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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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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天鸣对身后唐瑞的到来毫无知觉,从一个石破天惊的自我介绍开始了他的长篇演说,情感不可谓不充沛。
“追求一个人,爱一个人,那就当然要爱她的亲人。钱财不过身外之物,我用最多的金钱,请一位最娴熟可靠的护工,也不能体现出我对她和她女儿的关心的十分之一。我愿意做一位亲生父亲所能做的一切,我愿意以十倍病痛替代爱人与孩子的伤痛,如果一位继父不能做到如此,那他真是不配谈爱,如果他甚至还要吝惜钱财,那他真是禽兽不如,禽兽不如啊。”
至此,樊康脸上已经是一片土色,震怒欲发作,又被气到说不出话。
而冯天鸣就在这时轻飘飘地缀上一句:“哦对了,您哪位来着?”
被拐弯抹角骂禽兽不如的樊康终于忍无可忍,直冲着冯天鸣的脸抡起一拳。
唐瑞透过窗户看在眼里,心下一紧,从方才听冯天鸣滑稽演说的震撼中回神,冲上前一步去拉冯天鸣。
而冯天鸣的反应则更快一步,一手格挡,卸下樊康的力量,另一手一个勾拳打在樊康的下颌。
这一拳打得樊康倒退三步,捂着脸弯下腰。冯天鸣一脸无辜地看向旁边的值班员,好不温柔道:“您看到了,我正当防……呃,正当防卫。”
戏精上身的冯天鸣被唐瑞拉了一把和樊鹏飞安置到一处去,想到刚刚一番话不知道是不是也被唐瑞听到了,气场马上弱了三分。
樊康看到唐瑞的脸,稍微冷静下来,克制怒火地喊了一声“老师”,然后就看到唐瑞站在了冯天鸣和樊鹏飞前面,转而冷笑了两声,道:“行,你们一伙的,是吧?”
冯天鸣被这话逗笑了,乐出了声,低声嘟囔,“斗地主呢搁这儿?”
离得最近的唐瑞听清了这句话,对面的樊康只看到冯天鸣动嘴唇,看得又火冒三丈,“樊鹏飞你给我滚过来!”
樊鹏飞动了动脚步,又被唐瑞一把拉住。
“樊爸爸,”唐瑞开口道,“没有谁和谁一伙不一伙的。出了车祸这种事,谁心里都不好受,你也不要跟孩子着急。家里面要是有什么困难,可以跟学校提,我能帮的也都帮一些。但您要是再动手,别管对谁动手,这事就不是商量能解决的事了。”
樊康心思转了几圈,道:“我动手,我动手怎么了,我跟他动手跟你没关系吧。哦,你们认识?他就是你介绍给那个不要脸的贱娘们儿的吧?”
唐瑞一时间觉得自己被气到无话可说。
旁边的保卫值班员像是捕捉到了关键词的人工智能,发话警告樊康:“好好说话,不要侮辱他人。”
冯天鸣则一把揽上樊鹏飞的肩膀,“无所谓,孩子心里有杆秤,谁对他好他知道,大不了你再骂几句,看看以后你儿子是不是跟我姓冯。”
樊鹏飞缩在了冯天鸣的臂弯下,其实被冯天鸣的手指掐住了命运的肩膀头,疼得不敢说话,只能缄口配合。
这一幕看在樊康眼里却成了儿子被糖衣炮弹所蛊惑,一时间又是发怒,大叫了一声樊鹏飞的名字。
冯天鸣挑眉看他一眼,樊康又不敢发作,被拿捏了命门的男人终于顿悟自己对儿子的态度在这场拉扯中毫无优势,软下语气来说话:“鹏飞,你不要听他胡说八道。我才是你亲爸,谁对你好你心里难道没数吗?”
