时,那些女子才又恢复了。

      “哟,这位公子,难道我们这里的姑娘不合您意吗?只要您肯花多一点的钱,我马上给您请来我们玉春楼的台柱,怎么样啊?”老鸨一脸的谄媚,见黄泉一身名贵华服,又生得如此让人移不开视线,当下认为他是多金的富家子弟,笑容更加灿烂了。

      “不用,吾只要晓毓姑娘就行,吾买下她了。”黄泉话语一出,全场轰动。谁不知道晓毓是玉春楼的第一台柱,要是少了她,这玉春楼不还得关门?老鸨一脸为难,“可是晓毓姑娘她......”

      “难道用钱买都不行么?还是想用武力解决?”黄泉不愿跟他们废话,直接银枪上手,气势凛凛。

      “公子,有话好好说,先把枪放下,慢慢谈......”老鸨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她倒退一步,冷汗直冒。

      “哼。”黄泉依言收枪,冷冷地看着正在发抖的老鸨,“她的卖身契呢?交出来!”

      “忆渊 ,别这样......”晓毓上前劝阻,泪也止不住流下,好好的妆容顿时不成样子。

      “晓毓,你我都是朋友,难道这点忙都不能帮吗?”黄泉的话让老鸨愣了愣,有些口齿不清,“难道公子和晓毓是......朋友?”

      “有意见吗?”黄泉瞪了她一眼。

      “不是,不是......”这下可得怎么办啊!老鸨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然后灵机一动,唤来几个小官,在他们耳旁说了几句。小官点点头,一溜烟地不见了。

      老鸨转过头,脸上突然有着得意。她抽着烟斗,慢悠悠地来到黄泉面前,瞥了晓毓一眼,呵呵笑道:“公子,晓毓,你们请稍等,我们的老板就要来了。”

      “什么?你说老板他......”这次换晓毓乱了方寸了,她急急地看着黄泉,道,“忆渊,我们快走,老板来了就一切都完了!”

      “你们这里真正的老板?”黄泉听出了老鸨的话外之话。

      “是啊,他马上就要来了。”老鸨得意地呼出烟圈,斜斜地看着黄泉,顺便还抛出一个飞吻。

      话音一落,一个柔媚的声音自楼上传来,除了黄泉和晓毓,众人的目光马上转向楼上,目瞪口呆,神情复杂。

      “这位公子想买走晓毓吗?真是情深意切啊。”一个身穿大红长袍的妩媚男子迈着优雅的步子下楼,漆黑乌发只用一支木贊固定,长得眉目如画,凝脂般的芙蓉玉面有着一抹酡红,煞是可爱。身材高挑,修长美腿毫不吝啬地让所有人欣赏,眉间的一颗朱砂痣灵动,羽睫下的眼睛却是清澈水灵,朱唇勾起一抹动人微笑,惊艳四座。

      “还未请教公子尊姓大名?”男子下了楼,羽扇往后一扇,一阵熏香四散开来,身子微微前倾,鞠了一躬。

      “忆渊。”黄泉不为所动,声音清冷,视线不曾在男子身上停留。

      “在下江羽澈,这玉春楼可很少有您这样的俏公子呀。”轻佻地在黄泉身边转了个圈,江羽澈整个身子都靠在黄泉身上,羽扇遮住半边容颜,柔媚地笑了。

      “请自重。”黄泉轻巧地避开,淡淡道,“不知老板要什么样的条件,才肯把卖身契归还给晓毓?”

      “哎呀,谈条件不就伤感情了吗?”摇着羽扇,江羽澈使了个眼色,一旁的小官马上按住了晓毓。

      “你!”黄泉想上前,江羽澈就挡在了前面,“忆渊公子,不如陪在下一个晚上吧,这个晚上,任凭在下处置,好吗?”

      “这是你的条件?”黄泉冷冷地看着笑得一脸无害的江羽澈,硬是让自己冷静下来。

      “没错,一个晚上过去,晓毓自然是您的人了。”江羽澈看了看晓毓,微笑着点头。

      “可以,带路。”

      “那就请跟在下来了。”江羽澈一个媚笑,再次迷倒一片富家公子。他悠然上楼,挽着黄泉的手,进了一个房间,门关上的那一刻,全场轰动,比刚才更加热闹。

      “公子,快请坐。”江羽澈坐在上好红木椅上,替黄泉倒了一杯茶,“这是碧螺春,希望您会喜欢。”

      “说吧,你要吾做什么?”黄泉打量四周,见都是些名贵物品,眼里有着不屑。

      “放心,在下不会让你为难,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罢了。”江羽澈看出了黄泉眼中的不屑,苦涩在脸上浮现。他自嘲地笑了笑,看着四周的华丽景象,喃喃道,“这里的华丽是用什么换来的?谁会知道这里的女子笑容背后隐藏着什么?我知道我们干这些的人下贱,可谁能体会这样的苦?要不是母亲的心血,我早把它给解散了!”