冯天鸣反驳得无懈可击:“你对他好不好我不了解,但是我对他,对他亲妈和亲妹妹都好啊。”
樊康又要动手,大概是想到了自己脸上挨的那一拳,也只好悻悻地收回拳头。他又伸出一根食指,隔空点了点对面的三个人,愤然离去前给樊鹏飞留下一句话:“今天晚上不回家,你就别回来了,爱姓什么姓什么去。”
樊康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冯天鸣展开手指,揉了揉一直被自己捏着的樊鹏飞的肩头,到了这种时候还能玩笑似的说话:“行了,徒弟,这回真是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了。”
唐瑞捏了捏鼻梁,有些头疼地问:“什么意思?”
冯天鸣拍拍樊鹏飞的后背,答道:“前两天新收的徒弟,跟我学摊煎饼。”
唐瑞张着嘴空了两秒没说出话,然后转而面向樊鹏飞道:“咱们先回去病房,出来这么长时间,妹妹肯定担心你。”
唐瑞带着樊鹏飞回病房,冯天鸣也跟在后面。
到了病房门口,只有樊鹏飞进去了,唐瑞和冯天鸣留在外面。
病房门刚一关,冯天鸣迈开步子往走廊尽头的长椅走过去。
唐瑞跟在冯天鸣身后,看着他刚一坐下就站在冯天鸣面前道:“樊鹏飞的事情我可以解决。”
冯天鸣挑了挑眉,没有说话。
唐瑞继续道:“樊鹏飞是我的学生,他的这些事是我要去管的,你得相信我能处理好。他妈妈现在还在ICU,他自己还不满十八岁,现在和他爸闹翻了对他不是什么好事。而且人生那么长,假如以后他想法变了,会不会怪你今天干预他太多?”
冯天鸣觉得自己刚刚面对樊鹏飞的父亲都没这么赌气,眯起眼睛看着唐瑞,把人看得四肢发冷。
唐瑞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樊鹏飞的事让你这么激动,是因为我,是吗,天哥?”
冯天鸣很想说不是,想说他就不能纯粹是社会人士献爱心吗?但是他说不出来这种话,因为事实上就是和唐瑞有关。乐汇楼下匆匆一瞥之后就记住樊鹏飞是和唐瑞有关,后来想要帮樊鹏飞一把还是和唐瑞有关,用了浮夸过火的方式和樊鹏飞的父亲对峙还是和唐瑞有关。
冯天鸣点点头,认下这件事:“是,和你有关,我承认。但是我不会为我做了太多而后悔,只会后悔我做的太少。”
唐瑞听懂了冯天鸣的双关,捏着鼻子转身背对冯天鸣,用有点变了音色的声音道:“我没有怪你,你已经为我做了很多了,天哥。”
唐瑞转回身,凝望着冯天鸣的眼睛里蒙着一层水雾。
冯天鸣也湿了眼眶,看着唐瑞一本正经到近乎深情的样子失笑出声。他招手示意唐瑞也到长椅上坐下,待人坐在自己旁边,轻声问道:“那好,你说你能处理好,你打算怎么办?”
“先让护工照顾着妹妹,”唐瑞刚一开口就想起来今天晚上早些时候冯天鸣在自己想到之前就已经托人请好了护工,预支的薪水都是冯天鸣付的,有点心虚地补上,“现在是你请的护工。”
冯天鸣道:“这不重要,除了护工呢?”
唐瑞继续说道:“鹏飞来了医院之后联系了他的大姨,明天就能从外地回来。之后照顾病人也能搭把手。医药费我可以先行垫付,后面可以走保险和肇事者的赔付流程。总之让樊鹏飞不用为了钱的事情操心,也尽量少占用他的精力。这样一来眼下他和他爸最大的矛盾就能先不爆发。如果他妈妈的情况能好起来,这事就算是能过去,之后家庭关系再怎样,都可以等到樊鹏飞成年了、高考完了再去处理。”
“那如果他妈妈的情况不乐观呢?假设后续情况不好,需要长期治疗?假如……没挺过去呢?”冯天鸣问道。
唐瑞想了想,摇摇头,“其实我没有想好。我不想去想最坏的可能。也许就是走一步看一步吧,我只是希望他至少把高中读完,去考高考。”
冯天鸣:“嗯,你是他的老师。”是一个老师,这么想就再正常不过。但唐瑞要为樊鹏飞做的也远远超过了一个班主任通常会为学生做的。
冯天鸣提了一个眼下就要面临的现实的问题:“ICU的花销不是个小数目。”
这对唐瑞倒不算个大麻烦,“唐志坚的遗产,是不小的一笔钱。”
“可是樊鹏飞要还你的钱的,”冯天鸣道,“我知道你不在意他还不还,什么时候还。可是你想过没有,背着这笔债,对樊鹏飞来说是个多大的负担?况且那本来不是该他一个人承担的。前妻的费用鹏飞爸爸可以不管,但是妹妹的医药费,他作为亲生父亲本来就有义务承担。你的解决办法里,最大限度地避开了他爸爸,你想的是尽可能避免冲突,但相应地也免除了他的责任。你觉得是你替樊鹏飞解决了问题,但本质还是把父亲的责任转嫁给了哥哥。”
唐瑞被一语点醒,但又有些迷茫,“那是要走法律途径吗?”
冯天鸣:“如果那孙子坚决不给他女儿出医药费,最后的武器也就是法律了。当然,前提也要尊重樊鹏飞自己的意见。”
唐瑞似乎并没有被说服,冯天鸣拍拍他交握着放在大腿上的手,道:“已经过去快八年了,你要相信法治水平有进步。”
冯天鸣的手掌是温热的,圈圈层层的掌纹像是大树的年轮,无端的让人安心。唐瑞选择愿意相信,选择去试一试。
两人就这个问题达成了共识,一时间又都沉默下来。但冯天鸣覆在唐瑞手上的手掌好像是久久忘了收回。
唐瑞的手很凉,冯天鸣在刚刚拍完落下之后就不想离开,他想把唐瑞冰凉的手暖热。而当他用手掌圈出一个温柔的弧度覆盖住唐瑞的手之后,又觉得唐瑞的冰凉像是深冬燥热室内的一盒冰淇淋。
时间静静地推移,唐瑞抬起他的拇指点在了冯天鸣的手腕上。冯天鸣没有动作,唐瑞就轻轻施了一点力,按着冯天鸣的皮肤在尺骨茎突上画圈。
冯天鸣以为唐瑞有话要说,而唐瑞只是情之所至,想要这一点亲密接触,他也怕在多一分一毫都要被冯天鸣叫停。
但唐瑞不知道,他的手指就这么画出冯天鸣心里的一阵龙卷风,画得人心发痒。
“还有一点,”冯天鸣终于不能继续忍受,攥紧唐瑞的手说道,“不管你怎样去解决这些事情,你不能推开我,一个人去处理。”
唐瑞闻言就侧头看向冯天鸣,画圈的拇指也下意识停下动作,只听对方道:“我跟你一起处理,帮你分担一些,等你忙自己的事情的时候,我可以多照顾这边。”
这本是冯天鸣的体贴考量,此时提出更有三分分散唐瑞注意的意图,对于唐瑞而言却无异于一盆兜头浇下的冷水。
忙自己的事情,他有什么事情可忙呢?不就是学期结束后去自首,再之后可能跟着一个未知的刑期……
他终于在生活无数巧合环环相扣的推动下得以试探着跨出友情界线半步,却又被提醒着自己还是个有案底在身的人。他不是个合适的暧昧对象,不是个合适的交往对象。
在这之前,让唐瑞在不知不觉之间放下了这个心理包袱的正是冯天鸣;等他放下防备之后冷不丁给他泼凉水的还是冯天鸣。
唐瑞忍着心口的绞痛从冯天鸣温热的手掌下抽出了自己已经被焐热了的手。
冯天鸣察觉到唐瑞的疏远,神色陡变。他有些微微的气恼。他以为唐瑞那样黏黏糊糊的小动作无论如何也是暧昧的试探了,所以他也就不算婉转地表了态。冯天鸣想告诉唐瑞自己会和他站在一起,麻烦的事情会和他一起分担。可唐瑞的回应却是迅速而果断地抽出手。他是什么意思?