      “你找吾来,就是来诉苦的?”黄泉嘲讽地看着江羽澈,实在江羽澈不明白花这么大代价只是为了找个人倾诉,看来也是压抑太久所致。

      “抱歉,在这里,我谁都不可以说。”江羽澈低下头,继而又抬头,抓住了黄泉的手,“可是我在你的眼睛里好像看到了和我相同的东西,所以才会拿晓毓作为筹码,让你听我一言。”

      “要是想诉苦,吾可以奉陪。”不着痕迹地抽回手,黄泉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江羽澈,“你想说什么?”

      “请不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现在,我和你是平等的。”江羽澈还是坐在椅子上,慢慢陷入了回忆,然后就问,“忆渊公子,你说到底什么是爱,什么是亲情?”

      “这个用言语不能表述,只有体会到了,就能无师自通。”黄泉的眼神怅然,看着神情恍惚的江羽澈,忽然微笑,“吾曾经有过亲情,但因为某些原因而失去了它,到最后,吾终于有了亲情,真正地拥有了它。”

      “那什么是爱?你有过吗?”江羽澈又问,眼里有着惊喜。

      “爱吗?”黄泉闭上眼,睁开的同时,江羽澈看见了他眼中的忧伤,这是他隐藏许久的,不愿意示人的,最深的忧伤,“吾也不知......”

      “忆渊公子,或许我们可以成为朋友呢。”江羽澈吃吃地笑了,“为什么要把你的伤口给我看?”

      “因为我们是陌生人。”黄泉没有犹豫,很快地回答了这个问题。

      “呵,就因为是陌生人,就毫无顾忌吗?”江羽澈只是微笑,把玩着羽扇,面对黄泉,他没有一丝的压力。

      “算是吧。”黄泉想了想,说,“每个人的心里都有黑暗,它不会说话,却会反应出你最真实的一面。很纯粹,也是人最不愿面对的,另一个自己。”

      “这样的黑暗你我都有过,而且也勇敢面对了,不是吗?”江羽澈颇有感悟,轻轻地笑了笑。

      “现在是,以前不是。”黄泉勾起唇角,似笑非笑,“当吾因为仇恨而不顾一切的时候,吾不愿面对另一个自己,那个渴望亲情,渴望走出黑暗的自己。”

      “可是你现在可以了。”江羽澈直直地看着黄泉,语气坚定,“可以告诉我是谁改变了你吗?”

      “谁都无法改变吾,就算是最在意的人也一样,”黄泉微笑着说,“不管是最爱的,还是最放不下的,都不能......”

      “忆渊公子......”江羽澈惊讶地看着黄泉,直愣着说不出话来。

      “江羽澈,你说得没错,现在你和吾,是平等的。”黄泉转过身,“当两个人把自己的伤痛给对方欣赏时,或许会更痛快。那个人是否会生气,是否会感到羞辱,这都是没关系的,都是一样的。”

      “忆渊公子,能有如此感悟,江羽澈佩服。”江羽澈喝完杯中最后一杯茶,起身道,“请容许在下为您舞一曲吧。”

      衣袂纷飞,红绫飘扬,红衣的人儿,翩翩起舞,羽扇勾出无限风情,带着释然和轻松的舞,是最魅惑人的。

      黄泉淡淡地看着忘我起舞的江羽澈,心念一转,也拿出玉笛,鸣奏一曲《长恨歌》。

      笛音宛如情人低喃,丝丝缕缕渗透心间。江羽澈舞得更美了,转身,水袖翻转,应着黄泉的笛声,灵动飘逸,长发纷乱,裸露在外的肌肤莹白如玉,小巧玲珑的身子游走于各处,尽情地舞,忘我地舞。

      “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轻声喃语,江羽澈单膝跪地,微微喘着气,脸上却是笑得满足。

      “畅快淋漓的发泄后,感觉如何?”黄泉看着江羽澈缓缓站起身,轻声问道。

      “多谢公子,我想我已经明白了。”江羽澈的眼神不再是悲愤,而是恍然大悟的释怀,笑容也更加飞扬了。

      “嗯。”黄泉走到门口,转身看了看江羽澈,“把晓毓的卖身契给我吧,我已经陪你一晚,应该实现诺言了吧?”