“你不乐意?”冯天鸣问道,语气已经听出了微微的不耐。
唐瑞被问得心头一阵冷意,大脑像是充血后宕机,缓了一秒才苦笑着回答:“没,没不乐意。”
冯天鸣注意到唐瑞无意间后倾的身体,微蹙起了眉,脸上的肌肉线条都变得紧绷。他错开唐瑞的目光站起身,头也没回地告别:“你去看看鹏飞吧,我就回家休息了。”
唐瑞被一个挺拔的背影无情地抛在了走廊尽头,交握了十指去挽留冯天鸣留下的体温,又在心口绞痛的叫嚣下把左手的拇指指节抵在两排牙齿中。
直等到查房的医生从他面前经过,唐瑞才放下了手。他把留着两行牙印的手蜷在四指的掩饰下,起身往樊鹏飞的病房走去。医生进了病房,走廊上只有唐瑞一人形影相吊。
他走出十几米,看到前方电梯间冲出来一个人,目光霎时聚焦。从电梯冲出来的人正是方才决然离开的冯天鸣。
冯天鸣也看到了唐瑞,加快了步子,小跑起来往唐瑞这边来。
尽管心还是在疼,看到冯天鸣冲着自己跑来,唐瑞靠近过去的步子也越来越快,快到带起一阵风,吹动护士站绿萝的叶片。
他们在走廊中停下脚步,相隔不到一米垂手而立。
冯天鸣迫不及待地开口:“我不是那个意思。”他摇摇头,再走上前半步重复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唐瑞站在原地,感觉到余光中走廊两边的房间门都极速地后退、消失,化成白光。他的世界天旋地转,只剩下眼前一个冯天鸣。他压住从下往上溢到鼻腔和眼眶的浓烈情绪,于是开始不受控制地耸动肩膀,看起来就像是整个人都在颤抖。
冯天鸣再向前迈了一大步,伸手抱住了颤抖着的唐瑞。
“我错了,我真的没有那个意思,我刚刚也不该直接就走。”冯天鸣轻抚着唐瑞的后颈安慰他。
唐瑞的落寞、不安和埋在心里深处的自厌自弃都在这个带了些许室外寒意的拥抱中被融化。他在冯天鸣两条手臂圈起的一方天地里抬起自己的手臂拥抱对方,他第一次把手掌落在冯天鸣的背上,尽管隔着厚重的衣服感受不到骨骼和肌肤。
又过了一会儿,查房的医生从一间病房走出来要换下一间,唐瑞才从冯天鸣的怀抱里退出来。但这一次不像是抽出双手那样毫无留恋。他的手指随着后退的脚步划过冯天鸣的后背,不舍地分别。
唐瑞正要放下双手站好,眼疾手快的冯天鸣抓住了他的左手手腕。
拇指上的两排牙印还有明显的红痕,冯天鸣微微翻转唐瑞的手腕,把红痕展示出来,对着唐瑞投去一个疑问的目光。
唐瑞避而不答,想要抽出自己的手对这个问题敷衍了事。
冯天鸣这次没有让他得逞,但不是因为他握紧了唐瑞的手腕,而是因为他把手滑向了唐瑞的手掌。他的目光始终注视着唐瑞,是在唐瑞的默许下牵起了他的手。
冯天鸣牵着那只手稍稍抬高,又微微欠身,在留着牙印的拇指指节上落下一个轻轻的吻。