      “当然。”在一个木盒中拿出一份卖身契,送到黄泉手中,“若是有空来玉春楼,江羽澈必定亲自伺候您。”

      “这个地方,吾不会再介入。”黄泉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房间,江羽澈的笑渐渐退去,又爱又恨地看着黄泉离去的背影,只得轻叹一声,随他去了。

      忆渊公子,希望我们还有见面的机会......

      赎回卖身契的晓毓喜滋滋地跟黄泉走在回去的路上。一路上并没有交谈,黄泉一脸淡然,晓毓则是挂满笑容。

      “忆渊,谢谢你,我想我终于可以放松了。”回到退隐之地,晓毓很真诚地向黄泉鞠了一躬,泪光点点。

      “不用言谢,你自由了就好。”黄泉摆摆手,不在意地说。

      “不过你在房里和老板说了些什么啊?我很好奇耶。”晓毓赶紧凑到黄泉面前,小心翼翼地问。

      “佛曰,不可说也。”给晓毓一个高深莫测的笑,黄泉抱着向他跑来的银雨,沿着一条小路散步,“吾去走走,晚上再回来。”

      “忆渊,你和老板到底说了些什么啊?喂!”晓毓气急败坏的声音渐渐远去,黄泉低头看了看安静地趴卧在他怀中的银雨,把它放在柔软的草地上,自己跃上树,掏出玉笛,放在唇边轻轻吹奏。

      当回忆开始的时候,你看见了什么?

      身边的花儿已经开了,散发阵阵清香。

      我在清冷的月光下想你,在无眠的夜晚里描绘你,想着你脸部轮廓,想着你的笑容,想着你的话,每一次都是那么甜蜜。

      你知道吗?彼岸花的花瓣很美,就像你那个时候流下的血,是如此凄美和艳丽。

      当我穿着战袍,眼泪不可抑止地流下的时候,我的心顿时慌了,因为不相信,也不敢回想。

      每个人的寂寞都不会给别人看见,你不会,我也不会。我们都是那么骄傲的人,天下众生只不过是我们眼里的一粒沙尘,不值一提。

      可是,当我们的眼中都有了别人的身影时,将会有怎样的爆发力?我想我永远都不会知道答案了。

      一切的背叛都成了过去,死去的人再也不会复活,痛苦的人不会继续痛苦,因为生活还要继续。

      这个武林容不得我们喘息,这个武林容不下任何人的悲叹,这个武林充满了勾心斗角,谁都有生命危险,每每都要担心会不会有刀架在脖子上,这个地方每一刻都在杀戮。

      杀戮是生存的唯一办法,你会懂的,我保证。

      可是,就算离开了江湖,远离江湖,都身在红尘,因为不想再招惹祸端,所以才会退隐。

      折下一朵彼岸花,贪婪地闻着它的花香,这被人喻为不详之花的美丽花儿,我才知道我们都是彼岸花,因为极端,因为背叛,所以被人遗弃。

      在每个夜晚舔舐伤口,披荆斩棘都是为了什么?

      正义?善良?都是笑话。

      血染红了土地,遍地的尸骸,森白和殷红,是不是不愿看见?用白骨和鲜血堆成的权利顶峰,你我都触不可及。

      这个武林永远不会结束杀戮,枭雄依旧存在,英雄也会出现。当人们反抗英雄的时候,我想是英雄不再是英雄的时候。

      战士的价值在战场,你的价值呢?又在何方?

      黄泉路上相见,多少个冤魂被彼岸花送去喝下孟婆汤,开始下一段的轮回,活着的人依然活在,死了的人只剩一座墓碑。

      黑暗。杀戮。死亡。存活。原来我们是如此的不甘愿,站在高处俯视的时候,你是否看见了潜伏在暗处的阴谋?

      也许只有在失去的时候,才能体会到那彻骨的疼痛,撕心裂肺的喊叫。流不出的泪,说不出的话,天地那么大,竟然没有你我的容身之处。很讽刺,对吧?

      我曾说过,你一定要死在我的手上,可是你失约了,为什么呢?

      我现在才知道,原来到了真正分别的时候,心会这么乱,这么痛......

      呐,你听见了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回归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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